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守歲夜
重慶瑞王府內庭,紅色宮燈順著房簷垂下,暖光照映在房裡,讓溫度都跟著升了幾分。
擺在正中央的宴桌按郡王禮制依次排開。上手自然是瑞王朱常浩,他左手邊是嫡長子朱山,側旁垂著面水晶珠簾,他的側妃王清慧帶著倆小丫鬟垂坐簾後。
右手邊是朱嶽,他神色如常面帶微笑。頭一次見公公婆婆的馬孝英坐在他身邊,一雙水靈的大眼睛不斷在周圍打量。
長桌下方還坐著瑞王的一些側妃和較為年幼的子女,有些朱嶽甚至都叫不上名字。
這個元旦,瑞王府也按照通常的藩王家儀,先行家禮,再入席飲椒柏酒,上燒割,家眷拜賀,流程走得一絲不苟。
三巡椒柏酒過後,王清慧盈盈走出。今天的她特意穿了件水紅色織金線的長裙,鬢邊插著根赤金點翠簪子。她眼睛似有似無地瞥了朱嶽一眼,但後者卻正在和自己的小媳婦爭搶一塊肘子,根本沒有在瞧她。
王清慧心中升起一絲怒氣,但表情仍舊拿捏得完美。她斟了一杯酒款款走向朱嶽:
\"妾身敬二公子一杯。二公子提兵赴成都,救全蜀百姓於水火,咱們王府上下才能跟著安身。這一杯,敬二公子的赫赫軍功。\"
王清慧這話聽著是在奉承,但\"赫赫軍功\"四個字落在瑞王朱常浩耳朵裡卻讓他頓覺不妙。
朱嶽是皇室宗親,朝廷最忌諱的就是宗室掌兵、功高震主。王清慧當眾提這個茬,這不是明擺著找事兒呢嗎?
朱常浩剛準備開口打圓場,朱嶽卻笑著舉起酒杯,但並沒有喝,而是帶著有些奇怪的笑容道:
\"上次我離開重慶時你還是王姑娘,等我這次回來,你竟成了嫂子......嫂嫂言重了,收復成都全憑父王洪福庇佑、前線將士用命,我不過代為行事,當不起'赫赫'二字。
倒是嫂嫂,將我的兄長照顧得非常妥當,王府前前後後恐怕也沒少幫著打理吧?嫂嫂商賈出身,心思細膩,可既然做了兄長的側妃,商人那一套該丟的還是要丟掉,別累著自己。\"
朱嶽這話雖聽著也是體恤,實際上卻從側面點出王清慧這側妃當得\"逾矩\",暗示她別把商人逐利的那一套帶到王府來。
王清慧自然能聽懂他話中意思,但臉上笑容卻半點沒變,接話道:\"二公子說的是,妾身不過就是個女人家,只要伺候好殿下起居,其餘正事哪有妾身插嘴的份兒。\"
朱山看著自己媳婦在朱嶽面前不斷挑釁,手裡的酒都有些端不住。他急忙放下筷子打著哈哈道:
\"哎呀,二弟在外帶兵打仗、風餐露宿,一定吃了不少苦,今日可要多吃些補一補。這裡還有陛下御賜的鹿肉,特意給你留的。\"
朱常浩也趕緊附和道:\"對對對,今日咱們好不容易全家團聚共同守歲,不說政務、不提辛苦,吃菜喝酒~!\"
有了這父子倆介入,王清慧便盈盈一拜借勢退了回去。
她本想借著敬酒捧殺幾句,提醒朱常浩今天該做的正事,卻沒成想這位王爺慫得厲害,還沒說兩句話呢他就在上面坐不住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山為了緩和氣氛沒話找話:\"今年這瑞雪兆豐年,來年開春肯定是好年景。父王,不如我們讓下人把近郊的荒田都開墾出來,來年也好多收點糧食。\"
\"對對對,山兒說得對。屯田是固本的事兒,嶽兒在成都那邊搞得紅火,我們這做父親和兄長的也得以身作則。\"
王清慧坐在那兒有些聽不下去了,這瑞王父子倆飯都吃一半了,怎麼還不說正事?卻在這裡聊到種田上去了。
王清慧放下筷子想了想,道:\"殿下、父王,自古‘皇明祖訓’寫得清楚,軍政民政各有司職,二公子既領兵打仗,哪還有屯田種地的道理?
世子殿下身為長子,協管王府事務多年,從來沒出過差錯。其實重慶和成都那邊的政事交給他來做就好了,二公子專心帶兵剿匪即可。父王,您說呢?\"
她此話一出,這飯桌上的動靜頓時定住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此話不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筷子懸在空中都不知該不該放下。
朱常浩的笑容僵在臉上,在心裡大罵這女人是不是瘋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他還在找機會,沒忘今天的正事兒,用不著一個女子在那旁敲側擊提醒他。
朱山那邊臉都白了,嗆了口酒道:\"咳咳咳,清慧!政務上的事你懂什麼?真是婦人之見!二弟,你別往心裡去啊,她不懂事。\"
看錶情朱嶽並沒有生氣,他甚至拿勺舀了碗湯放在馬孝英面前,這才淡淡道:\"真沒想到嫂嫂竟也讀過‘皇明祖訓’。不知祖訓裡有沒有說,‘藩封之地,遇有兵警,諸王得便宜行事’?
太平年月自然軍政分開、各司其職,但如今天下大亂,張獻忠殘部盤踞綿州,孫可望也在敘州虎視眈眈,北面的清軍一路將李自成打回陝西老家,隨時都有南下的可能。即便講祖訓,也不是這個時候講,應當等到天下太平了再來說事兒。\"
他頓了頓,給自己也舀了一碗湯,繼續道:\"再說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川是大明的四川,我既姓朱,為祖宗守住基業乃是分內之事。嫂嫂覺得是這個理不?\"
朱常浩手裡的筷子不小心掉下一根,忙清清嗓子道:\"哎呀,今日是家庭聚餐,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朱嶽笑著道:\"父王說的是。嫂嫂深居內宅,不懂外面兵兇戰危,也不怪她。孩兒已經吃飽了,也是時候去後殿守歲、燒松盆、放炮竹,咱們辭舊迎新。\"
朱嶽說著直接拉起還想吃飯的馬孝英往後殿走去。他這不吃了,其他人即便想吃也不敢再動筷子,包括瑞王朱常浩在內,一個個臉色奇怪,忙叫來下人收拾停當,全都移步後殿。
王府後殿架著一人多高的松柏枝堆,裡面拌有芝麻桿、柏葉等。按照蜀地守歲的舊習,這松盆火焰燒得越旺,來年的日子就越是紅火。
眾人圍在松盆四周,由瑞王接過內侍舉來的火把,轟的點燃,火苗瞬間竄起老高,松盆裡還傳來噼裡啪啦的爆裂聲。
按照規矩,接下來便是飲屠蘇酒了。可就在這時,院外卻傳來轟轟轟的幾聲炸響,震得整個府內都跟著晃了晃。瑞王朱常浩差點沒鑽到桌子底下去。
\"這......這是什麼聲音?\"
朱嶽兩手揣在寬袖裡笑道:\"父王莫慌,這是孩兒今天帶回來的六門新式大炮。它雖然個頭比紅衣大炮小,但卻更方便移動,威力也毫不遜色,我稱呼它為'雷火神兵'。今日專門讓下面的人放上幾炮,為新年助興。\"
朱常浩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心中哀嚎,別人是放炮仗,你倒好,放的是大炮。這幾聲響,三魂七魄都嚇掉了一半,很難不讓人想起張獻忠大軍圍城的那段日子。
\"呵呵,雷......雷火神兵?好名字,就......就很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