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太過認真的賬房小姐
最先出現的一股濃厚的黑暗。
那種黑暗是壓抑的陰沉,無比的沉悶,無邊無際。
在那黑暗裡只有一道無形的影子,它漫無目的的在空洞的黑暗裡四處遊蕩,而這樣的時間持續了很久很久,期間不斷有著弱下的生物無知的闖入黑暗中,但都被那道影子所吞噬。
隨著影子吞噬的東西越來越多,它不再拘泥於一個影子的形狀,逐漸開始出現了一些被吞噬生物的模樣。
“這是地下城形成之初的黑暗,沒想到我居然能見到這種奇景。”
黑暗之中,維恩已經是頭皮發麻,他作為心靈學派的法師也無法抵禦那心靈衝擊,被強制拉入了類似於回憶的幻境中。
而身旁其他人並不在,想必是這個是每個單獨能看到的幻境。
這道幻境的核心非常強大,以維恩黃金級的實力根本無法主動從內部打破,換成不是心靈學派的法師,極有可能此時已經迷失在這道幻境中,無法恢復自己的意志。
那些灰袍人大抵也是被這樣的幻境改變了認知。
維恩只好繼續看下去。
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盞燈,從臺階上搖搖晃晃走下來,那盞燈後面跟著一個穿著法師長袍的瘦長身影,步伐緩慢,一路低頭看牆上的刻痕,手指在刻痕上摸來摸去,嘴裡唸唸有詞。
維恩看清了那個人的面貌之後,瞬間瞪大了眼睛。
那是歷史上學院的一位失蹤的導師,一名鑽石級的心靈學派導師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成了學院一大謎團。
而黑暗裡的影子在察覺到有人步入這片黑暗後猛地立起來。
它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也從來沒有人教過它什麼,但是它的本能已經告訴了它。
吃吧,吃掉眼前的一切,這都是壯大你的容器,唯有吞噬,才能不斷的進化!!!
燈火摔滅,那階梯處的影子絞成一團,瘦長的身影往下沉,沉進黑暗裡,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濺起一道水花後便再無動靜。
但過了些許時間,那一道影子再度站了起來。
維恩使勁揉了揉他的眼睛,但對方眼底那股灰白的光芒已是足以證明它不再是那個原本的法師了。
它意外的穿上這具身體後,在原地呆呆的站了很久,似乎完全不適應自己由一個暗影轉變成為一個‘人’的過程。
但是,它的學習速度很快,從最開始無法站立,到逐步掌握行動,再到張開口可以說出自己的名字。
吃掉這個人的記憶後,它似乎理解了地上的世界都需要有一個名字。
而它的名字叫做,韋斯。
完全吸取這個人的記憶之後,它瞭解到了自己吃下去的貌似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而對方這次下來,也是察覺到了地下有著些許異動,現在想來或許是它之前吃下那些東西的時候動靜有些太大了。
這便導致了一個法師學院的鑽石級導師會親自下來調查。
只是他也沒有想到,一進入到這裡,就等同於將自己送入虎口中,即便是鑽石級的法師也根本不可能逃脫。
翻完了,它提起那盞滅掉的燈,一步一步,走回地面。
外面的世界很有意思,比起這裡無邊無際的黑暗,等偶爾有些蟲子鑽進自己口中要有趣的多。
更何況,它在吃過如此美味的食物之後,再也吃不下其他的東西。
而在地上,全是這種食物。
不過,它只是吞噬了一個人的記憶,距離成為一個人,實在相隔太遠。
剛從地下爬出來的時候,那股鬼樣差點把舊城區的流浪漢們給嚇死過去。
並且地面上,會有鷹不斷巡視著,想要肆意妄為的去吃美味的食物,總歸是難了一些。
它只能開始學習著如何成為一個人。
從走路到說話,從言行舉止到一個微笑,它在舊城區爬出來的這幾天裡學的很快。
雖然多是因為吃下不少‘食物’的緣故,但更多的是和它的天賦息息相關。
但最難模仿的是眼睛,這具身體的原主看人的時候,眼裡總有點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而它並沒有。
並且這具身體就在學院裡教書,心靈學派的課,需要它讀得懂每個人腦子裡的東西,但幸運的是沒人計較這張臉比三十年前年輕,也沒人敢問老師為什麼不繼續講課,反而成天把自己關進房間內研究什麼東西。
日子便一天天過去,它學會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但學的越多,越會感覺到它的心底出現了一個空缺。
這道空缺迫使它在夜裡溜出來不斷追獵那些美味的食物,然後在黎明時分站在城牆上,看太陽從東邊爬上來。
而且在尋找食物的時候,它也會非常小心,堅決不會去找那些被人關心,生活富足的人,更多的把目標放在那些孤苦伶仃,只有一個人生活的流浪漢們的身上。
在舊城區裡,這樣的食物簡直多到不能再多。
直到有一天,它剛享用完食物,走在城牆上,看到一個姑娘也站在城牆上。
她抱著半人高的一摞書,走起來來搖搖晃晃的,已經被手上的重量壓得不堪重負。
它伸手將那摞書接過,輕鬆的提在手裡。
“謝謝您幫我,”她感到自己手上一輕,看向身旁英俊的白髮中年男人,“您是?”
“韋斯。”
“謝謝您,我叫艾什莉。”她金色頭髮下笑起來漂亮的臉蛋像是一度綻放的白百合,高潔又充滿活力,“不過別問是哪家的艾什莉,我跟那家沒關係了。”
後來它才知道,這個姓氏在城東上值一整個商會,這位小姐從家裡逃出來,靠給學院謄抄地方誌換取生活用的麵包,儘管時不時餓的只能喝熱水,也肯不回去。
她每週都會來到學院圖書館裡面借書還書,坐在長桌另一頭咬著鉛筆頭謄抄。
而它以前的辦公區離著圖書館很近,近到只有一牆之隔,於是他們總能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或是晚風吹拂下山太陽的黃昏互相遇見。
“早安,韋斯導師。”
“晚安,祝您晚上好夢,韋斯老師。”
隨著少女一聲聲的祝福和問候,二人的生活逐漸有了交集。
在週一的時候,圖書館會閉館整理,艾什莉便無處可去,只好抱著厚厚的書本敲響一旁艾薩克的辦公室,笑盈盈的問道能不能進去找個地方來抄寫。
它欣然應允,在它看來,這個少女的美味程度,要遠超於它在舊城區裡吃的那些邋遢的流浪漢,甚至要趕超自己吃下的這具身體。
只是,它需要尋找一個機會,總不能在它的辦公室裡將這個少女潦草的吃掉,這樣對於美食都是一種褻瀆。
有一次它在辦公室批註作業,她探頭看了一眼。
“這個字不好看,我覺得應該重寫。”
“我是老師。”
“那你更該重寫。”
第二天她把自己的紅墨水遞過來,按著它的手,少女的手很軟,像是冰涼的絲帶纏繞在它的手腕上,一筆一筆教起。
桌子旁果子的醬蹭在紙頁邊上,連空氣的味道都是甜甜膩膩的。
她這個人,跟書堆裡那種安安靜靜的學者半點不沾邊。
麵館老闆娘多收兩個銅板,她會當面算給人聽,舊城區的史料缺頁,她能給檔案庫的管理員寫三頁紙的抗議信,學院裡背後叫她“太過認真的賬房小姐”,她聽見了,轉頭在借書卡的備註欄裡給每個起外號的人記上一筆。
它靜靜的看著她在桌子那頭謄抄筆記,看得入神。
第三年,它發現自己有個毛病。
她說話的時候,它會靜下心來等著聽,她三天不來借書,它就會把長桌另一頭的椅子擺正,再擺正,翻來覆去的想是不是上次來這裡的時候讓她累到了?
心靈學派的法師能輕易的讀得懂全城人的腦子,但唯獨讀不懂她,她笑的時候,它感覺到的只有腦海中的空白。
它原本只是把對方當成食物來看的,可只是這麼點的時間過去,它都不知道自己的腦海中的想到的是什麼了。
但在長久的相處中,艾什莉敏銳的察覺了身邊人的一些秘密。
舊城區失蹤案的卷宗,她翻了過往三年的記錄,失蹤的人絕大多數都是舊城區的流浪漢和孤家寡人。
繼續深入調查,她發現總是在艾薩克離開學院的時候,舊城區的流浪漢會少上一批。
抱著這樣的疑惑,那天夜裡她遠遠的跟著它來到了舊城區的暗處。
隨後便親眼見到它蹲在死屍前,指尖一勾,一縷白絲從屍體裡抽出來,被吸入它的身體。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相信,但手裡提燈的光芒已經照到了那雙按在屍體上的手。
即便她想離開,雙腳卻已經不停使喚了。
它平靜的回過頭去,那雙眼睛底下那點灰白在燈下亮著。
“這是第幾個了。”她此時反而異常平靜的詢問道。
“我早就記不清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來之前,三年多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快速心算了一下,在這三年間檔案記錄的失蹤的流浪漢,足有一百多個,而真實的只會更多,以至於這個數她在檔案庫核查的時候以為自己數錯了。
“為什麼是他們。”
“他們只有一個人,沒人會去找他們。”
“你不一樣,我不會傷害你。”
這句話落下來,渠裡靜了很久。
“我明天還去圖書館,”她說,“那張桌子,你給我留著。”
她轉身,一步一步上臺階。燈在牆上晃,晃得很慢。
翌日,艾什莉按照約定來了,它原本以為對方肯定會害怕自己離開,甚至向獵魔人揭發自己。
她把門關上,背靠著門站定。
“停下來。”她說。
“什麼。”
“吃人,少吃也不行,只碰沒人要的也不行,你要停下來。”
“我要活著。”
“你不吃那些也能活下來,”她的眼睛裡平靜的像一片大海,“如果你真要吃,你請先吃了我吧。”
它一時間沉默了。
“我戒不掉。”
“那就一點點開始,你是個好老師,你能做到的。”
“那要花多久?”
“我不知道,”她說,“但是我會陪著你的。”
它看著她,在那黑暗中活了那麼久,沒有誰跟它說過這種話。
第二年秋天,它破了一次戒。
做完它自己都愣了一下,在巷子裡站了很久,甚至是有些慌張的回學院,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改批註改到天亮。
而艾什莉知道之後好多天沒來。
直到快一個星期後的秋夜裡,她把一沓紙放在長桌上。
一百多個名字,抄得工工整整,每個名字後頭跟著一行小字,籍貫,年紀,最後一次有人見過他是哪天,最底下是一個新添的名字。
“你欠下的是一筆賬,這筆賬不能再增加了。”
“這些人的魂在你身上。你現在吐不出來,我知道。可你得記著,這筆賬沒清。”
它看著那沓紙。
“怎麼還。”
這是它頭一回問這個問題,問出口的時候它自己都愣住了。
“我不知道,”艾什莉頓了頓說,“但我知道,律條給不了他們公道,公會的劍也換不回他們的靈魂魂,我翻遍了檔案,找不到先例。”
“但記得,是還的開始。”
“你把他們一個一個記下來,直到哪天你知道怎麼還給他們的靈魂,你時再兌現你的承諾。”
“我會陪你找那個辦法。”
打那天起,兩樁事一起開始。
它開始真正的戒掉自己的習慣,但那是股餓緊靈魂的疼痛,它只能整夜整夜的在無人的城牆上踱著步子,抓著城牆垛口的磚縫,指頭摳出印子。
而她每晚也都會來,坐在垛口上念地方誌替他分散注意,直到天亮才緩解。
艾什莉也同樣在尋找解決的辦法,白天謄抄,夜裡翻檔案,封印的勘驗記錄,迴響的舊檔,骨片的來歷。
她原先查舊城區史料,是為了寫書。打那晚之後,她翻的每一頁都有了去處。
它問過她一次,為何要這樣努力。
“錯了就是錯了。”她說,“我要知道那些離開了人,到底能不能回來,這就是我身為一個歷史學家的責任。”
“這是我的本行。”
“也是你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