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刀鞘也是刀
院子裡新兵們大氣不敢出,拆了一半的弩機零件就那麼擺在一邊,誰也不敢碰了。
妮娜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裡似是要燒出火來。
“我要跟你談談,。”
“行啊,我同意,”萊克西婭轉身就往訓練場走,邊走邊把袖子放下來,“但站著說便宜話可沒什麼意思,咱們大不了手底下見真章,不過你放心,”
她回過頭,那雙橙色的眼瞳裡透露著點自得的笑意,“我會點到為止的。”
訓練場的地面是壓實的黃土,邊上立著幾個木樁,掛著半舊的草靶,靶心被射的千瘡百孔又縫縫補補勉強補上。
兩人在場子中間站定,新兵們呼啦一下圍過來,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把兩人四周圍的水洩不通,還有人為了更好的位置,矯健的身上往二樓的窗戶上爬,伸手扒在窗臺上往下看。
妮娜拔劍,劍尖斜斜指向地面。
萊克西婭反而沒有拔出她標誌性的銀刃,而是把腰上的刀連鞘解下來,扔給旁邊的新兵,又把外袍脫了丟過去,只剩裡面的短打,手裡就拎著那柄空鞘。
“你就用這個?”妮娜的聲音明顯有些慍怒。
“刀鞘也是刀,”萊克西婭拎著空鞘掂了掂,“放心好了,我下手有分寸。”
妮娜冷哼一聲,將手中的鐵劍斜擲插入地面,手中提起劍鞘指向十步外的萊克西婭。
“我可沒打算像某人一樣去佔別人便宜。”
“我也不像某位一樣連自己弟弟的私人生活也要插手。”
妮娜盯著她看了幾秒,果然,自己和這傢伙合不來。
既然如此,那便戰吧!
妮娜以劍王流的極其迅猛又大開大合起手式攻去,一劍劈過去帶著風聲,風聲裡全是羅威娜教的那股一往無前的勁。
萊克西婭不以力拼,腳下一錯,整個人貼著劍風滑開半步的距離,閃身躲到妮娜側身的位置,空鞘橫著往她持劍的手腕上戳去。
這一下攻擊的位置十分刁鑽,正好的卡在劍勢勢頭用盡的地方,尋常學藝不精,反應不快的人根本躲不開這一招,只會被一招打中手肘吃痛丟了武器。
但妮娜絕非是那種學藝不精的人,她的天賦已經被兩位鉑金級的老師驗證了,只要她繼續努力,持之以恆,絕對能達到她的兩位老師的境界水平,甚至於更進一步。
面對萊克西婭的刁鑽出招,她反應極快的手腕一翻,劍走偏鋒,反手撩上去,不但化解了萊克西婭的攻勢甚至在躲避的同時反將對方一軍。
“好快的劍!”萊克西婭不禁讚歎了一聲,空鞘改戳為抽,啪的一聲反抽在劍脊上,藉著這股勁往後翻出兩步,腳下吃力,連續往後抖了幾步才停下。
圍觀的人們中轟然道了一聲好,眾人看著兩女對戰都十分起勁,完全忘了自己還是三分隊的人,只顧著給雙方你來我往的驚險攻擊喝彩。
短暫的交鋒誰也沒有分出優劣之後,妮娜果斷換了劍招,水聖流的巧勁她收著沒用,使的是羅威娜教的直進直出,一劍快過一劍,十字環斬使出,劍尖如一頭雄獅死咬著人不放,逼得萊克西婭不斷繞著場子後退跳走躲閃。
面對驚險的劍招,萊克西婭走得不顯輕鬆,但始終劍鞘未有攻擊到她身上的痕跡,她的腳下像是抹了油,繞著木樁轉了半圈,空鞘在指間轉了個花,瞅著空當反手就是一下,逼得妮娜回劍自保。
一個攻得刀刀不留情面,一個滿場溜得歡心,黃土場上兩道影子纏了十幾個來回,誰也沒沾著誰的邊。
在激烈的交鋒下,兩人竟然連續數十回合都未分勝負,直到最後妮娜的劍鞘停在萊克西婭肩頭,萊克西婭的鞘頭點在妮娜腰側。
二者互有勝負,妮娜的劍勢頭更猛,而萊克西婭的身形更加靈活,二者僅僅憑藉這刀鞘已經是斗的旗鼓相當了。
見到最終二人實力不相伯仲,院子裡靜了一瞬,然後喝彩聲像爆米花一樣炸響,噼裡啪啦的,獵魔人從來都對於強者尊重,更何況是如此年輕的便有黃金級實力的少女。
“行了行了,”萊克西婭先把空鞘收了,甩了甩手腕,“再打下去,中午的午飯就得改成夜宵了。”
妮娜收劍入鞘,她胸口不斷起伏著,額角也是汗如雨下,握劍的手鬆了又緊,看得出打得十分痛快。
有人搬了兩條長凳過來,又端來兩碗蘋果酒,兩人並排坐下,一人一碗,一時間倒是誰也沒先開口。
日頭往頭頂爬,黃土場子曬得發白,牆根的影子一寸一寸縮短,新兵們被萊克西婭抬手轟走,剩下幾人逗留蹲在牆根底下,離得遠遠的豎著耳朵。
喉嚨嚥下清爽酸甜的酒水,萊克西婭先開啟了話匣子。
“你這劍,誰教的?”
“羅威娜會長。還有卡倫老師。”
“怪不得,”萊克西婭點點頭,“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劍術是正路子,底子比我學習的要瓷實,我這些技巧大多是巷子裡滾出來的,上不得檯面。”
“你那身法也不是白來的。”妮娜說。
“追魔物追出來的,”萊克西婭喝了口酒,“下水道里那些玩意,大多是跑慢一步,命就沒了,跑著跑著,就快了。”
“下水道……”妮娜想了想那地方,回想起那時的景象,沒再問下去。
兩人又悶頭喝了一陣,蘋果酒是甜的,後味帶一點酸,加上清爽的冰塊在五月的下午更是十足的美味。
“我想說兩句,是解釋,也不是,”萊克西婭把酒碗擱在膝蓋上,“你今天來,我大概能猜到是為了什麼,那我就把我的想法全都告訴你。”
她轉過頭,十分認真的看著妮娜。
“我最後認識他,但我不想當最後一個,這話我跟他本人說過,現在不收回,往後也不收回。”
妮娜也轉過頭,迎著她的目光。
“……我也沒打算讓。”
“那就更好說了,”萊克西婭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衝她伸出手來,“公平競爭,誰也不許耍陰的,不許拿其他的事情壓人,更不許回頭找他哭鼻子告狀。”
“我不是那種總喜歡在人背後哭鼻子的人。”
“那就更好了。”
“還有,”妮娜盯著那隻手,“不許灌他喝酒,他的酒量不行。”
“這條不行,”萊克西婭咧嘴,“酒錢歸我出,喝不喝是他的事。”
“……行吧。”
妮娜看著那隻手。
掌心遍佈老繭,指節上有一道舊疤,那虎口的繭怕是比劍柄還硬。
“妮娜。”她報了名字,抬手迎上去。
“萊克西婭。”
啪。
這一下算是了結了她們二人間的紛爭,聽到這響動,牆根底下蹲著的新兵齊齊一哆嗦。
妮娜站起來,拎起了劍,走到訓練場門口,又回過頭。
“他以後燉湯,只喝我做的。”
萊克西婭端著空碗,衝她咧嘴一笑。
“那巧了,”她說,“他酒錢,往後都歸我這邊出。”
妮娜走了,走出小院,腳步又變回輕快的蹦蹦跳跳,驚得門口搬酒桶的夥計直回頭。
新兵們從牆根底下探出頭,你看我,我看你。
“隊長這……這算打贏了還是打輸了?”
“我看是打平了?”
“閉嘴,”萊克西婭把碗往凳子上一放,站起來活動了下肩膀,“今天全體,負重跑城牆,加兩圈。”
“啊??憑啥啊隊長,我們啥也沒幹啊!”
“就憑你們蹲在牆根底下看熱鬧,全都給我去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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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蘭把排骨燉糊了。
他的廚藝很顯然一直不太好,當他掀開鍋蓋的時候就聞著味道不對,趕緊端離火,但還是晚了半步。
他站在灶臺前對著那鍋湯琢磨了一陣,琢磨出來的結論是,一定是這個鍋和自己的相性有問題,轉手翻起了溫琳奈給自己的法陣書。
書上說,法陣的穩定取決於節點之間的力矩平衡,而砂鍋的穩定大概取決於人和灶之間的注意力平衡,很顯然他剛才看書看入迷了。
他正對著那鍋湯發愁,樓下的門被砰的一聲開啟了。
熟悉的腳步聲上樓,腳步越發輕快,不復早晨的沉重。
門開啟後,妮娜站在門口,劍揹回背後,額角的汗還沒幹透,臉頰上還帶著股紅暈。
“回來了,姐姐。”艾蘭說。
“嗯。”
“談得怎麼樣?”
“還行,”她走進來,往椅子上一坐,給自己盛了碗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剛喝了一口便眉頭一皺,“糊了?”
“就鍋底一點。”
“……我就說你別又糊鍋底,”她把碗裡的湯撇了撇,又喝了一口,也沒把碗放下。
艾蘭觀察著她,氣順了大半,坐姿也鬆了下來,就是眼神還在他身上打轉,讓人心裡有點發毛。
“我跟你商量個事。”她把碗放下,坐直腰板,順手把面前的艾蘭拉到自己身旁。
“您說。”
“三件事,”她伸出一根手指,“以後去哪,跟誰,什麼時候回來,這三條不動,還是老規矩得要告訴我。”
“嗯。”
“今天加一條。”
艾蘭坐直了些。
“以後不管出什麼大事,”妮娜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你永遠第一個告訴我,她們搶她們的,我不管,也管不著,但第一個知道的人,只能是我。”
屋裡靜了一會。
“一言為定?”艾蘭問。
“一言為定。”
他伸出手,她啪的一聲擊上來,跟小時候每一次定約一樣,又快又脆。
“一會我要去把這個寫在紙上貼起來,”妮娜收回手,一本正經,“新家規,也得留著證明。”
“家規還要證明?”
“當然,”她理直氣壯,“不證明,你回頭賴賬怎麼辦?只要是記在紙上的東西,你賴到天邊也賴不掉。”
艾蘭沒跟她掰扯這套流程,只是一味的笑著。
下午,教會那邊託人送來一碟酥脆的點心,上頭壓了張字條,字跡娟秀,力道卻足:
“對不起,妮娜姐姐,你彆氣壞了身子,讓他幫忙的事,我也有份——薩沙”
妮娜捏著字條看完,往桌上一拍。
“她倒是認得痛快。”
點心是教會里也少見的蜜餞果脯,她吃了一個嚐了嚐味道,把剩下的推到艾蘭跟前,又想起什麼似的把碟子轉了個方向,推遠了些。
“少吃點,晚飯還要喝湯。”
傍晚,學院那邊也來了信,送信來一隻火羽精靈放下就走,信封裡就一張紙,一行字,連落款都沒有:
“這件事,本來就該他自己跟你說的。”
妮娜捏著那張信紙看了半天,翻過來背面也是空的。
“連個落款都不留,”她哼了一聲,把它跟薩沙的字條摞在一塊,收進了兜裡,“一個個的,還都挺有道理。”
“其實她們,”
“我沒問你。”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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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妮娜把他那件舊披肩送了過來。
“我拿去洗了,曬了曬太陽,上面也有了點破損的地方我也給你補好了,”她把疊得方方正正的披肩放在床頭,抖開又親手給他搭在被子上,拍了拍壓平邊角,“姐姐的東西,也得好好保養。”
艾蘭看著那件披肩。
灰藍色的舊料子,邊角磨得起了毛,針腳是妮娜當年一針一針縫的,縫得歪歪扭扭,這些年反倒越穿越合身。那是從孤兒院時就一路帶出來的,他穿了這些年,一直收在包袱最底下,捨不得壓箱底,也捨不得常穿。
桌上擺著軟帽,灰呢子的,帽簷擦得乾乾淨淨。
手腕上繫著金結,金線服服帖帖,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床頭擱著借來的書,書頁裡夾著紙條,逾期一天一銅板。
被子上有披肩,曬了一整天的太陽味。
四樣東西擺在一處,最舊的也最珍貴的那件,是姐姐的。
“我睡了,”妮娜走到門口,“明天想喝什麼湯?”
“都行。”
“那就排骨吧,今天這鍋糊了,明天還得重新燉,你要過來跟我好好學哦。”
門關上了,艾蘭在屋裡坐了一會,把燈芯捻小了些,望著天邊的明亮的月光心裡不知是何滋味。
第二天一早,妮娜照舊拎著挎籃出門買菜,跟旅店老闆娘打招呼,跟肉鋪老闆砍價,跟往常每一個早上一模一樣。
只是從這天起,旅店的老闆娘發現,那位紅頭髮的姑娘每天出門之前,都要先上二樓,敲一遍艾蘭的房門。
問一遍。
今天去哪。
跟誰。
什麼時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