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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為你祈福

自打羅伯茨人走了後,院子裡就剩下艾蘭勤勤懇懇搬椅子的聲音。

薩沙一旁挨著他在椅子上一個一個的放置名冊。

“下午開始,這些年舊城區沒能回來的人,教會把名字湊成了一冊,那些能回來的都被救回來了,沒能回來的......教會會今天送他們一程,從底下上來的災民們,今天也都會到這裡參加儀式。”

她比收尾那陣子圓潤了些,臉色也好了很多,女神的祝福在身上縈繞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盎然翠綠。

艾蘭注意到她的胸前佩戴起了一枚聖徽,表面擦得發亮。

“今天它有活要幹,”薩沙順著他的目光,抬手按了按聖徽,“莫爾登神官說了,這裡也寄宿著一個沒有離開的靈魂,他也想要為這個人舉行安息儀式,我也是這麼想的。”

艾蘭盯著那枚聖徽看了好一會,記憶裡浮現出寒鹿鎮的那片墓園。

“是墓園裡守墓的那位老先生?”

他見過老人一回,那會還是調查迷宮線索的時候,一個陰天的傍晚,老人那雙沒有老繭宛如枯枝的手讓他記憶猶新,一點不像個守墓人,倒像是個抄了一輩子書的老先生。

“嗯,”薩沙把手裡最後一支蠟燭擺正,拍了拍手指上留下的蠟屑,“這枚聖徽是老人臨終那天交給我的,他說這是斯派......父親親手雕的,雕給一位故人,故人走的時候交給他保管,說等一個人回來,要親手還給他。”

“然後老人就這麼守著它,一守就是二十年,一直守到自己走的那天。”

她背對著艾蘭把禱告冊一本一本的碼放整齊,聲音平平靜靜的,讓人看不出她的心情。

“他讓我替他還給父親,可後來父親也走了,它就跟著遺物,又回到了我的手上。”

“上個月的時候,我拿它去請莫爾登神官看過,神官捧著它端詳了半天,說這裡頭寄宿著一縷靈魂,已經很淡了,像一支蠟燭燒到了底,就剩最後一點燈芯還燃燒著,但很快也要熄滅了。”

“我就問神官,那他怎麼還不走啊。”

“神官說,他在等一個日子,”薩沙按了按胸前的聖徽,“他是原本寒鹿鎮的神官為了鎮子上的人,幾乎獻出自己的一切,可輪到他自己走的時候,那間破破爛爛的石屋裡就他一個人,連個給他祈禱的人都沒有。”

“所以呀,今天我來給他補上罷。”

艾蘭沒有接話,他想起了地底大廳裡那面刻滿名字的牆壁,還有批註頁上那行淡淡的墨跡。

那位賬房小姐即便在地下被困了三十年,也不忘初心把那些靈魂的名字一個一個的刻在牆上。

而眼前的少女,把名字一個一個的抄進了冊子裡。

他心想,這兩個人要是能見上一面,應該會很聊得來。

下午的儀式,艾蘭站在了最後一排,莫爾登神官誦名的聲音在教堂內盪開,每念出一個名字,底下便應上一聲啜泣或是安息。

這些年來被遺忘者的名字,受到不公對待人的名字,全都被記錄在一本小小的冊子上,而在舉行儀式時,薩沙就站在講臺邊上,雙手捧著名冊,一頁一頁的翻過去。

而這些名字全都是她這些日子裡,一家一家去敲門問出來的。

而每念出一個名字,她胸前的聖徽便會暖上一分,唸到後頭,已經暖得像塊曬了一下午太陽的石頭。

唸完最後一個名字,莫爾登神官合上了名冊,卻沒有宣佈散場。

“今天,還有一個名字。”老神官的聲音不高,殿裡卻安靜了下來,“這個名字不在冊上,它的主人送了別人一輩子,自己走的時候,身邊卻一個人都沒有。”

他從講臺底下取出一頁寫好的紙,慢慢的展開。

“他叫奎提,一位高尚的為了一個小鎮獻出自己一生的神職者,甚至將自己的靈魂也留在了那裡。”

教堂內靜了一瞬。

“請你安息罷。”

應聲的只有一個人,是講臺邊上那位捧著名冊的姑娘,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

她胸前的聖徽亮起。

抹翠綠色的光芒從徽面裡透了出來,一層一層的,光在教堂內迴盪著升起,院子裡四十排燭焰一齊往上盛放,又穩穩的落了回去。

光芒散盡後,聖徽安安靜靜的貼回了她的胸口。

那點溫度還在,只是不再一層層的發燙了,像是終於可以睡個踏實覺了。

薩沙低頭看了看它,把它握在掌心,又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奎提先生,請您安息罷。”

再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眶紅通通的,眼睛卻亮的異常,誰也沒有看,只抬頭望了一眼穹頂的彩窗。

院子裡的擺滿的蠟燭一齊點著,從教堂門口一直亮到院牆根,風從街面上吹過來,燭焰打著旋的跳動,卻沒有一支滅掉。

散場之後,教堂後院開了飯,教會的大鍋燉了滿滿三鍋燉菜,來的人都能領上一份。

薩沙給艾蘭盛了滿滿一碗,壓得冒尖,自己端著一碗,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修女服的裙襬一攏,像個淑女一樣膝蓋並得整整齊齊。

後院裡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幫工的大嬸們都在前頭刷鍋,羅伯茨送完了藥,順道把街尾那些沒有家人孩子老者的晚飯也給捎了過去。

兩人都餓的夠嗆,埋頭吃了一陣,誰都沒有先說話。

“你今天,”艾蘭先開的口,“到底是怎麼了?”

“沒怎麼。”但顯然少女還是有點在賭氣。

“從早上到現在,你罰了我好幾次,瞪了大嬸兩回,還把羅伯茨攆去送飯,怎麼看都不太正常吧。”

“該罰的罰,該瞪的瞪,該支使的支使,”她扒了一大口飯,“跟你沒關係。”

“哦?真的”艾蘭貼近過去,那雙藍色的瞳孔盯著少女俊俏英氣的面龐,看的對方心中一頓小鹿亂撞。

“……跟你有一點關係。”

“有多少?”

“你馬上就知道了。”

她把碗往臺階上一放,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來,展開後拍在了兩人中間。

紙上寫著一列字,一筆一劃的,跟那本名冊一個工整勁。

“我給你算筆賬。”她說,“你給我聽著,不許插嘴。”

“第一,論我們認識的早晚,我從寒鹿鎮那裡就認識你了,那時候她在哪還不知道,所以時間上是我贏!”

“第二,論出力,這一百多號人的安置,教會里裡外外都是我跑的腿,還有你養傷那一個禮拜,妮娜姐姐給你燉湯,湯裡的醃鹿肉還是我從寒鹿鎮捎來的,這點還是我贏!”

“第三,論……”

艾蘭湊過去看了一眼,第三條上寫的是:論膽子,她敢封門,我——

但後頭空著,什麼都沒寫。

“第三條怎麼不念了?”

“第三條作廢,”她一把將紙抓了回去,揉成一團塞回懷裡,“前兩條我贏了就行。”

“薩沙,”艾蘭忍不住說,“這賬哪有這麼算的。”

“我樂意這麼算,”她端起碗又扒了兩口嚥下去,“而且我兩局全勝,按教會的規矩,勝方該得個彩頭。”

“教會有這規矩?”

“神官定的。”

“神官什麼時候定的?”

“就今天,剛剛定的,”她臉不紅氣不喘,“把手伸出來。”

艾蘭把手伸了過去,她從袖袋裡掏出樣東西攥在拳心裡,往他手腕上一套,低著頭繫了兩下,系得又緊又認真。

那是一個金線編成的小繩結,編得密密實實的,結心處還縫著一小片跟聖徽同款的銀飾。

“大神殿由大主教為其向女神祈禱過的祈福結,”她珍惜的摸著那個繩結說道,“我可是求了老神官半個月,他說一個小丫頭來求這個不合規矩,我說你上回還半夜偷偷溜去伙房偷吃東西被我看到了,講規矩誰怕誰,他沒轍了,才去找主教給我開的光。”

她抬起頭,下巴朝他手腕上點了點,然後端起碗,用一種努力裝出來的痞腔說道:

“這結先存你那兒,丟了賠我十……”

但強撐到一半,她還是難為情的卡住了。

“賠你十個什麼?”

“……十碗燉菜,”她硬著頭皮把後半句接了上去,耳朵先紅了,“不對,重新來!祈福結要戴滿一年才能靈驗,你敢摘試試,要是摘了我半夜來敲你的門!”

艾蘭沒繃住,笑出了聲。

“你還笑!”她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拍得他往前一栽,“萊克西婭那麼說話,你們聽著就順耳是吧!好好好,我是教會的,學不來那個調!”

艾蘭直起腰揉了揉後背,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結。

“這結還挺沉的。”他說,“被祈福過的都這樣?”

“沉才好,”她說,“女神的祈福是有重量的,讓人安心的重量。”

兩人又埋頭吃了一陣,前頭大嬸刷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後院的麻雀落在牆頭上蹦了兩步,又撲稜著飛走了。

“我問你個事,”薩沙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放得平淡了些,“祈福結和軟帽,哪個更好?”

艾蘭抬起了頭,少女沒有看他,眼睛盯著自己碗裡的燉菜,耳朵尖紅著,已經開始冒著蒸汽。

“那肯定是祈福結了。”

“為什麼?”

“因為送我祈福結的人,我能感受到她全心全意是為了我而著想,我一直以來都很感謝她。”

薩沙手裡的勺子哐噹一聲掉進了碗裡。

她把勺子撈出來,埋頭猛扒了三大口飯,把腮幫子塞鼓囔囔的,半天沒抬起頭來。

等再抬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扳回來了,就剩下耳朵尖還紅著。

“算你答對了,”她哼了一聲說,“按教會的規矩,答對了有獎。”

“又是神官定的?”

“這回是我定的。”她說,“獎勵就是,往後這個祈福結要是髒了,壞了還是哪裡鬆動了,只能拿回教會來找我修,別的地方修的不算數!”

“好,我很樂意。”艾蘭笑著說。

“還有,”她把碗放下,轉過身來正對著他,“跟你說個正經的。”

“嗯。”

“萊克西婭認識你最晚,她卻敢先伸手,”她努力發出最大的聲音,“我比她認識你早,比她出力多,就差一條膽子。”

她頓了頓,梗了一下脖子。

“那我現在就補上,我也是要搶的,你別光讓著她們,也不許把我當……”

後半句又卡住了。

“當什麼?”

“當小孩!”她一下子跳了起來,“雖然我比你小!但不許把我當小孩子!”

“你本來就比我小。”

“小怎麼了!”她叉著腰,“神官說的,女神面前人人平等!我今年小,明年這時候我就追上來了!”

艾蘭沒有跟她掰扯這筆賬,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金結,又看了看她。

“薩沙。”

“幹嘛。”

“你不是小孩,”他一個字一個字認真的說,“今天這麼多的失蹤者名字,是你一家一家敲門問出來的,這件事裡,你比誰都做的出色。”

薩沙瞪著他,瞪了半天,眼圈紅了,她梗著脖子沒讓眼淚掉下來,聲音倒是揚了起來:

“那必須的!”

揚完了,聲音又降了下來,“……明年的今天,教會里還會按照慣例來舉行儀式,到時候你要不要還來幫我的忙,當然,我.....我也不是非你不可啦,但是你肯定是最好的。”

“那我肯定會來的,”艾蘭臉上洋溢著微笑,“只是不要天還沒亮就去敲我的門,還到處罰我就好了。”

“誰要老去罰你!”她一跺腳,“只要你聽我的話的話!”

說完她自己先惱了,端著空碗蹦下臺階,裙襬下兜起一陣風飄散少女香氣的微風,走到一半又回頭喊道:

“喂!”

“嗯?”

“那筆賬,”她揚了揚手裡揉皺的紙團,“第三條,我想好了!”

“那第三條是什麼?”

“嘻嘻!不告訴你!”她把紙團往懷裡一揣,人拐過牆角,跑沒影了。

艾蘭坐在臺階上,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金結,金線服服帖帖的,上頭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他琢磨了一會那張紙上空著的第三條,又琢磨了一會她方才卡殼的那半句話,最後把碗裡剩下的兩口燉菜吃完,起身往回走。

剛走到教會門口,幫工大嬸的嗓門又從街角飄了過來。

“……哎,你瞧見沒,那小子手腕上……”

“瞧見了瞧見了,那不是主教大人祈福過的祈福結嘛!金線的!多少大人物都不好拿到!”

“噓,小點聲,那是薩沙丫頭求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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