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聽說是被關進了王都的監獄裡。”
艾蘭尋思了一下,這幾天的風聲他也聽到不少,多是聽到勞倫茨家的長子進監獄之後拍手稱快。
“對,走得時候跟出喪似的,”萊克西婭咧開嘴,“那麼多份獵魔人失蹤的結案文書壓在他家箱底,肯定夠他喝一壺的了。”
“三分隊呢?”
“歸我了,批文是上禮拜下來的,”她把杯子在手裡轉了半圈,那抹紅唇又輕飲了一口,“但恭喜隊長這四個字就免了,我這幾天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來了。”
她給自己續上酒,話頭一轉。
“格雷隊長高升去稽查署了,走之前請全隊去王城最大的酒館裡瘋喝了一頓,散場的時候他拍我肩膀,說隊裡交給你了。”
“我倒是還沒有做好一個隊長的準備,畢竟從實力和資歷上,我都比不過那些在隊裡待了好幾十年的老傢伙們,我這一接手,好多的人都在盯著我,想著要找毛病把我換下去,唉,一檔子一檔子的破事多的讓人頭大。”
萊克西婭的眼睛有點黯淡下來,趴在桌子上像是發著牢騷,想必她現在並不是因為有了空閒時間才出來找的艾蘭,這副黯然神傷的小女兒模樣更像是被壓的有些喘不過氣來,才在他的面前真心流露的放鬆。
“有時間的話,隨時可以找我傾訴,像今天這樣。”
艾蘭向前伸出自己的拳頭,輕輕碰了下趴在桌子上少女染上燙紅的臉頰。
她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臉埋進胳膊裡,只露出一雙好看的眼睛,像是小心翼翼的問道:“真的?你不準反悔。”
“前提是不點今天這麼烈的酒,我喝了一口舌頭都要掉下來了。”
萊克西婭噗呲一聲笑了出來,艾蘭也跟著笑起來,在這酒館的一角里,兩人都忘懷了外面的世界,開始談天說地的閒聊起來。
她說著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推到昏黃的燈底下。
那是一枚鷹頭的舊徽章,紅繩系在上面,繩上打了個死結。
“這是朱諾的,銷案那天歸我的。”
艾蘭看著那枚徽章,燈焰在徽面上晃動,紅繩的顏色沉得很,像被人一遍一遍的摩挲過。
她把手按在那徽章的死結上,有點孩子氣卻又十分認真的打著酒嗝說著:“我說過,今天只是開始,如今舊城區也算太平了,我的‘開始’也算開張了,往後這個城區裡,誰的手再敢往不該伸的地方伸,我頭一個不答應。”
“朱諾要是能瞧見今天,”她把徽章收回懷裡,貼身放好,“大概會說,瞧啊,這幫人真囉嗦,一件案子辦這麼久,然後她把酒乾了,接著查下一個。”
艾蘭舉杯,跟她把朱諾那杯也碰了。
“隊里老人還剩幾個?”
“沒剩太多,大多數都被格雷隊長帶去做他的親衛了,要不是這樣我也管不住現在的三分隊,隊裡新面孔一茬接一茬,上禮拜我帶他們去把下水道重新走了一遍,走到最裡面,隊裡的新兵都快要被嚇的尿褲子了。”
“行了,”她招手讓侍者的又上了杯蘋果酒,推到艾蘭面前,聲音壓低了些,“這杯敬你,大英雄,你在底下幹了什麼我不問,規矩我懂,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沒有好處,現在呀,我就知道三件事。”
她豎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數。
“圈養場裡那137個人全都活著回來了,羅伯茨的胳膊保住了,上禮拜拆的紗布,詛咒已經全都消散了,他和科爾特正滿城想要找你道謝呢,還有舊城區的地下,現在再沒爬出來過東西。”
她湊近了些,湊到艾蘭的耳畔,少女火熱的呼吸吹的他心情一陣激盪。
“這一杯,敬你晉升黃金級了。”
艾蘭一愣:“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以為我瞎?”少女頗為得意道,“你進門的姿勢都變了,從前你進這種地方,眼睛要把四下掃一遍才敢落座,剛才你進門,那股氣宇軒昂的勁攔都攔不住。”
艾蘭不由得一笑,再次端起杯子。
“萊克西婭,往後要有稽查署罩不住的事。”
“叫你,”她搶在前頭把話說完,咧嘴一笑,“跟妮娜那丫頭一個模子刻的吧,行,到時候我肯定都叫上,人手越多,我越有面子。”
正事談到這就算完了,可萊克西婭沒有收杯的意思。
三分隊今晚歇工,半個分隊的人此時都泡在這家酒館裡,佔著兩張長桌,不知是誰先瞧見了角落裡的隊長,一聲吆喝,兩桌人端著杯子全圍了過來。
“敬新隊長!”
“敬隊長,也敬隊長的搭檔!”
萊克西婭來者不拒,一杯一杯地碰起,苦麥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她臉上的紅從顴骨一路燒到耳根,話越來越多,嗓門越來越大,拍著桌子給新兵講她當獵魔人以來這麼久的糗事,講到一半自己反而先笑的前仰後合。
艾蘭的蘋果酒沒動幾口,光顧著替她數喝了幾杯了。
他勸了一句:“少喝點。”
“管好你自己的酒。”
她把空杯往桌上一頓,衝跑堂的揚手,“再來!”
直到深夜酒館老闆開始收桌子趕人的時候,她被兩個新兵架著胳膊送到艾蘭面前的,腳底下踩著棉花,腦袋一點一點的。
“隊長喝好啦?”新兵們笑嘻嘻地把她往艾蘭那邊送,“這位是隊長的搭檔吧?麻煩您送隊長回宿舍唄,她這個樣子我們可不敢碰,上回有個不長眼的傢伙想扶,叫她一肘放翻在桌子底下,連夜拉去教堂找神官救治去了。”
“胡說,”萊克西婭舌頭都大了,還梗著脖子,“是他先動的手……”
新兵們吹著口哨,鬨笑著散了。
出了酒館,夜裡的舊城區涼快下來,收攤的夜市還剩幾盞燈,賣豆湯的大爺隔著攤子喊了句隊長慢走,她搭著艾蘭的肩,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走了沒幾步,她腳下一絆,整個人往艾蘭身上一歪。
“揹我。”她有些強勢的哼道,“宿舍就在前頭兩條街。”
“快點,快點,”她打著哈欠拍著艾蘭的肩膀,“獵魔人守則,搭檔就是用來背搭檔的,第幾條來著……反正有這麼一條。”
艾蘭想了想,他可不記得萊克西婭說過這話。
但不管怎樣,他還是蹲下去了。
萊克西婭滿意的趴了上來,比看著輕,一身酒氣混著皮革和鐵鏽的味道。寬邊軟帽硌著他的後腦勺,她嫌棄地摘下來,反手扣在他頭上。
“你戴著,我有點困了,想睡一會。”
艾蘭只得應下,小心的背起身後輕盈的少女,只是剛走到一半路程,拐角晃出來幾個人影。
幾人碼頭工打扮,看起來也是剛從酒館裡出來的,一路勾肩搭背,酒氣比背上這位還衝。
為首那個一眼瞧見艾蘭背上的人,吹了聲口哨。
“小兄弟,背上這位喝多啦?”
“要不要哥哥幫你抱一段?”另一個嘿嘿地笑,伸手就來夠萊克西婭的靴子。
艾蘭腳步一頓,正想著怎麼在不打死對方的情況下讓這群酒鬼長長記性,但背上的人反而比他先動了。
萊克西婭的腦袋從他肩頭抬起來,眼睛睜開一條縫,露出一絲兇厲的像是什麼洪水猛獸的眼神。
這眼神艾蘭有幸背對著沒瞧見,可對面那幾個酒鬼可是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簡直就是在漆黑巷子裡的魔物,動手之前最後看一眼獵物的狠辣。
雀斑姑娘的眼底沒有一點喝多了的茫然,只有一句像是要殺人的告誡。
【別耽誤老孃的好事!】
為首的漢子喉嚨裡咯了一聲,抬到半途的手僵在空中,硬生生拐了個彎,改成撓頭。
“那個……兄弟,認錯人了,認錯人了。”
“老婆還在家等著呢!我有事我先回去了!”
“哎呦,我想起來灶上還燉著湯!我走了啊,不打擾。”
幾個人掉頭就走,走得比來時快得多,末尾那個慌不擇路,一腳踩進街邊的雨水桶裡,撲騰了半天才拔出來,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艾蘭莫名其妙地回頭:“他們怎麼了?”
但他背上的腦袋已經歪回去了,貼著他的後頸,呼吸又長又穩,像是一隻微微打呼的小灰貓。
“唔……”她含含糊糊地夢囈,“……好事……”
這是做什麼好夢呢?艾蘭沒問出口,腳步放穩,慢慢的走向她的宿舍。
獵魔人三分隊分署的宿舍在舊城區北頭,一個小院不大,分了上下兩層,上面是女寢和武器庫,下面是男寢和訓練的場地。
萊克西婭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頭,門上釘著張紙條,寫著三分隊隊長,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寫的。
屋裡不大,一張單人床佔去小半間。
牆上釘著張舊城區地圖,圖上密密麻麻插著小旗子,牆角立著武器架,一把舊弩和幾柄長短傢伙,全都被擦得鋥亮,床頭的桌子上卷宗摞得比人坐下時還高。
艾蘭輕輕把人放到床上,她陷進被子裡就一動不動了。
他探手替萊克西婭把靴子脫了,穿著黑色絲襪的小腳在空中亂晃,他扯開被子蓋在少女身上,然後又倒了杯水擱在床頭。
剛直起身準備離開,袖子卻被拽住了。
“別走……”床上的人眼睛閉著,聲音軟塌塌的,“我頭暈……”
“唉,誰讓你玩命喝那麼多,喝了水再睡嘛。”
“你扶我。”
萊克西婭閉著眼睛轉身朝著他的方向張開雙手。
艾蘭扶她喝了半杯,喝完她往枕頭上一倒,手還攥著他的袖子不肯松。
“陪我說會話。”
“你該睡了。”
“就一會,”她拍了拍床沿,“講講學院,講講你最近學了什麼。”
艾蘭坐到床沿上,撿著講了講之前趣事,講到一半,他停了下來。
“萊克西婭。”
“嗯?”
“我該回去了。”
床上的人沒吭聲。
“喝醉的人,呼吸可不會這麼平穩,”他低頭看了看,伸手又戳了下少女俊俏的瓜子臉,“還有你抓住我的力氣這麼大,我可不信你是喝醉了。”
屋裡靜了好一會。
萊克西婭睜開眼,盯著床頂,長長地嘆了口氣。、
“……被看穿了啊。”她抬手把被子拽上來,矇住半張臉,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頭,彆扭地瞪他,“行吧行吧,走吧走吧,就當我喝多了說胡話,門在那邊,不送。”
艾蘭站起來,道了聲別,往門口走去。
只是拉了兩下,門拉不開,他不死心的又拉了一下,但還是紋絲不動。
湊到門縫上一瞧,外頭橫著根木條,釘得結結實實,釘子頭泛著一點銀亮,他轉頭試著去推窗戶,但窗戶也釘死了,窗欞上還貼著兩張封符,封紋畫得歪歪扭扭,像是早就預謀。
院子裡這時候響起一片人聲。
“隊長!門就不用謝啦!哥幾個給您封得嚴嚴實實的!”
“聖銀釘,連黃金級的魔物都能封的主,結實著呢,您放心!”
“隊長,我們喝酒去啦!喝到明天下午才回來!”
“隊長加油!!”
一片鬨笑,腳步聲亂七八糟地出了院門,一路笑遠了。
萊克西婭從床上彈起來,三步兩步衝到門邊,恨恨地抬腳就踹。
“站住!都給我站住!明天你們全體負重跑城牆,十圈!一個都跑不了!”
院門外只傳來更響的鬨笑,笑著一鬨而散。
她踹了兩腳門,又罵了兩句,罵聲越來越小,最後扶著門框站在那,後腦勺對著艾蘭。
“……我能拆了它。”艾蘭在後面說。
“千萬別......”她頭也不回,“聖銀釘起出來的封印很牢固的,要是暴力拆除這棟樓都全得跟著塌,明天全體獵魔人都得知道,新隊長跟人獨處了一夜,還把宿舍拆了。”
“那窗戶……”
“窗戶也是一個樣。”
她轉過身來,靠著門板,抬手揉了揉發燙的臉頰。
“算了,就......就當是在出任務,咱們之前不也是在地下擠著睡嘛,叫魔物堵在窩裡一夜,餓不死也凍不死。”
“但是房間裡就一張床。”艾蘭輕咳了一下。
“你睡吧,畢竟是我把你牽扯進來的,”她指了指牆角那把椅子,“我睡椅子上就好了,櫃子裡有條備用毯子,自己拿,咱們誰也別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