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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這下壞了

五月末的王城,早市比天亮得還早。

妮娜拎著挎籃出門的時候,旅店老闆娘還在後院劈柴,隔著院牆喊了句今天肉鋪的排骨新鮮可以給艾蘭多燉一些,她脆生生的應下了,腳步輕快地拐進街口。

醃鹿肉前兩天就吃完了,她琢磨著今天換個花樣,排骨燉山藥,再扔上幾塊玉米,喂出點甘甜味道,擱兩片姜,小火煨一個小時,起鍋前撒一把蔥花,到時候肯定會很香。

艾蘭那副身板,傷是養好了,可妮娜總是感覺他臉還是有點尖,還得再多補補身子。

前陣子他養傷那一個禮拜,她天天換著花樣燉,一天三頓都能不重樣,如今這手藝,旅店老闆娘聞見味都要探頭問一句今天又是什麼美味。

早市上到處人擠人,賣爐餅的攤子剛出第一爐,香氣順著街面飄出去半條街,幾個穿著破爛的半大孩子圍著攤口直咽口水,妮娜走過去買了一塊掰開分給那幾個窮苦孩子。

幾個孩子連聲感謝,嘴裡十分甜的稱讚妮娜姐姐今天又變美了。

妮娜擺了擺手,轟走這幾個臭屁的孩子,走到賣菜的鋪子前,她挑了兩根山藥和玉米讓攤主稱了,先寄在攤上,等回來一塊拿。

隨後她又排在肉鋪的隊尾,前頭兩個攤販模樣的婦人正湊在一塊說話,嗓門壓得不高不低,正好夠半條隊伍聽清。

“……新隊長跟那個搭檔,嘖嘖。”

“據說門還被封住了,等到第二天下午才開啟的,這還能有假?”

“要我說,那丫頭平時看著兇,辦起自己的事來……”

後半截話被肉鋪老闆一刀剁排骨的動靜蓋了過去。

妮娜沒大往心裡去,舊城區如今太平了,市面上的閒話十句有八句繞著三分隊轉,什麼隊長單槍匹馬夜巡下水道,什麼隊長一拳打服了鬧事的醉漢,她這些天聽了一路,早就聽的耳朵起繭子了。

隊長跟搭檔,搭檔跟隊長,讓他們說去吧,她家那位弟弟如今是名人,自己這個姐姐可是寬宏大量的。

輪到她,老闆抬眼一看是她,手裡的刀停了停,多切了二兩搭在排骨上頭。

“妮娜姑娘,肉早就給你備好了,絕對新鮮。”

“多少錢?”

“還是老價錢,五個銅板,”老闆把肉拿油紙包好遞過來,笑得一臉褶子,“對了,你家弟弟,好福氣啊。”

妮娜接肉的手頓了一下,那肉明顯的要比平常日子多出一些來。

“什麼福氣?”

“嘿嘿,”老闆擺擺刀,“回去問他,回去問他。”

她拎著肉走出幾步路,越走越覺得那個笑不對勁,買排骨還多給自己搭上二兩肉,這福氣聽著怎麼越想越是後脊樑發涼,她回頭望了一眼,肉鋪老闆還在衝這邊笑,笑得她心裡直犯嘀咕。

再往前走是賣湯餅的攤子,三分隊兩個新兵歪在條凳上,一臉宿醉沒醒透的模樣,一人跟前一碗解酒的酸湯,喝一口齜一下牙,時不時還得咂咂嘴,一副酒勁還沒過去的樣子。

妮娜本來都走過去了,身後飄來一嗓子。

“……說真的,隊長那手蓋章,絕了。”

“可不是,”另一個嘬著牙花子,“隊裡的老規矩,看上的獵物就得蓋章,只要是蓋上了章,那就是咱們隊裡的了,他跑都跑不掉。”

“聖銀釘封門那晚我就說,隊長這回是動真格的了,你還不信。”

“我咋不信?我就是沒想通,搭檔他看著挺機靈一個人,咋就乖乖讓隊長給蓋了……”

“噓,小點聲,這話傳出去,隊長又得罰咱們跑城牆。”

“怕啥,她今天不在,去稽查署開會去了……”

妮娜站停腳步,慢慢轉過身,兩個新兵的酸湯剛舉到嘴邊,齊齊僵在那。

“誰蓋誰了?”

“哎、哎?”新兵認出她來,眼睛瞪得比碗口還圓,換成別人可能不清楚妮娜是誰,但獵魔人們可是因為艾蘭而對妮娜這個人耳熟能詳,“您、您聽我們瞎掰呢,我們就是……”

“我問你們,”她一步一步走回去,砂鍋在手裡拎得穩穩的,聲音也穩穩的,“誰,蓋了,誰?”

倆新兵對視一眼,喉嚨同時滾了一下。

“隊……隊長她.....蓋了,她搭檔。”

兩人很不講義氣的將他們的隊長給賣了個乾淨。

風把爐餅的香氣吹過來,跟往常每一個早上一模一樣。

妮娜低頭看了看挎籃裡的排骨,臉色一黑。

然後她轉身就走,走得比來時快得多,油紙包在手裡攥出了印子。

山藥和玉米都被寄在攤上忘拿了。

至於姜......她壓根忘了沒買。

她腦子裡這會過了好些東西,一件一件,全對上了。

大前天薩沙堵著門把艾蘭拽走,她問怎麼回事,薩沙說教會缺人手,她信了。

前天溫琳奈姐姐考他功課,回來之後只說考的還行,但出題出了一半沒下文了。

還有更早的,那天早上她去旅店找他,他房門開著,人站在窗戶跟前發呆,手裡攥著頂灰撲撲的軟帽子,見她進來,手往背後一背。

她當時還想著,這帽子哪來的,怪好看的。

這下全對上了。

薩沙罰他,溫琳奈考他,原來,原來!都是那一晚!

全城都知道了,就她一個人,居然被矇在鼓裡整整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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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蘭在房間裡擦帽子。

萊克西婭那頂寬邊軟帽,他收著這些天,每天都要拿出來擦一遍。灰呢子的帽簷沾不得油,他用的是乾布,順著紋路一點一點抹,抹完了舉到窗戶跟前照,照見帽簷內側有一小塊磨得發亮的舊痕,也不知她戴了多少年,磨成那樣,還大大咧咧說丟了賠十杯苦麥酒。

十杯苦麥酒,她那酒量,喝完還能追著新兵跑三條街。

他琢磨著,這帽子說什麼也不能丟。

擦完帽子,他把桌上攤的法陣筆記收了,筆擱進筆筒,又把溫琳奈借他的那本書從床頭拿過來,翻到昨天夾紙條的那頁,看了一刻鐘。

書上說,法陣的穩定取決於節點之間的力矩平衡,他看著看著,想起早上妮娜出門前提了一句今天燉排骨,得煨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時間能看三十頁。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的時候,他剛看完兩頁。

腳步聲十分耳熟,妮娜上下樓從來是蹦著的,一步兩級,木頭樓梯吱呀吱呀跟她打招呼,整棟樓都知道她回來了,也都知道她心情好。

但今天這腳步聲不對。

一步一級,穩穩的,沉沉的,每一步都踩得樓梯心口發悶,一股不好的感覺湧上心頭。

艾蘭迅速的把書合上,放回床頭壓好裡面的紙條。

完了,全完了。

他坐在那,把現如今所有的方法在腦海裡飛快過了一遍。

辯解已經來不及了,她這架勢恐怕連辯解的機會都沒不會給,裝傻充愣更是不可能,那不就是把他親愛的姐姐當傻子看嗎?

至於跑.......窗戶在二樓,跳下去摔不死,但往後在姐姐面前就別想抬頭了。

房門沒敲,直接開了。

妮娜站在門口,一隻手挎著籃子,一隻手扶在門框上指尖深深嵌入門框裡面,火紅的頭髮在晨光裡燒得旺,那雙淡粉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她把裝著排骨的挎籃往桌上一放。

“說吧。”

“說什麼?”

“什麼事,”她一字一頓,“需要用聖銀釘,封門?”

艾蘭坐在椅子上一動都不敢動。

“你跟她睡了一個屋?”

“她睡在床上,我睡的椅子。”

“誰問你這個了!”妮娜一巴掌拍在桌上,砂鍋蓋子跳起來又落回去,磕噹一聲,“聖銀釘!封門!一整夜!第二天下午才開的門!”

“那是三分隊的人封的,不關我的事......”

“全城都知道了!”她的聲音又拔高一截,“就我一個人,矇在鼓裡整整兩天!”

“……”

“前天薩沙找你幫忙,我以為她是太忙了,需要你去協助,溫琳奈姐姐考你,我以為是你學習的夠好。”她越說越快,胸口一起一伏,“結果呢?她們全知道!肉鋪老闆都知道!賣湯餅的都知道!連三分隊喝醉酒的新兵都知道!人家喝著解酒湯跟我講,隊長蓋了她的搭檔,蓋了章就是隊裡的了,跑都跑不掉!”

她伸手指著他,握劍都不曾顫動的手,此時竟然有些發抖。

“艾蘭。”

“……嗯。”

“我是你姐姐。”

這話一出來,屋裡靜了一瞬。

窗外的爐餅香氣順著窗縫飄進來,樓下老闆娘劈柴的動靜一下一下,都聽得見。

艾蘭站起來,他意識到自己完全不能做出拒絕眼前少女,做出讓她傷心的事情。

“這事該我第一個告訴你,”他低下頭,“是我錯了。”

妮娜準備好的一肚子話,被這一句堵在了半空中。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又咽回了肚子裡,眼眶裡有點發熱,那股熱意往上湧,她仰了下頭,硬生生把它壓了回去,淡粉色的眼睛裡水光轉了一圈,沒掉下來。

“……你倒是認錯認得快,要是做之前能想起這點就好了。”

“你是我姐姐,”艾蘭說,“這件事從頭到尾,最該知道的人就是你,別的誰先知道,都不算數。”

妮娜別過臉去。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她吸了下鼻子,再轉回來的時候,臉上那層要吃人的勁消了下去,只是那隻泛紅的小嘴還不滿的撅著。

“哼。”她嘟著嘴十分不滿的說道,“知道就好。”

艾蘭悄悄鬆了半口氣,但馬上他又緊張了起來。

因為妮娜彎下腰,把背上的劍解了下來,拎在手裡掂了掂。

很顯然,她不打算就這麼算了。

“你給我老老實實坐在這裡,”她空舞了一下黑劍,劍刃上鮮紅的血芒在空中挽出一個漂亮的劍花,“家事歸家事,但外面,我不許我弟弟被欺負,你待著別動,我去找你們那位隊長,'談談'!”

“妮娜——”

“你叫我什麼?”

“……姐姐。”

“這就對了,”她拎著劍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指了指桌上的籃子,“排骨我放這了,中午你自己看著燉,別又糊鍋底。”

“我什麼時候糊過……”

門關上了,後半句關在了屋裡。

艾蘭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包排骨,又看看那頂擦得乾乾淨淨的軟帽。

他把帽子拿起來,戴上,對著窗戶照了照。

又摘下來,放回去了。

這帽子,今天有點格外燙手。

三分隊的分署在舊城區北頭,一個小院上下兩層。

妮娜一路走過去,火氣跟著腳步一路燒起,路過老橡樹酒館的時候,門口的夥計正往外搬酒桶,看見她熱情地招呼一句她進來坐坐,她擺擺手沒有停下。

夥計撓撓頭,嘀咕了一句今天這姑娘走路的架勢,跟尋仇似的。

還真讓他說著了。

她進院的時候,幾個新兵正在院子裡保養器械,拆下來的弩機零件擺了一地,看見她一瞬間手裡的活全都停下了。

“哎,那不是……”

“隊長的搭檔的,那位?”

“什麼搭檔的,”年紀最小的那個新兵壓著嗓子,“聽說是寶貝弟弟家的,”

“你們隊長呢。”妮娜站在院子中間,手摁在腰間的黑劍上。

新兵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一個小隊長模樣的人硬著頭皮往樓上指了指:“剛、剛開完隊務會,還沒下來……”

樓上的門開了。

萊克西婭下來的時候袖子還卷著,一隻手搭在樓梯扶手上,一層一層往下走,走到一半,她看見妮娜手裡拎著的劍,咧開嘴笑了。

“喲。”

她走下樓,在妮娜跟前站定,雙手往腰上一叉。

“來替你弟弟討說法的?”

“他是我弟弟。”

“他也是我的搭檔嘛。”萊克西婭上下打量她,目光在那頭火紅頭髮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腰間,“寶貝弟弟是吧?全城都聽說了,我這幾天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那你還有臉說。”

“我有什麼沒臉的?”萊克西婭眉毛一挑,“我乾的我當然認,而且認得比誰都痛快,倒是你,”她朝那柄劍抬了抬下巴,“拎著劍上門,是想讓全隊開開眼,新隊長上任半個月,就讓人堵了門?”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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