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專治死諫
“陛下要廢常朝?”
聽完朱由檢的話,皇極門前文武百官頓時譁然。
內閣首輔黃立極最先回過神,出列反對道:“陛下,太祖皇帝初創御門聽政,乃為天子勤政之故。一朝廢之,恐怕後世史筆如鐵,不好向天下交代,臣請陛下三思。”
“臣附議。”禮部尚書孟時芳緊跟著站出來,手裡笏板一橫,“太祖定製,早朝不可廢,乃防帝王晏起、疏於國政。陛下登基不過一日,便改祖制,恐天下臣民驚疑。”
禮部最講規矩。
皇帝要擅改祖制,禮部是責無旁貸要反對的,無論他是哪一派,孟時芳都必須站出來反對。
“臣等附議。”幾個御史、言官也都跟著出列,拱手附和。
朱由檢平靜地道:“其他人的意見呢?大家不必拘謹,都可以發言討論一番!”
天子放開言行,於是月臺上原本安靜的百官像被點著的炮仗一般熱鬧起來。
有人搖頭嘆氣,有人低聲交頭接耳,有人拿袖子蹭著臉上的寒霜,嘴上還不忘跟著附和幾句。
黃立極身後,施鳳來、張瑞圖等幾個閣臣也低聲議論起來。
反對的聲音雖然不少,倒也不是沒有支援的聲音。
兵部尚書兼左都御史崔呈秀站在內閣大臣之後、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手扶笏板,想站出去說上一句。
他是五虎之首,也是御史之首,這種場面他要是光私下討論,不公開向天子諫言,顯得他在朝堂上沒氣勢。
可就在他將要邁出去的那一瞬,餘光掃見了皇極門門洞側旁站著的乾爹魏忠賢。
魏忠賢衝著他極輕極快地搖了一下頭。
幅度不大,旁人根本留意不到。
崔呈秀頓時心裡一驚,已經伸出去半步的腳又縮了回來,站回原處。
他暗自一想:這早朝日日起早貪黑地在露天站著吹風受凍,誰不覺得苦?萬曆帝三十年不上朝,先帝天啟爺也不怎麼上朝,朝廷不也照樣在轉?何必去跟著黃立極一起駁回陛下聖意,到時候真保持每日早朝,就是給自己找罪受?
既然乾爹都不讓自己反對,那就更不應該反對了。
因此崔呈秀老實閉嘴,袖著手站定了。
於是,月臺上一時呈現出一道有趣的光景。
許多人以為的,陛下剛登基就要擅改祖制,一定會激起群臣反對的景象,並沒有出現。
反對的聲音有,但並不多,只有黃立極和禮部尚書,以及一些御史言官;朝中最龐大的以崔呈秀為首的閹黨派系,都沒有出言反對,都老老實實地低著頭。
黃立極心裡一沉,暗道不好。
他同樣是魏忠賢推薦上來的,表面同屬閹黨,本指望閹黨眾人跟著附和,把皇上這個想法給駁了,結果竟然沒成功。
閹黨的人竟然大都沒發言。
這時,武臣班列裡響起一個渾厚的嗓子:“臣覺得陛下這個主意甚好。”
張惟賢出列,朝朱由檢拱了拱手:“臣寅時便要起身洗漱、套袍束帶,到午門還得下轎進宮,皇極門前等候聖駕,一站便是一兩個時辰,風吹日曬,滿腦子只想著早點散朝回去歇口氣,哪裡還剩下精神處置軍務?陛下登基第一日便體恤臣工,臣以為甚好。”
他身後,幾個勳貴武將也跟著出列:“臣附議英-國公之言。”
“陛下聖明。”
一名鬚髮灰白、約莫六十七八歲的文臣也跟著躬身道:“臣禮部侍郎來宗道,年過六旬,寅時起身實在勉強。每日早朝過後,回衙要歇一兩個時辰才能緩過神,反而誤事。陛下廢常朝而存朔望,臣以為於老臣於政務皆是兩便。”
來宗道此言一出,又有兩三個上了年紀的老臣跟著應和,有的說“每月兩朝甚好”,有的說“如此一來精力便不分散了,政務也能用心處置”。
朱由檢坐在門洞裡,憑著先天中期敏銳的聽力,將各種意見的話都聽了。
他等到兩邊吵得差不多了,才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
門洞外群臣頓時安靜下來。
“朕知道部分大臣講祖制,”朱由檢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那朕也想問問,祖制裡官俸是多少,卿等可清楚?”
黃立極愣了一下,一時沒想明白皇帝提這個做什麼,遲疑著答道:“臣記得,正一品歲俸一千零四十四石,從一品八百八十八石,正二品七百三十二石……”
“沒錯。”朱由檢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聊家常,“太祖爺定的俸祿就是這麼多。那其他的火耗、冰敬、炭敬、節敬等這些各級官員名目繁多的攬錢名目,算不算違背祖制?”
大家頓時啞口無言,黃立極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找不到話說。
朱由檢沒等他接話,笑了一下:“既然你們都這麼尊重祖制,那朕覺得,各衙門也該按祖制發俸銀。除正俸之外,多拿的冰敬炭敬、地方火耗、節禮壽儀,那都是不合祖制的。既然不合,便不該拿。若是有誰拿了多餘的銀子,就得把來由說清楚。”
說著,朱由檢身體往後一靠,帶著笑意道:“說不清來由的,朕可以讓魏忠賢和田爾耕查一查,東廠和錦衣衛查賬應該是很可以的。”
“誰要是還覺得祖制一點都不能改,那朕就從查他的俸祿開始,看他是否有俸銀之外多餘的銀子、房產、商鋪,可好?”
朱由檢此言一出,月臺上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皇極門門洞的聲音。
黃立極後背出了一層薄汗,笏板攥得指尖發白。
他聽得出皇帝話裡的意思。
你要講祖制?
那好,大家按祖制過日子,三百年下來的那一套潛規則“法外之財”全都算違制。
這要讓東廠和錦衣衛去查,誰家屋簷下沒點見不得人的東西?
誰家沒法定俸祿之外多餘的銀子和房產商鋪?
這要讓皇上查下去,那黃立極就是整個朝堂的敵人。
黃立極瞬間清醒,躬身道:“陛下體恤臣工、慮事周全,是臣淺薄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陛下廢除皇極門常朝、只存朔望之議,臣無異議。”
“臣等無異議。”施鳳來、張瑞圖、李國普三個閣臣跟著躬身。
“臣無異議。”
月臺上附和的聲音從稀稀落落到越來越大,那些原本想要出頭反對的言官見首輔都不撐了,也一個個縮了回去。
只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禮科右給事中龐鵬池似乎存了死諫留名青史的念頭,因此繼續堅持反對,並聲稱不怕陛下查賬。
朱由檢冷笑道:“既然你不怕查,那就讓錦衣衛去查一查吧。田爾耕,你帶人去查一查他家。除了年俸、節氣賞賜外,其家人奴僕有沒有經營田產商鋪,其妻妾子女、親朋好友有沒有違法犯罪,都查一查吧!如果有問題,就嚴懲。啥都沒問題,朕就給你升官。如查出問題,那就別怪朕天家無情了。”
田爾耕站在文武百官外圍應聲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