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少女的邀約
地下事件結束後的一個禮拜裡,艾蘭都幾乎沒有出門,一直在安心養傷,等價交換給他帶來的不只是力量,身上也算是遍體鱗傷了,直到感覺自身恢復差不多了後,他才頭一次離開自己的房間。
窗外,五月的王城綠樹成蔭,下午微熱的風輕拂過面龐,讓他又升起一點睏倦。
不過他這幾天睡得實在是夠多了,遂打算出門好好逛一圈,看看閒下來的王城究竟是什麼樣子。
但剛一出門,旅店胖乎乎的老闆娘正好走在他門前,笑著招呼他說妮娜給他留了口信,讓艾蘭休息好後去找她。
妮娜把艾蘭約在了她練劍的老地方,王城傭兵工會後院的練武場內,這地方一到傍晚人就少的可憐,那些腦袋別在腰上的傭兵們這個時間點都去酒館和妓院放縱去了,反而是給了兩人一個安靜的練習場所。
艾蘭到的時候,最後兩個收工的傭兵正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
不過他們張望的不是裡面那仍在不斷揮劍的紅髮少女,而是心悸的張望著場地中央的那排木樁。
由金石木打造出來的訓練木樁極其堅硬,其極強的堅固程度和高超的自我恢復能力,再加上並不昂貴的價格,讓其成為效能極佳訓練用木樁,再加上由地精們打造的指示器,可以清晰的顯示出當前訓練的人揮劍或是法術的攻擊威力水平如何。
而少女的每一次看似如輕袖揮舞的揮劍其力道卻遠超他人想象,在那指示器上顯示的力量數字都在不斷的飆升,從最開始白銀級中階,一路狂飆到黃金級中階,隨著那劍舞揮斬到最後一劍,砰的一聲,整個木樁再也承受不住那連番的斬擊,竟然是被直接斬斷。
周圍的傭兵看的一臉心驚,暗暗稱道這個紅髮少女純是怪物中的怪物,來這裡不過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就已經從一個白銀級的普通人成長到能用黃金級劍技的民間高手了。
羅威娜在院門口的兵器架邊上,正把一柄訓練用的鈍劍掛回去,她左手拎著酒葫蘆,看見艾蘭,那抹漂亮的紫色眉毛輕挑了一下。
“你來的正好,”她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一番,從那已經顯得挺拔的腰桿一路看到寬闊的肩膀上,“在地底下泡了一趟,站相倒是立起來了。”
“是會長調教得好。”艾蘭說。
“少貧嘴,這次下去沒受傷吧,我能感覺到你身上的氣息比起之前要更強一些了。”羅威娜拔了葫蘆塞子,仰頭灌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還有你身上那股鬥氣是怎麼回事,我可一直記著呢,哪天有了空,來讓我看看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一直記著呢,”艾蘭點點頭說,“跑不了。”
“跑不了最好,”她拎著葫蘆出了院門,走出去兩步,又回頭朝場子裡喊了一嗓子,“妮娜!收工前把樁子碼齊了再走!”
場子中央的少女應了一聲。
她把最後一根斷樁拖到牆根碼好,拎著劍走過來,頭髮汗溼了貼在後頸上,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場邊的臺階上,從隨身的布袋裡翻出個油紙包。
“餓了吧,”她把油紙包拆開,推過來半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薩沙給拿來的寒鹿鎮風味醃鹿肉,我留著兩塊一直沒吃,就等你今天來呢,快點坐下。”
艾蘭在她旁邊坐下,傍晚的太陽把面前的沙地照成一片橘色,風一吹,沙粒貼著地皮輕輕掃過兩個人的鞋尖。
“地下被救出來的那些人都被安置下來了。”妮娜一邊嚼一邊說,含糊也不耽誤,“有家的回家,那些沒家了的孤兒和流浪者們,教會把他們收下安置好了。
莉婭和她母親埃達現在在老格林那的雜貨鋪裡幫忙,雖然那摳門的老頭不發工錢,但是好在是管吃管住,也是讓她們有一個落腳的地方了。”
她每說一件事便豎起一根手指,細細碎碎的講著這些天裡他在床上休養,其他幾女為了安置那些受傷的居民們忙的不可開交的事情。
說了一圈之後,她看著手掌想了想,又把大拇指收了回去。
“還有埃達,”她聲音放輕了些,“她手上的詛咒還沒消退乾淨,就連切一陣菜都得歇一歇,可她不肯讓人插手,說她欠莉婭太多了,不過莉婭也一點都不覺得生氣,反而事事都搶著和她媽媽做。”
“她們現在在雜貨鋪門口支起一個攤位,賣些早食,老格林倒也沒和她們收攤位錢,畢竟兩個人光站在那就能幫他的破雜貨鋪吸引顧客了。”
“你常去?”
“隔天去一趟,那些災民們的糧食基本是和他那買的,老地精賺的那是盆滿缽滿,我也幫忙記賬,還能多掙出來一些工錢,”妮娜哼了一聲,跟著把聲音軟下來,“不過莉婭那孩子記賬比我還要細緻,就是算得慢了一切,不過慢就慢吧,細緻一點比什麼都好。”
她把油紙包摺好塞回布袋,拍了拍手上的渣,轉過來正對著艾蘭坐好。
“說正事。”
“嗯。”艾蘭看到對方這副架勢,也立刻正襟危坐,垂耳聆聽。
“上回你留給我那個布包。”
艾蘭拿著鹿肉的手停了一下。
“你可不知道,我那天抱著它抱了一整夜,滿腦子都是你在幹什麼,是不是遭遇了什麼危險,可我去問誰,誰都不肯告訴我,”妮娜淡粉的眼瞳在傍晚的光裡顯得清亮無比,而被那雙眼睛盯著的人卻有些心發慌。
“然後第二天早上你沒回來,我心想著壞了,趕緊把它交給了溫琳奈姐姐,跟著她去了那條巷子,然後果然我沒猜錯,你又一個人瞞著我去幹那些危險的事情,不管我怎麼說你都不會聽。
“再後來好在咱們都安全的回來了,但你們倆誰都沒告訴我,裡頭裝的是什麼。”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裡是什麼,但是我也不想問了。”
她掌心朝上,伸出手攤在兩人中間,那雙原本嬌嫩的小手上,此刻上面卻是新繭摞著舊繭,劍繭磨了一層又一層,虎口那塊黃色的幾乎磨成石頭般堅硬,是常年握劍柄磨出來的。
“我就只要一句話,往後不管是你要出遠門還是接委託,殺魔物還是攻略迷宮,去哪都行,但一定要叫上我,”她一字一句無比的認真,“別再把‘抱歉’這兩個字留給我抱著,你的後背,我這個當姐姐的能為你守得住。”
艾蘭看著那隻手,看了一會,抬手跟她擊了掌。
掌心相擊,啪的一聲脆響。
妮娜的掌心被震得發麻,她飛快地把手收回去,揉了揉掌心,睜著大大的眼睛像是在等艾蘭的回答。
“往後出門,我會把三件事提前跟你講清楚:去哪,跟誰,什麼時候回來,少一件,你可以去羅威娜會長那告我的狀。”
妮娜眨了眨眼。
“……誰要聽你彙報行程,”她別過臉去,耳朵卻支稜著,隔了片刻才把聲音放軟,“好吧好吧,就三件,你要是敢漏一件,我就當你在騙我,到時候有你好受的。”
“成交,從此以後,我絕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後方不管,不管去哪裡都會和你一起並肩作戰。”
艾蘭的回答同樣認真誠懇,一字一句貼到少女的耳畔說道。
妮娜這才滿意了,她把油紙包裡最後一小塊鹿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含混地嗯了一聲,算是給這筆賬畫了上了句號。
艾蘭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牆根。
那堆斷樁碼得整整齊齊,一根壓著一根,被砍斷的茬口全是新的,白花花的木茬在傍晚的光裡看得清清楚楚,他方才進來的時候就瞧見了,只是沒細數,這會卻仔仔細細數了一遍又一遍。
數完他就明白了,這一個月裡,她是怎麼過的。
“看什麼呢,”妮娜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見那堆樁子,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跟著又若無其事地轉回來,“那木頭樁子放在這裡不就是拿來劈的麼,練武場的樁子,不劈難道留著過年?”
“羅威娜會長讓你劈的?這裡公會的管理員看見這麼貴的木樁被你砍壞了不得心疼死。”艾蘭笑了一聲。
妮娜哼了一聲。
“她說的‘手閒得慌就去劈樁子,只要你能劈斷那木樁想罵誰罵誰,’”她學羅威娜的腔調學了個七成像,“我哪有罵誰。我就是……”
“你下地那晚,我一夜沒閤眼,”她慢慢的吐著字眼,“萊克西婭守在南口,我和琳奈姐湊不上去,只能回旅店等著訊息,天矇矇亮,信才捎回來,她說人都上來了一個不少,你們還把多恩和維恩救出來了。”
“我聽完信,就去找你們了,只是沒想到你居然是第一件事是回家去睡覺。”
她雙手托起臉,那瞳孔裡映著傍晚的燈火與天空中的繁星,但在最中間也是最重要的還是她面前的少年。
“不行,我還是不解氣,今天我必須要重振當姐姐的威嚴,過來和我比試一場!”
妮娜叉著腰氣鼓鼓的站起來,取出訓練用的木劍,一把扔到了艾蘭的手中,手裡招呼著對方來到沙地上,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場邊那兩個收工沒走的傭兵停住了腳。年輕的把肩上搭的外衫解下來往石墩上一扔,從兜裡摸出幾枚銅板,衝同伴晃了晃。
“你說押誰?”
“這還用問,”同伴朝妮娜那邊努嘴,壓低了嗓子,“知道她誰麼?一個月來,一柄劍一天劈斷一根金石木的樁子,那東西鉑金級都得費點力氣才能砍斷,至於那小子什麼來路,你見過麼?手上一塊劍繭都沒有。”
而這比試的訊息在傭兵工會里傳得比風快,沒多大一會兒,圍牆上又扒了三四個腦袋,都是剛從酒館裡被同伴拖出來的,酒氣隔著半個院子都聞得見。
“紅髮丫頭要跟人過招了。”
“就那個小白臉?他拿劍的姿勢都不太像老手,你們猜他多久被紅髮丫頭打趴下。”
“我賭十息。”
“五息撐死了。”
“你們都太高看他了,我出十個銅幣,這小子是個法師肯定撐不過一招。”
“來來來,開盤了開盤了。”
人群中有人舉起錢袋,鬧鬧哄哄的嚷嚷著要開始賭錢,他們十分看好妮娜的水平,雖然多是因為想要搭訕反而被紅髮少女打了個狗血臨頭吃到教訓才會如此,而艾蘭則幾乎無人看好,壓在他那的籌碼少的可憐。
銅幣叮叮噹噹地碼上了賭桌,有人扭頭問當事人艾蘭押誰,艾蘭掂了掂手中的木劍分量,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我當然是壓她。”
傭兵們鬨笑起來,覺得這小子連輸酒錢都輸得體面,只有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傭兵一直沒出聲,眯著眼把艾蘭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把自己那枚銅幣收回了兜裡。
兩人拉開架勢。
妮娜起手是羅威娜教劍王式,劍尖斜指著地,人微微側身,前腳虛點,這一個月裡她把這個起手式練了不知多少遍,站出來已經有模有樣,腳步落在地上像是生了根。
她的靴底在沙地上碾出兩個腳印,衝他勾了勾手指,“姐姐我陪你拆兩招,你那手生得跟沒摸過劍一樣,我不欺負你,下手我會輕點的。”
妮娜這話說得真心,一個多月前她剛來這片公會的時候,那些老傭兵也是這麼逗她的,氣的她天天跟著卡倫身後狂練劍術,只是一個星期過去就能把這群公會里的老油子們抽的親媽都不認的。
不過對於這件假模假樣的比試,她可不想接著弄傷自己的寶貝弟弟,先放他幾招看看他的水平在哪,畢竟艾蘭是個法師,玩劍又不是他的本行,意思著教訓一下出出氣就行了。
一起手,她便讓出了三個破綻讓艾蘭來攻。
第一個在左肩,艾蘭沒有攻擊的意圖,只把劍橫了橫,攔在她夠得著的地方。
第二個在右腰,他還是沒有攻擊,像是故作沉穩的將劍護在身前。
第三個她給得大了些,故意把中線亮出來,這一回,對面那柄練習劍動了,木劍刃口向下,直直地遞進來,停在她胸口前面兩寸。
這招她著實有點沒想到。
“喲,水聖流的心眼?”妮娜愣了一下,把劍收回去,重新站好,臉上那點戲謔薄了三分,“時機抓得挺準,那我就要認真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