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欺詐魔神
幾萬個名字如風暴般翻湧進那具身體裡。
它們貼著骨雪飛,一層壓著一層,全朝同一個方向彙集而去,那具懸在半空的身體把那些浮動如蛆蟲的名字,一塊一塊的吞食進去,像乾渴的沙漠無情的吞噬百年難得一遇的雨滴。
大廳裡已經聽不到別的聲音,幾萬條灰線在半空繃緊,形成一張巨大的網格,而網的中心就是它!作為狩獵者,眼前的這些蚊蟲它勢必要全數吃下。
轉瞬之間,那身體的五官長成了。
先是柳葉般彎彎的眉眼,然後是停翹的鼻樑和小嘴。
艾蘭看著那張臉一寸一寸合攏,最後停在一種他見過的,帶著一點遇事愛較真的那種笑。
是艾什莉的臉。
那具早就去世了三十年的臉,此刻正對著他們微笑著。
艾蘭的手心都攥出了汗,幻境裡那張臉坐在圖書館長桌那頭咬鉛筆,在城牆上抱著一摞書搖搖晃晃,走兩步歇一步還不肯撒手,那個有些較真,但更多都是溫柔的少女,此刻真實出現在他的眼前。
但真實佔據了她的身體的,卻根本不是那屬於她的靈魂。
“多好的名字啊,多美味的靈魂呀,”它舒展起腰間,像是沐浴在天空看不見的陽光下,“幾萬個,都是我一個人的。”
它抬起手,整座大廳跟著震顫了一下。
她身後漫天的骨雪如倒塌的山巒一般壓下來,那勢如洪水猛獸的骨雪,幾千斤幾萬斤地壓下來,壓得塞拉芬娜拼命張開的火網往裡不斷的收縮。
大廳處的穹頂在不斷震顫,牆壁石縫裡的水被壓出來,順著柱子不斷往下流淌。
賽拉芬娜張開雙臂強撐著,火從她指縫裡往外擠,她的鞋底在石地上磨出兩道白痕,這勢大力沉的一擊在她全力抵抗之下,也是將將抵抗了下來。
但眨眼之間,她的左肩如燃燒的白磷般亮起,灰白的紋路從衣料底下透出來,比先前快了十倍,順著脖頸往上爬。
她甚至來不及吭一聲,膝蓋頓時彎倒在地,眼見人的意識就要不清醒。
“老師!”
“不許看她的眼睛。”伊內絲往前跨了一步喝止道。
她整個人在半空站定,白髮張開著,一層水膜一樣的靈牆從她腳下鋪開,把四個人全罩了進去,骨雪砸在靈牆上,聲音沉悶得像砸進棉花裡的鐵錘。
“艾薩克被殺的賬我要算,”她的身形雖然嬌小,但那聲音卻堅定如鐵,“這麼多人的被吞噬的性命我也要算!”
“而你這最大的債主,我必要今日在此誅殺你!”
魔神看著她,臉上的微笑依舊。
“好呀好啊,”它笑哈哈地說,“我最喜歡賬目清楚的人,可惜這地下三十年,賬本一直在我手裡。”
它說話的時候,尾音拐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把“清楚”兩個字咬得極認真,像在糾正什麼,艾蘭愣了一下,這語句顯然不是它的腔調。
而這點東西它自己都沒察覺,伸出手指在牆壁上隔空輕點一下,那牆壁上頓時劇烈的浮現起波紋。
“伊內絲,得有幾百年還是幾千年沒見過了,你的牆還是這麼薄,沒有絲毫的長進呀。”
伊內絲只是陰沉著小臉惡狠狠道,“對於現在的你來說,這點就夠用了!”
它伸手揮下,雪壓的力道得更沉了,那靈牆上開始出現細紋,如同蛛網一樣往外擴散,多恩膽寒的縮在立柱後面,抱著膝蓋,他用衣服和身體捂住胸口的舊疤,但那裡透著光,一明一暗,無比的顯眼。
它微微一笑,換了個打法。
“多恩,”它的聲音放軟了,“你在學院裡不但要被人做實驗,還被關在屋子裡不準出去像是被實驗的小老鼠,他們都不知重視你,看好你,但我沒有,在你腳下偷偷構築了這條道直通地面,走過去,三刻鐘就到家了。”
多恩的腳動了一下。
“別聽它的!”艾蘭站到他斜前方,把他的視線擋住,“它是在騙你!”
“我說的可是句句是真話,”它言語輕佻道,“這就是心靈學派的真諦,只有說真話才是最好用的,一句真話裡摻半句假的,摻的人自己都信了。”
它轉向艾蘭。
“你叫艾蘭,我也知道你,那些日子裡,你腿上的舊傷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你,而他們這群人,非但不同情你,還要讓你上刀山下火海,付出了那麼多,也沒能得到他們的尊敬,最後連詛咒拔除的傷痛都是你自己承受的。”
“那時候的你一定不好受吧,沒有人關心你,沒有人憐憫你,他們所有人都是把你當成了好用的工具人,可以隨意用著你,但是我不會,你還不如跟著我呢。”
字字句句往耳朵裡鑽,艾蘭的精神壁壘嗡了一聲,由內而外的開始產生裂痕。
那些深夜裡他的自我懷疑,那些在受傷時心底的恐懼一瞬間全被勾引了出來。
可他跟著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提這樁舊傷的東西,恰恰是對自己沒了辦法才會用這種東西來恐嚇自己!
他不禁怒極反笑,“遍吧!你繼續編!”
“溫琳奈還在地面上等他,妮娜昨夜還替他縫過法袍。”伊內絲的聲音從靈牆上壓下來,“這頭畜生編的東西里,有一樣是真的就見鬼了。”
欺詐魔神的臉逐漸冷了下去不再開口,它開始有些煩起這些蟲子了。
它抬起手,骨雪從四面收攏,鋪天蓋地的壓向靈牆,那牆上的細紋一根一根亮起來,如白晝般刺眼。
伊內絲單手撐著牆,回頭看了一眼。
“繼續撐到它露出破綻,”她沉下心來說,“它吞了這麼多名字,得花時間消化,它消化的時候,就是它最脆弱的時候。”
但機會沒等來,它反而先動了。
“當年摘果的時候——”
魔神的聲音從雪裡落下來,聲音不大,但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就該死在臺面上。”
它低頭看著地上的賽拉芬娜,語氣像在講一門上砸了的課。
“留著你,是我最錯的一步。”
“在三十年前,學院裡有個最出色的塑能系學生,她的火焰天賦好得讓所有導師閉嘴,不過她的愛人死在地下城裡,她想讓死人回來,為此甚至著了魔,”它一字一字地說,“這念頭多好,好到有人願意把辦法白送給她。”
“方法是誰教的,教材是誰遞的,火候是誰替她把著的,你現在想得起來嗎?”
賽拉芬娜跪在地上,火從她身上一節一節地熄滅了。
“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那個匿名的老師,每一封信都沒有落款,每一次試驗都剛好差一步,差的那一步,剛好要我再搭進去一點靈魂。”
“直到最後我把自己的命搭進去,卻換回來了一個空殼。”
“然後那具空殼睜開眼,看著我笑,轉頭燒了半個學院。”
她的聲音沒有抖。她抬起頭,看著半空那張臉。
“你管這個叫摘果?”
“拿我當樹,拿我愛人當果,拿半個學院當肥料!”
火從她身上重新亮起來,但這一次不是法術,是從她骨頭縫裡燒出來的靈魂,可她左肩的紋路,也在同一時刻爬過了鎖骨。
那道紋路是她體內的錨。
傳授復活方法的那天就埋進去的,埋了三十年,今天剛好挖出來。
那灰白的東西順著她的喉嚨往上走,她的火焰悲傷的開始不再聽她的,她的眼睛開始往灰白裡褪去。
“看好了,”魔神說,“這就是第二具提線木偶。”
灰白爬到她下頜,她的右手抬起來,五指張著,轉向了伊內絲,靈牆背後的人,牆最薄的地方,正是伊內絲撐手的位置。
艾蘭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反而瞪大了眼睛,他想起來了前面的那一記點名,既然它是以此作為錨點來摧毀人的心靈,或許它埋進來的東西,也該怕艾什莉自己的話!
他閉了一下眼,在元素視界裡,那頁批註還懸在骨雪中央,兩種筆跡他都看過整整一場幻境,而艾什莉娟秀刻畫的小字,他一筆一筆全都記得。
虛空書寫!
指尖在空氣裡劃下去。
但第一筆就不順,骨雪撲過來,撲散了半條金線,他只能咬牙重畫,第二遍畫到一半,一根骨針從側翼斜插進來,他矮身讓過,針擦著耳朵釘進石柱,只能再看第三遍。
但欺詐魔神也看到了他的小動作,憤怒的揮手攻擊。
“他在寫字,給我攔住他!”
骨雪成團地砸下來,維恩的鐘聲一聲接一聲,砸開正面,側面的口子賽拉芬娜的殘火去堵,但已經堵不住了,火焰沒了自己的主人之後實在太弱了。
艾蘭寫下最後一筆。
寫的是迴響會門口招牌下面那行小字。
【灰燼裡有人在說話,那是你想見的人。】
正是她的筆跡。
金線落定的那一瞬,賽拉芬娜頭頂的文字亮了,那道灰白的紋路爬到她下頜再也未進半分。
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那隻轉向伊內絲的手僵在半空,一根一根手指蜷回去,按在她自己的左肩上,她體內的火順著那隻手燒過去,燒向那道紋路。
“這倒底是什麼?”魔神的聲音驚詫的變了調子,“你寫的到底是什麼?”
“她的願望,”艾蘭說,“作為壓制你的錨點,這夠用了。”
賽拉芬娜半伏在地上喘著粗氣,她一寸一寸把火收回自己身上,速度很慢,可每一分都是她自己的,她撐著膝蓋站起來,左肩的紋路退回去半寸,釘在鎖骨上不動了。
“好孩子。”她對著擋在她面前的艾蘭誇讚道,“這下多虧你了。”
她抬頭看半空,眼睛裡的灰白褪了乾淨。
“當年我該死的,你說得對,”她說,“可我沒死成,既然我沒死成,就輪到我看著你怎麼死!”
她雙手合攏,一道火牆從地面立起來,立了直直的灼燒到那穹頂,這是她今晚頭一回,把自身全部的實力全須全尾地放出來。
魔神眯起眼。
骨雪中央,那頁批註亮了一瞬。
它的外殼開始剝離了。
半空那隻懸著的右手,小指指尖的輪廓虛了一線,像舊照片被水模糊了影像,魔神把那隻手收回來攥住,五指扣緊,可這也無濟於事。
它必須得找一副新的軀殼,這具臨時的軀體還是太過脆弱,無法承擔它哪怕百分之一的真實實力。
就在這時,多恩胸口的疤痕亮起。
光從疤底下透出來,一下比一下長,多恩抬起頭,眼神發直。
他鬆開抱著膝蓋的手,扶著立柱站起來,兩步並做一步,開始朝著大廳中央猛衝。
“多恩!”艾蘭喊。
他沒有回頭。
“回來吧,我的孩子。”欺詐魔神笑道,簡單的一句話順著骨雪落進多恩的耳朵裡,落進那道疤裡,那舊疤便張開了,透出的光變成一種拉長的、抽氣一樣的聲音。
而整座大廳都在這個聲音裡起伏。
“維恩!”
維恩已經在動了。
他把罩燈扔到一旁,兩隻手按在地上。
“晚禱!”
鐘聲響了。
但聲音是從他骨頭裡出來的,一聲下去,震盪清脆的聲響蓋過大廳裡所有的雪聲和火聲,落在了多恩身上。
多恩的腳步頓住了,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每一聲都把那道胸腔裡的響動往回壓一層。
魔神皺起眉,它張嘴要說話,鐘聲把它的聲音摁了回去。
它頓時有些惱怒,一聲深深的冷哼朝著遠處的維恩撞去,僅是一下,正在全力施法的維恩便如斷了線的風箏躺了下去。
黃金級的晚禱,頭一回罩在魔神級的東西頭上,以下犯上,沒有讓他立刻死去,已是奇蹟中的奇蹟。
就在這半息裡,多恩又邁出去一步。
“不行,不能讓對方找到新的軀體!”
艾蘭把刀插進地裡。
他知道自己不夠快,憑腿,憑法術,都夠不著多恩身前那一步,多恩離魔神還有五步,但他自己離多恩足足有幾十米,並且中間隔著一片不斷加厚的骨雪,只要出去,就能輕易的殺死他。
既然這樣,那就拿別的換。
“等價交換。”
“以我之法力,換雷霆之極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