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湖邊之約
溫琳奈的湖邊之約,定在一個休息日的傍晚。
地方是學院的湖,從北門進去,沿著塔樓的影子走一段就到,這約定倒是她早些時候先許下的,如今總算作數。
艾蘭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
湖邊的被微風吹亂枝條的老柳樹底下,夕陽斜斜的打在一名倩麗人影的身上。
她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學院袍,而是換了條米白色的裙子,裙襬鋪在草地上,腰身讓裙料收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領口微開的恰好,露著一小截白淨誘人的鎖骨。
墨綠的長髮沒有紮起,就那麼披在肩後,髮梢讓湖風掀起來,一蕩一蕩的,掃著裙子的肩帶。
她手裡攤著一冊開啟的書,人卻沒在看,金色的眼睛望著湖面,夕陽落進那雙眼睛裡,似是寶光琉璃。
艾蘭的腳步一時間停在遠處。
孤兒院時代吃穿不好卻還為孤兒院的孩子們努力的少女他見過,穿著法師袍揮舞法杖意氣風發的樣子他也見過,裹著旅裝駕駛馬車帶著他焦急趕往王都的樣子他也見過。
可在柳樹影子和夕陽裡坐著的這一個卻猛然撞擊上了他的心房,不自覺的瘋狂跳動起來。
“來了,”她抬起眼來,拍了拍身邊的草地,“快坐下。”
那雙桃花眼彎了一下,眼尾微微的挑著,艾蘭心口便莫名的一跳,趕忙挪開眼睛,在她旁邊坐下了。
湖上的微風把水吹出道道波紋,夕陽鋪在水上,碎成一湖的金紅,對岸的學院裡安安靜靜,沒有多少行人,塔尖的燈盞盞亮起,在五月末的春天已是絕景。
“都收尾了?”她合上書。
艾蘭注意到,她合書的時候,書頁裡頭夾著幾張折起來的紙。
他點了點頭。
“都收尾了。”
“那些人呢?”
“也都還好。”
溫琳奈點點頭,不再往下問,而是側過頭把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從愈發寬闊的肩膀看到挺拔的坐姿,眼尾又那麼微微一挑。
“瘦了,”她說,“養了快半個月,還是沒養回來,你有在好好吃飯嗎?”
“吃了。”
“吃了能瘦成這樣?”她收回手,指尖在裙子上蹭了蹭,“人倒是沉了,以前你坐在那,風一吹就晃,這會倒穩當了。”
“這是誇我?”
“是陳述啦,”她掀開食籃的布,裡頭是她自己烙的夾肉餅,切得整整齊齊,另有一小瓶蜜酒,“晚上還沒吃飯?先吃吧。”
她把餅遞過來,自己先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說:“當年那筆錢,斯派克那個老地精替我結清了,人情我一直記著,前些天勞倫茨家那筆爛賬當眾掀開了,冤屈也清了,這一頁,總算翻過去了。”
“嗯,這是好事。”
“說起來,我到現在也不太喜歡那老頭,”她皺著鼻子,又咬了一口餅,“摳門,算計,逮著人的短處就往死裡捏,我那點事就是他跟羅威娜會長兩個人當籌碼倒來倒去倒出去的,可錢是真金白銀替我墊的,這一碼歸一碼,倒也是讓人恨不太起來。”
她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把手裡那冊書往兩人中間一放,手中法術流轉,一汪清水浣洗了手中的油汙。
“吃完擦擦手,今天除了吃飯,還有正事要和你說。”
艾蘭看著那冊書,書頁裡夾著的幾張紙露出一角,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什麼正事?”他歪著頭疑惑道。
“是補課啦,”她氣哼哼的拍了下艾蘭的腦袋,“你這一學期缺了多少節課,自己心裡有數嗎?學院管名冊的文書上禮拜還找我問,特招班那個艾蘭,是不是不來了,我連忙說說來,辦大事去了,人家問辦什麼大事,我說說了你也不懂。”
“……謝姐擋箭。”
“所以今天,我把你落下的東西,挑要緊的考一考,”她從書裡抽出那幾張紙,在膝蓋上理齊了,“考過了,下個月你還能進來學院,釣魚也好,走在湖邊散心也好,考不過……”
“考不過呢?”
“下個月起,每天放了學來我這裡補課,補到過為止。”
艾蘭挑著眉盯著她看了兩秒。
這規則怎麼聽,怎麼像是眼前這個俏麗佳人不虧的樣子。
“開始吧,”她已經低頭看題了,“第一題,法陣的載體,按增幅排個序。”
“紙,魔獸皮,魔力木,金屬水晶,”艾蘭把這些從寒鹿鎮第一天學習的定理記得很清楚,“越往後越貴,術式越猛。”
“魔紋和咒語,跳過哪邊,法術成不成?”
“都不成。魔紋是寫下來的字,咒語是說出的話,”艾蘭不好意思的撓起後腦,“這是琳奈姐你在寒鹿鎮教我的第一課,那天下午我還把桌子燒穿了。”
溫琳奈翻頁的手停了一下,捂住嘴輕笑了一聲。
“所以第一題我算過了?”
“勉勉強強,”她翻過一頁,“第二題,實操。”
她從食籃底下抽出一沓法陣紙,遞了過來,連法陣紙都備好了,看得出來這場考核她是有備而來。
“火元素二環法陣赤焰火蛇,學院考核白銀級法師的老命題,”她說,“看的是完整度和速度,要是以你的天賦還比不過我的話可不行。”
艾蘭沒有接過那沓紙,站起來,走到湖邊的空地上。
“載體就不用了。”
“不用載體,你拿什麼畫?”
他沒有回答,輕抬起了手。
指尖在空氣裡虛劃,金色的線憑空亮了起來。
法力順著他的指尖流淌,在兩人中間的空氣裡織出紋路,一圈套著一圈,眨眼的工夫,一個法陣懸在了半空,緩緩的轉動。
湖面上的火元素往這邊不斷聚集,柳條上的麻雀都被嚇的撲稜稜飛了,肉眼可見的法陣周圍的空氣都被灼燒的滾燙,一股股熱浪從那裡襲來。
溫琳奈端著那沓沒派上用場的法陣紙,愣在了原地。
她繞著那個懸空的法陣走了一圈。
陣心的精妙設計圓環分流還在,比當年在學院改的又精了一層,元素從環裡穿行,速度自己慢了下來,法力的耗損壓到幾乎看不見。
“……用時,不到十息。”溫琳奈張大嘴,有點不可置信。
“當年在學院時還是五分二十六秒,”艾蘭頗為自豪道,“卡倫老師給的優等。”
“我記得,那次你可是出了名了。”
她伸手探進法陣邊緣,指尖撥了一下元素流,又收回來,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一會。
“強度上上,模型有過改進,比起學院的教本模型更好,”她頓了頓,“那載體呢?你這套法陣到底落在什麼上?”
“不落在什麼上,”艾蘭抬手一收,法陣散成一片金屑,融進金黃的暮色裡,“從熔爐那晚之後,就不用了。”
空氣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湖風吹著柳條,一下一下的掃在水面上,她低頭看著懷裡那沓法陣紙,捏著紙邊的手指收緊了些,好一會才把紙收回食籃。
“……優等......這題算你過了。”
她低下頭去看那幾張考題,看了半天后又翻過一頁。
“第三題,”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在熔爐那晚,我把你用法術送出去報信,你出去的時候,回頭了嗎?”
艾蘭安靜了一下。
“回了。”
“看見什麼了。”
“火光裡你的背影,”他平靜的說,“還有你守護他人的決心。”
半精靈捏著考題的手指又收緊了些。
“那第四題,咳,”她抓緊說著幾乎嗆到自己,“前天晚上,你在獵魔人分署裡頭待到了第二天下午。”
這回連問都沒問,就那麼平鋪直敘了一句。
艾蘭捏嘆了口氣心想這一天還是來了,老老實實的向她交代了事件的經過,兩人什麼都沒做,一人睡床一人睡椅子。
溫琳奈聽完,低著頭手中又翻了一頁,說話間有點有氣無力。
“下一題。”
紙頁翻過去,後頭沒了。
她的手指頭停在最後一張紙的背面,停了好一會。
“考完了......”
“這就完了?”艾蘭沉默了一下,“四道題就定我過不過?”
“這卷子出得不行,”她把那幾張紙往書裡一夾,猛的合上,“該出的沒敢出,出的全超綱了。”
“超綱?”艾蘭說,“後頭三道,哪道超綱了?”
“都超了,”她端起蜜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第一題考的是課業,後頭三道,考的是……”
她停住了,端著杯子沒往下說。
“考的是什麼?”
“考的是你的心裡有沒有.....”
她說完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這句根本沒打算過腦子,耳尖一下就紅了,她只好別過臉去看湖,把那杯蜜酒仰頭灌了一大口,還被這動作嗆得咳了兩聲,連忙拿手捂著著嘴。
“……這酒怎麼這麼衝。”
“姐......這是你自己的酒。”
“我!我當然知道是我自己的酒!”
兩人安靜了一陣,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站在一起,直到天邊最後一點太陽沉下去,湖面上的金紅褪成灰藍,對岸塔尖的燈一盞接一盞的亮起。
“艾蘭,”她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平淡下來。
“嗯?”
“你身上那個東西,”她朝艾蘭胸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貼身放著的那個,我看得出來,它不是件平凡的東西,不管它是什麼,千萬別讓它替你做決定。”
“知道了,”艾蘭點了點頭,“真正做決定的,只能是我。”
“嗯,”她低頭把書抱回懷裡,“還有,這卷子裡有一道題,我打了半天腹稿,最後沒敢往上寫。”
“什麼題?”
“不告訴你,”溫琳奈哼了一聲,“等你哪天想考了,再來問我,要是答錯了,罰你陪我從湖這頭走到那頭,走十個來回。”
艾蘭看著她。
她低著頭,金色的眼瞳盯著懷裡的書,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耳朵尖還紅著,顯得十分絕美。
“姐。”
“幹嘛。”
“那我也出一道,”艾蘭也看向湖邊最後的金色波紋,“你欠我的,我還記著呢。”
“我欠你的?”她抬起頭來,“我出的卷子考你,怎麼還成我欠你了?”
“熔爐那晚,”艾蘭一字一字認真的說著,“你把我送出去,自己留在底下,在那時你心裡想的是什麼,到現在也沒告訴過我,這道題我出了,你什麼時候想回答,什麼時候再來和我說吧,我會一直等你的。”
溫琳奈怔住了。
她怔怔地盯著眼前的看了很久,久到天邊的太陽完全落下,對岸的路燈上暖黃的燈光全部亮起。
她張了張嘴,沒有回答出來。
“……不急著答。”艾蘭輕輕按住了和自己一邊高的半精靈頭頂,“我等著你。”
溫琳奈沒吭聲,低下頭去,從裙子口袋裡摸出個小紙包,扔進他懷裡。
“喏。”
艾蘭接住,開啟一看,一塊糖。
“考得還行,這個是給你的獎勵。”
“又是糖,”艾蘭捏著那塊糖,“琳奈姐,我都多大了。”
“閉嘴,拿著。”
“下個休息日我沒課,”她把食籃收拾了,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這湖邊不錯,往後每週日的時候來一回,散步也好,坐著也好,你要練劍就跟妮娜練去,但不許放我鴿子。”
“放心好了,”艾蘭說,“我什麼時候放過鴿子。”
“你最好是這樣~”
她先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對了,這本書給你,”溫琳奈從食籃底下抽出一冊書扔進他懷裡,“拿我的名字從學院書庫裡借的,一次能借三本,這是第一本,專門講解法陣的,你學習法陣的方式完全就是和野人一樣,找到一個學一個,就是沒人給你捋過正確的方式,你把這本書從頭到尾看一遍,自己悟出來的那些東西,就都能在書裡找到對應的理論,對於你之後的學習很有幫助。”
“逾期不還,罰金算你的。”
“多少罰金?”
“一天一個銅板,我親自上門收。”
“對啦,還有件事,”溫琳奈突然想起什麼,“仲夏節那天,你有空嗎?”
“仲夏節?”艾蘭愣了一下,“還有兩個多月呢,姐。”
“早點定下來我才放心,”她雙手比劃著說,“你沒聽說?三國使節都要到王城來,矮人,精靈,獸人,國王陛下登基頭一年,排場擺得十足,到時候滿城都是看熱鬧的,學院也會放三天假,我打聽過了,城北的觀禮臺能看見使節團進城,位置還得提前佔。”
“使節團進城有什麼好看的?”
“你懂什麼,”溫琳奈白了他一眼,“矮人的使節團,光運酒的車就聽說有十幾輛,各種名貴的酒水可數都數不過來,精靈的使節穿什麼、戴什麼,王城的貴婦們能吵上半個月,至於獸人……”
她頓了頓。
“卡倫老師說,獸人的使節裡頭,有一位使斧的強者,他年輕時候跟人打過一架,一直惦記著看看對方還活著沒有。”
“那他去看嗎?”
“他說使節團裡沒有那位,白惦記了。”
艾蘭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笑,說正事,”她把食籃的帶子挎上胳膊,“那天你陪我去看,不許忘了!”
“行,”艾蘭笑道,“不過琳奈姐,仲夏節那天,我可別又‘辦大事’去了是吧。”
溫琳奈瞪了他一眼。
“你敢!”她眉眼好看的微顰一下,“這回我先把話放這,你要是敢在那一天消失,就算到世界盡頭的海我也要把你抓回來!”
“記住啦,記住啦!”
說完她轉身就走,晚風把她的裙襬吹得一蕩一蕩的,墨綠的長髮也跟著飄,腰身隨著步子輕輕的扭起,走到塔樓影子的邊上,她抬手攏了攏頭髮,抬頭看了明朗遍佈星星的夜空。
真是個好天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