第25章 線頭
姑蘇城,姑蘇府衙。
王舒正在簽押房批公文,忽聽外頭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不一會,門被直接推開了。
一個員外打扮的漢子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青衣隨從。
那漢子約莫四十上下,麵皮白淨,體態富態,穿一身醬色團花緞子袍,戴頂員外帽。
王舒手中硃筆一停,他記得這人。
就是昨日望月樓上,那個率先躍出、以一對判官筆壓得數名白蓮教好手近身不得的高手。
“王大人,”這人拱手行禮,笑得一團和氣,“冒昧來訪,莫怪,莫怪。”
王舒放下筆,皺起眉頭:“閣下是誰?為何知道本官昨日就在樓上?”
“我姓劉,無名。”劉檔頭從懷中取出一塊烏木腰牌,雙手遞上,“鎮淵衛檔頭,奉上命辦差。”
王舒沒接,只低頭看了看。腰牌烏沉沉的,正面陰刻“鎮淵”二字。
這人將腰牌翻面,背面是繁複的雲雷紋。
身為正四品大員,他還是知道皇帝手中這股力量。
他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這種天字號腰牌,他之前只是聽同僚說過,這還是第一次見到。
“原來是劉檔頭。”他抬手虛引,“請坐。”
兩人在堂中分賓主坐了。衙役上了茶,退出去,將門掩上。
“劉檔頭的身手,令人印象深刻。”王舒淡淡道,“只是不知鎮淵衛今日到訪所為何事?”
劉檔頭聲音無波無瀾,只是配上他的大嗓門,倒是和他富態的樣子格格不入。
“姑蘇衛統制周遠,這些年暗通白蓮教餘孽,在姑蘇地界欺男霸女、私設賭檔、受賄包庇惡徒拐賣婦女幼童,採生折割,罪證確鑿,還請王大人點上人馬隨我去周府緝拿。”
王舒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瞬。
周遠乃姑蘇衛統制,正三品武官,掌一衛兵馬。
這人他自然知道,跋扈貪財,在姑蘇地界根基頗深。
可暗通白蓮教?這個罪名可不好說。
他緩緩開口:“劉檔頭,周統制是朝廷三品大員,即便真有罪,也當由三法司會審、刑部定罪、陛下御批。
鎮淵衛雖有偵緝之權,卻無權拿問朝廷命官,更無權先行緝捕。這規矩劉檔頭想必清楚。”
劉檔頭看著他,面無表情:“王大人說得是。鎮淵衛自然不敢越權。可若這是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的意思,當有明旨。”王舒對著虛空一禮,說道:“劉檔頭若有旨意,請拿出來。若是口諭,還請慎言。陛下聖明,斷不會讓密諜行法司之權,更不會縱容株連濫殺之事。”
這話已是極重。劉檔頭身後兩個青衣人,眼神驟然一冷。
劉檔頭不怒反笑,他搖搖頭,嘆道:“王大人,劉一個家奴,哪有膽子假傳聖意?我的小主人有我主子的授意,我自然遵從。”
王舒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劉檔頭。
腦中閃過那錦衣公子含笑擲壇的模樣,和他身邊那五個身手莫測的隨從。
王舒的聲音有些發乾,問道:“莫非昨日望月樓上的那位是……”
“王大人。”劉檔頭截住話頭,“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
“我家公子眼下還不想聲張。王大人是聰明人,當知‘禍從口出’四字的分量。”
王舒看著那塊烏木腰牌,良久,終是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王舒說道:“我明白了,何時動身?”
劉檔頭起身,撣了撣衣襟。
“今天日未時,請王大人點齊人手,去周府走一趟。該怎麼抄就怎麼抄。姑蘇衛那邊,大人不必憂心,亂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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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所在的槐樹巷,已被圍得水洩不通。前頭是府衙的捕快、衙役,後頭是一隊姑蘇衛的兵丁。
領頭的幾個武官,王舒都認得,皆是周遠往日心腹。可此刻,這些人垂手站著,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與周府毫無干係。
王舒邁步進去。府裡靜得嚇人,下人、僕役、女眷,全被趕到偏院看管著,正堂前空蕩蕩的,只有周遠一人跪在院中。
他穿著家常的靛藍袍子,頭髮散著,雙手被牛筋索反綁在身後。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王舒,又看見王舒身後那幾個姑蘇衛的武官,先是一愣,隨即“哈”地笑出聲來。
“王知府!”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嘶啞,“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我在姑蘇經營十幾年,竟不知你王大人有這般通天本事,能說動我的人反水?!”
王舒不答,只對身後道:“拿人。一應家產,悉數查封。賬冊、文書、往來信件,全部封存,不得有失。”
“是!”
衙役上前,架起周遠。周遠掙扎著,紅著眼瞪向那幾個軍官:“趙老二!錢老三!老子平日待你們不薄,你們就這麼報答結義大哥的?!”
那幾個武官低著頭,一聲不吭。
“行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檔頭從一個房間走出來,還是那身員外打扮,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走到周遠跟前,上下打量一番,點點頭:“這時候還充什麼大爺,給自己留些體面。帶走!”
“慢著。”王舒開口。
劉檔頭回頭玩味地看著他。
王舒緩緩道:“劉檔頭,人你要用多久?”
劉檔頭道:“小主人問幾句話罷了。問完了,自當給大人完璧歸趙。”
王舒盯著他,良久,方揮了揮手。
衙役退開,劉檔頭身後走出兩個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起周遠,轉身就往側門去。周遠被拖得踉蹌,卻猛地扭過頭,死死瞪著王舒:
“仲寬兄!你告訴我,這背後是哪尊大神?這究竟唱的是哪一齣!”
王舒背過身,不再看他。
腳步聲遠了。側門開了又合,外頭傳來馬車駛離的聲音。
院中只剩府衙的人,和那幾個垂手站著的武官。
王舒站了許久,直到一個衙役上前稟報:“大人,書房搜完了。暗格、夾層,全部都找出來翻檢過。賬冊、書信,都已經登記在冊。”
“嗯。”王舒應了一聲,說道:“封好,送回府衙。沒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