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現在,輪到我了
在戒掉吃人習慣的第二年,它開始給艾什莉打下手。
舊城區裡時常有死去的人無人認領,無人安葬,最後淪落為巫師的實驗器材或是城外野獸的糧食。
那些無主的,被凍死在橋洞裡的,病死的出租屋內的人們,艾什莉都會將他們的名字抄寫成冊,隨後由艾薩克出手替他們安葬下去。
在這過程中,它讀得懂將死之人的心,有人走的時候害怕,有人惦記著一筆沒還清的債,在那些彌留之人的最後時刻,它蹲在床邊,一句一句念給艾什莉聽,她一筆一筆記下來,作為一個人最後留在這世上的證明。
“人人都會想在這世上留下點痕跡,”她說,“如果連自己的話都沒人聽的,才是真的死了。”
再到後來,有些人主動加入了他們替人收斂的隊伍,那些被幫助了的,純粹有這善心的人們也加入了艾什莉救助的隊伍,他們收殮的活越做越大,舊城區的人開始主動找上門。
那些家裡死了人,出不起下葬錢的人,就都送去城西那間小鋪子。
鋪子掛了牌,門口掛上了一個灰色的布條。
名字就叫做“迴響會”。
門口招牌下面的小字,“灰燼裡有人在說話,那是你想見的人”,也是艾什莉寫的。
她本意是,只要艾薩克能聽得見,她就能替活著的人向世上帶去最後一句話。
只是這句詞幾十年後被底下那些人念歪了。
第三年,她的書記錄完後想要出版。
《舊城區亡者考》,厚厚的三百多頁,寫的全是沒人記得的人的臨終遺言,或者是忠告,又或者是最後的一絲念想。
出版社嫌名字晦氣,讓她取個喜慶的,她堅決的搖了搖頭,沒有同意。
在扉頁上印了迴響會的口號和他們兩人的名字,只是字很醜,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
“這是您手書寫的?”排版工問。
“嗯,”她點了點頭,“只要這樣印上去,這樣一來就沒人敢刪他的名字了。”
等到出版的那天夜裡,它把那本書翻到扉頁,看著那手寫的筆記,看了許久。
從那年冬天起,它的眼睛裡多了些東西。
艾什莉捧著它的臉硬說是火的顏色。
它笑了笑,誰都眼睛裡會往外冒火,那不就是怪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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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歸還靈魂的線索,是她從一本殘卷裡摳出來的。
人的身上能將靈魂的迴響製成骨片。
這是舊神紀年留下的老東西,在舊城區的地基底下埋了不少。
殘卷上說,這種骨頭能盛住靈魂,幾十乃至上百年都不會消散,只要將盛滿靈魂的骨片透過特殊的手段,就能再度讓一個人活過來,並保持原來的記憶。
艾什莉嘗試著找來一枚,在一位剛過世的老人身上實驗了一次。
老人嚥氣那晚,她把骨片貼在他胸口,對著殘卷上的咒語唸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一縷白絲鑽進了骨片,真的不再消散了。
“真的能存下來?”她舉著那枚骨片,手抖得厲害,“這也就是說只要能存得住,就真的有可能還得回去。”
艾什莉將自己的發現告訴它之後,兩人一同商定了將亡魂引渡的計劃。
它把當年吃下去的靈魂,一根一根從身體裡引出來,再用骨片盛著。
那一百多枚骨片擺進大廳,等哪天找到把魂送回去的辦法,一次還清這筆債。
引魂的陣,是她照著封印的勘驗記錄畫的。
環狀外形,內部的紋路簡陋的一層套著一層。
不過倒是她給取了一個霸氣的名字。
叫做【悼亡之環】。
“......這名字不好聽。”它沉默了一下。
“有點聽起來像是手鐲,”她也思考了一下,還是拍了桌子覺得,“畢竟見了債主,總得客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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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批骨片儲存得非常好,作為先實驗的十幾枚無一例外的都完美的盛住了靈魂不再消散。
但後來收來的那批骨片卻出了大問題。
那些骨片存進去的靈魂,隔幾個月就薄一層,她只能對著燈翻來覆去的看上一夜,指腹在骨片上摸來摸去。
“這骨頭上有舊傷。”她翻閱了不知道多少資料後才發現,“像被什麼東西啃過一口,靈魂裝進去,它自己就會從那傷口的縫隙處消散。”
“只是......舊神的東西,怎麼會有牙齒?”
她沒答上來,把這事抄進札記,畫了個問號。
那本札記後來被燒了,要是留著,很多事能提前三十年知道。
第五年冬天,公會翻起了舊賬。
起因很小,一個老獵魔人死了,兒子整理遺物,翻出他父親三十年前的手記,手記裡記著一樁糊弄過去的案子:講師落水,空棺下葬,三天後本人自己走回了學院。
手記邊上有一行小字,是那老獵魔人臨終前添上去的:此人未死,此物非人。
案子遞了上去,接的人是行會里最年輕的分隊長,格雷。
身負開國王公的血脈,僅僅二十出頭,便意氣風發的到了黃金級,親手獵殺過四十多頭魔物偽裝進到村落和鎮上的魔物,從未失過手。
在瞭解到那件事的當天,他只說了一句:“此僚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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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訊息靈通的抄寫員加上貴族大小姐身份的艾什莉,她比公會還要早三天看到調令。
她在檔案庫抄檔案,抄到行會內部流轉的那一頁,看清上面的內容時已經遍體生寒,他們已經被盯上了。
她立刻放下手頭的工作,連夜找到艾薩克,準備回去收拾東西。
“走,咱們今晚就走,那群獵魔人們後天就到了!”
“他們已經到了。”它反而一臉平靜。
窗外的巷子裡有登屋頂的聲音,即便聲音輕微,但它也聽得十分清晰。
“那咱們就分頭走,”她把一疊鈔票塞進它袖口,動作快得像是在發火,“字條放你書裡了,路上記得看。”
“什麼東西。”
“是你路上要帶的東西!”她瞪大眼睛瞪著它,眼眶紅紅的,“我都列好了,你這個人自己出門連襪子都會帶錯,完全就是個不能自理的糊塗蛋,沒有我我都不知道你怎麼辦。”
它點點頭說了聲好。
它這下真的打算走了。
同時它心底想著的是,把艾什莉一個人留下實在不放心,可以先把她送到城外的馬車行,再折回來把行會的人引開。
但他沒走出那條巷子。
天空中有雨點剛落下來,第一個人便如雷霆般從屋脊上跳下來,迅猛的揮刀斬向兩人的脖頸。
它果斷的把艾什莉推進門洞,隨後轉身抬手。
以骨為矛!
它的手臂裡頓時穿刺出骨頭製成的長矛,輕易的撥開了身前的攻擊。
但巷子兩頭同時落下人來,每個人胸口一枚鷹頭徽,在雨裡一閃一閃。
即便它擋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擊,但許久未有進食的它還是太過乏力,第三波的弩箭從它左肩穿過去的時候,它聽見背後有腳步聲。
年輕的分隊長格雷的劍,從背後極其精準的穿刺進去的,衝著他的後心,勢必將其斬殺當場。
而它已經沒有時間去釋放法術阻攔對方的攻擊,一個法師被眾多的刺客和劍士圍獵就是如此的劣勢,甚至於沒有還手的機會。
但劍尖在它胸口停住了,硬生生的隔著什麼,它不可思議的低下頭。
是艾什莉貼在它背上。
劍從她的後背進去,從她的胸口出來,劍尖頂著它的衣襟,滴下來的水是熱的。
巷子裡所有的人一時間都沒動。
“你別恨他們。”
她趴在它背上說,聲音輕得像怕吵著誰,“他只是做了他該做的事。”
她的手還攥著那張告訴它生活收拾的字條,死死的攥在手中。
它跪下把她轉過來,手裡不斷釋放著生命連結,將自己本就重傷的身體去試著挽救一個將死之人。
她看了看雨,又看了看它,什麼話也沒說出口,搖了搖頭,輕輕推開了它。
格雷冷著臉看著這一切,一劍將這個怪物殺死之後收了劍,隨後小隊的其他人蹲下來探查艾什莉的鼻息,只是結果並不理想,她的傷勢過重,很快便離開了人世。
雖然公會的規矩是不殺無辜的人,可是規矩真正實行的時候總是有著各種的困難。
又過了些時日,它竟然又在此在地下城裡重生回來,而這一次它竟然潛入在學院的附近,輕易奪走了年老體衰的艾薩克副院長的身體!
維恩在幻境裡看著,指甲掐進了掌心。
他已經明白這是誰的故事了,舊城區的失蹤案,迴響會,還有傳說裡那個三十年沒老過的副院長。
他只是還不知道,這個故事最壞的部分在後面。
它沒有把艾什莉葬在地面上。
因為和魔物同行的罪名,她的家族甚至都無法為她舉行葬禮,只能將屍體由人扔在亂墳崗處,無人看管無人祭拜。
它不能讓她死後連名字都剩不下!
它把她抱回地下,放在大廳最深處,她身體裡的靈魂消散得很乾淨,只有一縷不肯走,繞著那隻攥字條的手,久久不散。
它把那一縷收了下來,很輕,像一小點火星窩在掌心裡隨時會碎掉。
頭十年,它守約守得很好。
在背地裡,迴響會照常開著,收殮,立墳,骨片一片一片存進悼亡之環。
它把當年吃下去的魂一根根引出來,引一枚,存一枚,骨片在大廳裡繞著圈飛,繞成一場不落地的雪。
雪的最中間,供著那一縷火苗。
它每天下來看一次,跟她說今天收了誰,葬在哪裡,那人生前唸叨的債還上了沒有。
火苗不會回答它的話,可它總覺得艾什莉能聽得見。
第七年,火苗淡了一分。
第十年,又淡了一分。
它把一百多枚骨片挨個試過去,把能引的靈魂全引了出來,但火苗還是淡了下去,她留下的魂本來就少,那一劍進去,走得太乾淨了。
它開始翻她留下的札記。
翻到骨片那一頁,既然骨片能存魂,那反過來呢,把存著的魂,餵給一個殼,能不能把人重新拼出來。
那一頁的邊上,她寫過一行批註,打了個大大的紅叉。
“理論可行,但拿別人的靈魂做柴,你我跟死人何異,此路不通,誰開誰是小狗。”
它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悼亡之環的流向改變了。
它等著,火苗在裡面,總有一天會長出她的臉。
但只是這樣,火苗還是越來越淡。
第十二年,舊城區少了一個流浪漢。
它站在巷子裡站了很久,回學院之後,把自己關進房間,把她的書從架上抽出來,又放了回去。
同一年,第二個,第三個,乃至更多的人。
第十五年,它學會了新法子,不讓他們乾淨利落的死去,而就那麼養著,把骨片釘進活人的胸口,靈魂一點一點往外抽取,這樣的一個靈魂,能吃很久。
圈養場,就是這麼來的。
還有一件事,它自己一直沒弄明白。
每喂進去一口魂,它心裡就空一塊,它以為那是悲傷。
在第十五年的冬天,它頭一回聽見自己身體的最深處,傳上來一聲笑。
但即便有著怪異,它也不敢停,停下來,艾什莉最後的一點可能也會消失,它賭不起也不想賭。
它只是把名字牆上的名字,刻得更密了一些。
牆的最深處,那一百多個名字是她的字拓上去的,後面幾萬個,是它自己刻上的,它還記著她說過,記得是還的開始。
它沒敢忘,只是不敢停。
幻境的最後一段,是無邊無際的大雨。
是那條巷子,是她把傘往它那邊偏了偏,說字條放你書裡了,是劍進來的時候,她往後貼的那半步。
維恩看懂了一切,這滿大廳的骨雪,這場雪裡裹著的三十多年,全是它此刻正在往外掏的東西。
它把自己拆了,連本帶利,都拆給她。
幻境破碎了。
大廳裡,雪還在往那具身體上淌。
肩,腰,交疊在膝上的手,平滑的凹陷被一寸一寸填平,骨雪裹到最後一層的時候,熱浪撲面,火網後的四個人退到了牆根。
那具身體的手指動了,然後是脖子再到臉部。
臉從灰燼裡頂出來,五官一樣一樣地長,長到一半時,停住了。
那張臉裂開一個笑,咧到耳根。
“輪到我了。”
是女人的聲音,可每個字的聲音都無比沉悶,沉得像從很深的水底撈上來的。
門口,多恩悶哼一聲跪了下去。
他胸口的舊疤透出光來,隔著乾淨的袍子,一明一暗,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換氣。
伊內絲往前一步,把四個人全攔在了身後。
“這具外殼是艾什莉的,”她盯著那張臉,聲音冷峻又憤怒,“你到底是誰?”
那東西歪了歪頭,像在撣身上的雪。
“三十多年,一場一場的戲都看完了,”它從骨雪中飛起,“總得輪到我報個名字。”
“省得你們死得糊塗。”
“我就是欺詐魔神!”
它說完這個名字,大廳四壁的骨浮雕開始爬動,幾萬個名字朝它湧過去,像百川認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