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書信
劉檔頭將周遠押入馬車內,親自看管。
“本官堂堂三品統制,豈會與逆賊勾結?你們這些密諜難道要不告而誅?”
“我對你們說的那些罪狀毫不知情,定是下人背主。”
“這位大人,這是要去哪,求條活路啊,不論金銀女人,我都可以滿足大人。”
劉檔頭不理會這人喋喋不休的威脅求饒聲,掏出一條手帕,將他的口堵住,然後就靠在車廂假寐。
馬車駛進城南一座深宅,下了馬車,劉檔頭就遣散屬下,自己押著周遠走進宅子。
這宅子佔了大半條巷子,五進五出的格局,門楣是整塊青石雕的雲紋,雖未懸匾,那氣派卻掩不住。
進了門,迎面是座巨大的影壁,整面都是青磚浮雕,古松虯勁,山石嶙峋,刀工深峻,一看便是大家手筆。
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院中引了活水,成一條三丈寬的溪流,潺潺流過整座宅子。
水上架著青石拱橋,橋畔立著座六角攢尖的亭子,亭柱是整根的金絲楠木,塗的紅漆,在日光下泛著光。
沿著遊廊往深處走,過了二門,景象又是一變。這裡挖了片小湖,湖心有座水榭,以九曲迴廊連著兩岸。
水榭四面開著長窗,此刻窗扇都支著,只垂著竹簾。風過時,簾子輕輕晃動,隱約能瞧見裡頭坐著個錦衣公子,正伏案寫著什麼。
周遠被押進水榭,那人手裡的筆停了,抬起頭。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目清朗,通身貴氣。
看到這人相貌,周遠頓時手腳冰涼,三年前萬壽節大朝,他與劉彪進京述職,自己因得太上皇召見,曾在重華宮外遠遠瞧見過一次。
周遠腿一軟,撲通跪下了,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
“罪、罪臣周遠,叩見太子殿下……”
李瑾沒說話,只將筆擱在案上,拿起一旁的溼帕子,慢慢擦著手。水榭裡靜得能聽見池中錦鯉擺尾的聲音。
劉檔頭從懷裡取出一個黑色木匣,雙手呈上:“殿下,這是卑職在書房佛龕後的暗格裡找到的。藏在夾層裡,外頭還抹了灰,尋常衙役是搜檢不到的。”
李瑾接過開啟匣子,裡頭是幾封信。他抽出最上面那封展開。
信紙泛黃,墨跡已有些暈開。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後那段,目光停住了。
“……前日得貴人來信,言及揚州舊事。上命不可違,世兄在姑蘇,還望行個方便。
下月初三,有船自金陵出,過姑蘇時,煩請世兄著人護送一程。船上諸物,皆系貴人緊要,萬勿有失。甄某頓首。”
下頭有一行小字,是周遠的筆跡:“初三夜,船至閶門。已遣親兵十二人,著便裝隨行。至揚州界返。”
李瑾看完,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周遠。
“周統制,”他開口,聲音很平靜,“這信上說的貴人,是誰?”
周遠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
“船上運的,是什麼?”
“罪、罪臣不知……”周遠聲音發顫,“甄家只說……是貴人的東西,讓罪臣派人護送到揚州,別的,一概沒說!”
“沒說?”李瑾笑了笑,“那你怎麼知道,要遣親兵便裝行事?還特意至揚州界返?”
周遠語塞。
李瑾說道:“周統制,你在姑蘇乾的那些破事,孤都知道了,光你包庇那些拐賣婦女幼童,採割折生的惡事,足夠你抄家滅族了。
若你實話實說,孤看在你對皇爺爺的忠心上,或許能給你妻兒老小,留條活路。”
水榭裡又靜下來。只有風吹竹簾,輕輕拍打的聲響。
周遠跪在那兒,低著頭,許久沒動。忽然,他抬起頭,臉上沒了方才的恐懼,反倒透出一股狠勁。
他啞著嗓子道:“殿下,罪臣……不要妻兒老小的活路。”
李瑾挑眉。
周遠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殿下肯留罪臣一命,罪臣便全說。那船上運的什麼,送的哪裡,接應的又是哪個,罪臣全都說。”
他說完,就用哀求的眼神看著太子,期盼能尋得一條生路。
李瑾輕笑一聲,便揮了揮手。
劉檔頭上前一步,一把揪起周遠的後領,像拖條死狗似的往外拖。周遠愣了愣,隨即掙扎起來,嘶聲喊道:“殿下!殿下!罪臣願說!罪臣什麼都願說!只要留我一命.......”
聲音漸漸遠了。出了水榭,穿過迴廊,消失在宅子深處。
李瑾重新拿起筆,繼續寫信。
.........
劉檔頭剛離開不久,水榭外便響起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竹簾被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掀開。
晴雯端著個紅漆托盤進來,盤裡是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並一碟新做的荷花酥。她今日換了身衣裳,家常的淺碧色衫子,外罩月白比甲,頭髮鬆鬆綰了個髻,只簪了支素銀簪子。
她將茶點輕輕放在案邊,看了看李瑾,見他仍在寫信,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出聲打擾。
李瑾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將信裝好,便轉身對晴雯說道:“晴雯姑娘,過來坐,我和你說說話。”
晴雯應聲上前,也不扭捏,就近坐下,脆生生道:“殿下有什麼話,只管說便是。”
李瑾問她:“剛才你在外頭都聽見了?”
“聽見了。”晴雯單手撐著臉,回答得乾脆,“那人喊得那樣響,想不聽見也難。”
“怕麼?”
從湖心吹來的微風將她的鬢髮吹得輕輕搖晃,晴雯搖頭說道:“有什麼好怕的。他做下那些爛事,便該想到有今日。”
李瑾笑道:“你倒想得明白。”
“奴婢雖才開始識字,可道理卻是懂的。”晴雯起身走到窗邊,將一扇被風吹得晃動的竹簾用銀鉤掛穩了,回過身說道:“那等拐賣婦孺、勾結匪類,爛了心腸的人,死了也是活該。”
“英蓮姑娘如何了?”李瑾換了個話題。
“好多了。”晴雯眼睛亮起來,笑道:“今早胃口很好,吃了不少呢,還託了奴婢向殿下問安。只是夜裡仍會驚醒,需得人陪著。”
英蓮與封氏相見,並不是一副母女多年重逢的感人場面。
因她自小被拐,早就忘記了母親是什麼樣子,封氏雖然抱著英蓮哭的快昏過去,但是英蓮卻對面前婦人無太多實感,只是受氣氛影響,掉下來淚來。
李瑾見此場景,也不由嘆氣,這人世間,哪怕血脈至親,如懵懂時就離散,時間一久,也同陌生人一般,只能靠時間和愛慢慢彌合。
“你多費心,有空多陪她說說話。”
晴雯點頭應下:“曉得,往後常陪著這憨丫頭便是。”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個東西,雙手遞過來,“殿下瞧瞧這個。”
是個香囊。月白緞子,上頭用銀線繡了朵芙蓉,針腳細密,花瓣舒展靈動,似帶輕煙凝露之態,風姿清雅宛然鮮活,寥寥數線便將芙蓉那份孤傲清麗盡數勾勒而出,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瑾接了過去,端詳這香囊的上的圖案,不由感嘆,真是好繡功。
晴雯見他接了過去仔細看,不由略帶羞意說道:“承蒙殿下提點識字,閒來無事親手繡的,不成什麼好物,略盡我一點心意罷了。”
“繡了幾日?”
“也就三四日光景。”晴雯眼裡帶了點得意,“我本就做得一手好針線,只是從前在府裡,這些輪不到我做。如今得空,正好拿來練練手藝。”
李瑾笑著聽她嘰嘰喳喳說完,便準備將那香囊掛在腰間。
晴雯見狀頓時慌了神,連忙上前伸手要搶回來,耳尖微微泛紅,語氣又急又帶著幾分嬌嗔:“別別別!哪能這般明晃晃掛在外頭,只管揣進袖子裡藏著便是,這算什麼樣子。”
她情急之下步子邁得急了些,腳下一絆身子陡然不穩,徑直往前踉蹌著跌去。
李瑾眼疾手快,伸手便將人穩穩攬入懷中。
驟然相貼的剎那,沁人的閨中軟香絲絲纏湧而來。
薄衣相隔,那溫熱細膩的肌膚暖意滲入,方寸之間氣息相融,無端攪得人心頭微微發顫。
他低低笑出聲,打趣道:“這般心急,倒是不怕摔著了。”
晴雯身子一掙慌忙退開,耳根紅透,又羞又惱,抬眼橫他一眼:“殿下怎的這般行事,也太沒個正形了。”
李瑾哈哈大笑,說道:“難道我眼看你跌了跤也不管,碰壞了你這好容貌,這可太不值當,便是被你罵兩句也無所謂了。”
晴雯被說得麵皮更熱,抿著嘴唇別過臉去:“殿下盡是拿人取笑,我不與你說了!”
說罷便整理了下衣衫,轉身走出水榭。
“別忘了我昨天教你的那幾個字,今晚我要考考你呢。”
晴雯剛走出幾步,聽到這話回頭一看,見李瑾神色悠然,靜靜看著她。
腰裡還繫著剛才她送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