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雪的溫度
法力從經脈裡被整片抽走的瞬間,艾蘭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
風在他耳邊炸開,骨雪貼著他的臉頰倒飛回去,兩米,三米,幾十米的距離在眨眼之間被踏成了平地。
多恩佝僂的背影就在眼前,那隻從雪裡壓下來的手還懸在半空,只差五步之隔就能抓住對方的手,把他強拉回來。
可骨雪鑄造的牆壁要比他更快更猛!
那些新雪蓋著舊雪,一堵牆在他身前轟然合攏,眨眼長到一人多高。
艾蘭猛的躍起,想要穿過牆壁去救援,可對方怎會不知他的想法,牆壁向上蔓延出綿軟的雪面,他的速度踩進那雪面裡,整個人像扎進了一床溼透的棉被,再快的力量也被那綿軟的骨雪一層一層消融掉,想要去救援完全就是一紙空談。
而就在這時,法力也緊跟著燒空了,三倍法力的【法力潮汐】在乾涸的身體裡空轉,像一臺抽乾了水的泵,咯咯地響,卻壓不出半點東西。
既然連法力都沒有了,那就拿血肉換!
“以我血肉,換劈山之力!“
眨眼之間,他左小臂的皮肉像被鈍刀來回犁過一遍,瞬間乾癟了下去,像是個枯瘦的老人,劇痛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但他已經不管不顧,右手餘燼短刀出鞘,刀身上漆黑的光暴漲,黑光所及之處,那冰冷的骨雪牆都被他一刀破碎,燒灼出一條巨大的裂隙。
但骨雪牆恢復的速度十分之快,他只能硬著頭皮鑽了進去。
左手上,血順著指尖不斷往下淌去,滴在雪上,燙出一個個冒著白煙的小洞。
艾蘭沒時間低頭看那條胳膊,他知道此時看了也是白看,等這一仗打完,他要好好的和眼前這傢伙算一筆賬。
還差三步。
欺詐魔神的手卻從骨雪裡壓了下來。
那隻手很大,五指張開,罩著多恩整個人,也罩著鑽進縫裡的艾蘭。
在掌心的灰白紋路里,幾萬個名字在緩緩轉動,像一隻倒扣的碗,把天地都扣在了底下。
它親自前來壓陣了。
艾蘭的臉色霎時間變得慘白,他的法力已經灼燒空了,以血肉為代價讓身上掛了彩,但這兩樣東西都換不出更多了。
等價交換,是隻能付出代價才能給予力量,對於什麼都無法給予者,它從不會回應。
艾蘭盯著那隻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還剩一樣東西,比法力更多,比血肉更貴。
記憶。
雨巷裡的艾什莉說過,賬目必須要記得,只有記得才是還的開始。
他不知道抵押掉一段記憶,還算不算記得,可他和多恩就站在那隻手的正下方,此刻的他已經沒有別的東西可押了。
這枚骨片替他擋了那麼多天,現在輪到他替多恩擋一次,這筆賬,他會記得。
“以我記憶,換一息之先!“
一息之內,他的手要快過它的念頭。
面板瘋狂閃爍起來。
【代價已支付:記憶·一段】
【該代價已在兌換中耗盡,不可贖回】
【這份力量,即是饋贈,也是詛咒。】
他不知道押出去的是哪一段,這就是記憶的規矩,你永遠不知道自己付掉了什麼,直到某個深夜伸手去觸控回味,才發現那裡空缺了一塊。
一息之內,骨雪,手掌,乃至遠處釋放火焰嘗試為他們解圍的老師們都停下了。
滿天的雪懸在半空,連那手掌裡灰線的震顫都凝住了。
時間於此刻幾乎靜止。
艾蘭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奇異的景象,心神升起無限的感慨,他甚至有種感覺,只要自己壓上更多的東西,甚至可以比肩一次神明。
但他隨即馬上放棄了這個想法,僅僅一息間獲得的力量就讓他幾乎陷入對等價交換的狂熱渴望。
抬頭看向頭頂的那隻手的五根手指,微微晃動得像水底的水草。
艾蘭不禁一笑,隨後身形如同鬼魅般穿過戰場,那一手籠罩著天地和風雪的手重重落下。
但早在那之前,他就一把攥住多恩的手腕,往懷裡死命地帶,人從那隻手的指縫裡擰了出去。
風聲貼著後頸刮過去,那隻手拍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把石地拍出一蓬碎屑,碎石打在立柱上噼啪作響。
一息用完,雪聲轟地湧了回來。
他抱著多恩滾出去兩圈,重重撞在立柱上,骨頭縫裡每個關節想在放鞭炮一樣的響,多恩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著,胸口的疤痕暗了下去,緩緩合上了。
隨後多恩陡然驚醒,張著嘴乾嘔,吐出來的全是白汽。
“聽我的聲音,“艾蘭死死按住他的肩,“別聽它的!“
多恩極其艱難的晃動了下脖子,算是點頭。
在十幾米之外,維恩趴在雪裡,嘴角的血滴進石縫,幸好伊內絲為他身軀上附著了一道靈牆,才讓他免於被骨雪埋沒。
而他想撐起來自己的身體再戰,但胳膊抖了兩下,只撐起半個身子,他只能拼了命的向艾蘭的方向大喊了一聲。
“艾蘭,多恩是他早就預定好的容器,不要讓他得到!憑藉魔神的能力,就算只能容納10%的力量,也不是我們能抗衡的!”
“我不會讓他得逞的!”
艾蘭站起身,緩了幾息,扯著嗓子回道。
心裡有個地方空著。像一間搬走了傢俱的屋子,地板上還留著傢俱的灰塵引子,但他已經想不起那裡原來擺著什麼了。
頭頂上,魔神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從水底最深處發火的怒吼。
“夠了。“
“你們一個兩個,真的以為自己能贏嗎?“
它抬起雙手,整座大廳的骨雪離地三米高後懸停,幾萬條灰線繃到極限,嗡嗡地顫動。
那道雪海開始向中央合攏,要把所有人連殼帶骨頭一起收進去。
賽拉芬娜的火牆轟地迎了上去。
她把今晚全部的法力都壓了上去,一整面火牆從地面直燒到穹頂,白熾的火舌衝擊著合攏的雪海,勢必要將這雪一寸一寸攔在外面。
她的額頭已經全是汗水,可她的腳釘在原地,一步未退。
三十年前,有個匿名的老師教過她,火候到了就別收手。
她今天把這一課,原模原樣燒了回去!
“艾蘭!“她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它收網的時候,錨點會露出來!我替你頂住骨雪的壓力,你去掀了它的老底!“
“伊內絲,多恩交給我,你去辦你該辦的事!“
艾蘭抽刀在手,矮身進了雪海。
修羅領域鋪開,漆紅的光緊緊貼著地面漫延出去,漫天的雪在他眼裡慢了下來,他每走一步,每砍一刀,都能無限的感知到周圍的動靜,然後加以反制,這種奇妙的感受在不斷拔高他對於劍術的理解,距離卡倫所說的心眼後發先至的水平,也僅有一線之隔!
他踩著一堆雪垛借力,騰身躍起,反手一刀劈向那頁批註的方向。
魔神袖袍一卷,整片雪浪橫過來攔在中間,他的刀劈進雪裡,像劈進了一整條寬闊的河流,無法撼動。
它護住那頁紙了。
雪浪合攏,艾蘭被一下掀了出去,在雪堆上翻滾兩圈,單膝砸回地面,虎口崩裂,短刀差點飛出手去。
“就憑你們?”魔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為了這次重現,我謀劃了近百年時光,就憑你們這點本事?也想攔得住我???!”
“艾蘭,是時候了!”伊內絲高聲喊道。
艾蘭抹了一把臉上的雪,咧開嘴。
“憑我們就夠了,“他說,“你要知道,欠了賬可是要還的!”
他抬手,從懷裡取出溫骨片。
骨片在掌心發燙,燙得像一塊剛出爐的炭。
他掂了掂,果斷的揚手朝著那頁批註狠狠擲了過去。
“接住!”
骨片破開雪浪,它在雪裡劃過一條筆直的線,雪浪根本阻攔不住它,只能眼睜睜的看到那骨雪被燙出一道巨大的空洞。
欺詐魔神惱怒去抓。
它伸手去抓那枚骨片,指尖剛碰到,整條手臂立刻騰起白煙。
原骨認不得它!
它只能縮手,眼睜睜的看到骨片釘進空中飄著的批註頁,正正壓在兩種筆跡的中央。
雪海塌了一角。
幾萬條灰線同時一顫,一場雪崩從半空潑下來,潑向大廳的每一個角落,不再受任何人的號令。
“就是現在。”
伊內絲當即下令,她一直站在靈牆後面,從雪落到現在,幾乎沒有動過,但在這一刻,她抬起了手。
她攢了整整一場的法力,全壓在這一手裡。
靈牆瞬間破碎,但那碎掉的靈光沒有散去,被她盡數收進掌心,連同她在這裡的所有東西,一起壓了出去。
“艾什莉。”
她念出這個名字。
“該謝客了。”
水膜一樣的光從她掌心鋪出去,鋪過半個大廳,罩住那具懸在半空的身體,光落下去的地方,骨雪齊齊伏低,像僕役見了舊主。
那具身體裡的東西,在不斷的被往外剝離。
魔神在軀殼裡憤怒的嘶喊,它拼命扒著軀殼的內壁,像溺水的人扒著浮木。
而軀殼在發光,從五官開始,一寸一寸亮起來,把它從每一寸皮肉底下往外擠。
“這具身體不是你的!”它嘶聲大喊,“我住了三十年!”
“三十年,你也只是個外來的租客,”伊內絲的聲音冷得像鐵,“讓人免費住久了,就成了賴著不走的老賴。”
“謝客!滾出去!”
它被剝出來一半時徹底瘋了,它剩下的半截朝著多恩的方向撲去,撲向那道剛剛合上的疤,多恩的疤又透出光來!
艾蘭撲過去,整個人擋在多恩身前。
可一道火線比他更快。
賽拉芬娜在雪海里立起的那面火牆,此刻燒到了它的身後,一條火線從火牆裡躥出來,繞過它的退路,在大廳的石縫裡燒成一道火柵欄,把通往深處的每一條縫都封得死死的。
“三十年前沒燒掉你,”她咬著牙,火從她肩頭一路燒到指尖,“今天我會補上我之前的錯誤!”
它已經退無可退。
而軀殼裡傳來一種新的動靜。
那隻被剝到一半的手,五指還死死攥著殼的內沿,然後有一根手指被從外頭慢慢掰開了。
那具身體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剛從很深的夢裡醒過來,灰白從那雙眼睛裡褪下去,褪出底下原本的顏色。它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攏,收成另一種認真。
它在自己的聲音裡,聽見她開口。
“這筆賬,”艾什莉的聲音輕微平淡,但又十分的認真又不可置疑,“我來收尾了。”
她抬起手,把那隻還攥著殼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開,掰得很認真,像賬房小姐核對一筆三十年沒人敢碰的舊賬,一個錯字也不放過。
魔神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它已經意識在這三十年間,從來沒把這個聲音真正壓住過,此刻它被自己的殼往外擠,被自己的債往下墜,最後一點力氣都沒有,沒法去對付那隻掰開它手指的手。
它徹底輸了。
贏它的東西,法術造不出來,刀刃碰不著。
是它費勁心思也無法獲得之物。
它被剝出了殼。
一團沒有形狀的灰白懸在骨雪中央,邊緣不停流淌著,像燒剩的紙灰。
軀殼在半空散開,散成一場乾淨的雪,雪裡浮起一個模糊的影子,抱著那摞半人高的書,朝艾蘭的方向點了點頭。
她張了張嘴。
“灰燼裡有人在說話,那是你們想見的人,”她說,“這一次,是說給你們聽的。”
影子從空中散去,像一頁紙落進雪裡。
然後,幾萬個名字從四面八方壓向那團灰白。
那些被欠下的債主到了。
每一枚骨片對應的是一筆賬,每一個名字是一句沒還的話,灰白的東西在名字裡翻滾,收窄,壓扁,被壓成一縷一縷的線,最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漫天的骨雪靜了下來。
雪輕輕的落著,在這五月份的王城之下。
落盡的地方,露出大廳本來的樣子,名字牆,石柱,那頁批註還釘著一枚溫骨片,安安靜靜。
灰白的東西散到最後,雪裡浮起一點微光。
微光裡有個聲音,很輕微的說著,像隔著三十年的時光。
“替我跟她……”
雪落下來,把後半句埋進了無人知曉的過去裡。
艾蘭站在大廳中央,大口的喘著氣,一切都結束了。
他攤開手掌,最後一枚骨雪打著旋落下來,落進他的掌心。
雪的溫度,好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