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躺平擺爛
黃立極今年六十出頭,一身緋袍玉帶,頜下留著三縷長鬚,站在幾人當中倒也確有幾分文臣之首的氣度。
他第一個拱手道:“稟陛下,今日登基大典雖已完成,但有數樁大事亟待議定。一是大行皇帝的廟號和諡號,二是先帝陵寢的修造方案,三是張皇后的安置事宜。此三事內閣已票擬了初步條陳,請陛下批紅定奪。”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摺子,雙手呈上。
按明朝政務流程,奏摺都是先匯聚到內閣,由內閣提出初步意見,也就是票擬。然後,奏摺再送到皇帝案頭,由皇帝用紅筆終審批註,也就是批紅。
皇帝拿出終審意見批紅過後,司禮監掌印太監蓋天子玉璽,再下發各部執行。
皇帝終審批紅的時候,可以口述意見,由司禮監秉筆太監代勞批紅。
但像天啟帝這樣比較懶於處理政務、專注於木工的皇帝,就會把終審+批紅的權力完全下放給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讓魏忠賢實際上代行了皇帝的終審權力,以此在朝廷內外大肆安插自己的親信,最終權傾朝野。
現在黃立極做的事,就是想當面把終審批紅的權力,重新交還給天子。
他不想繼續受制於魏忠賢。
這也是他同意張皇后、張惟賢,擁立信王朱由檢登基的原因,他不想一直當魏忠賢的閹黨走狗,他堂堂內閣首輔,也是想站起來自成一系的。
王承恩從黃立極手上接過奏摺,拿回來遞給朱由檢,朱由檢翻開來隨意掃了幾眼。
上面寫著幾組備選的先帝廟號和諡號,陵寢工程預算是多少、工期要多久,張皇后是繼續住在慈慶宮還是另闢宮院,後面還附了監工大臣的人選和銀子從哪裡出的建議。
朱由檢看完合上摺子,卻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看向魏忠賢:“忠賢,你兼著司禮監秉筆太監之職,對內閣的意見怎麼看?”
所有人都看向了魏忠賢,因為黃立極這是在對魏忠賢釜底抽薪,大家都想看這位魏督主該如何應對。
魏忠賢並沒有像之前反駁王承恩、曹化淳任職司禮監和錦衣衛一把手的時候那樣反對,反而躬身道:“老奴不敢僭越披紅大權,此等大事當由陛下乾綱獨斷。”
朱由檢卻搖頭道:“朕初登大寶,對朝中諸事都不大熟,皇兄在世時諸般事務都是廠公代為批紅,那就繼續由廠公代為處理,待皇兄喪期結束後再說吧。”
魏忠賢毫無意外,因為他在第3次人生模擬中已經知道這一幕,波瀾不驚地應道:“老奴遵旨。”
王體乾無所謂魏忠賢會不會被奪權,但這可急壞了張惟賢和黃立極。
特別是張惟賢,他是勳貴之首,也是擁立朱由檢登基的主力。如果不把魏忠賢的批紅權奪過來,將來魏忠賢借批紅權力報復起來,他和他的部下、家人不一定頂得住。
因此張惟賢立即出聲:“陛下,臣有話說。”
朱由檢看向他:“英-國公但說無妨。”
張惟賢看了一眼魏忠賢,道:“先帝在位時,因專心木藝營造,將批紅之權委於魏廠公,時日一久,內外政務皆經其手,百官升遷任免也大半由其定奪。臣以為,此非長久之計。如今陛下登基,正當勤勉親政,當收回批紅之權,由陛下親自批閱奏章、決斷朝務。一則示群臣以陛下臨朝聽政之明,二則防閹宦擅權之弊。”
他說罷,拱手長揖,目光直視朱由檢。
他這話一出,殿內氣氛立時變了。
黃立極心裡緊張地看著朱由檢,等著他的答覆。
他心裡早盼著魏忠賢的批紅權被收回去,那樣他這個內閣首輔便能真正主宰朝堂政務,再不必事事看魏忠賢的臉色。
王體乾也低頭不語,他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可是名義上的司禮監一把手,他並不想一直當手下秉筆太監魏忠賢的走狗。
之前全都是因為魏忠賢太受先帝寵信,本只是一個代筆的秉筆太監,變成了皇權代理人,讓他這個掌印太監都不得不低頭。
若是魏忠賢的批紅權被奪,只剩一個東廠提督,那他這個掌印太監手握天子玉璽,在內廷的話語權就未必比魏忠賢低,也不必事事聽從魏忠賢的指令了。
只有魏忠賢面色如常。
他早就模擬過這一幕,知道朱由檢會怎麼抉擇。
果然,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道:“朕剛登基,對朝中政務和京外情形都不甚熟悉。”
“何況朕正在為皇兄守孝,心思也不在政事上。”
“批紅之事,還是按舊例辦吧,由內閣票擬、司禮監秉筆批紅、掌印用璽。”
“魏忠賢和王承恩同為秉筆太監,有什麼意見,兩人商量著辦。”
“王體乾掌璽,該用印的用印,不必事事來問朕。”
他頓了頓,又道:“當然,朕若有空閒,自然會抽檢奏章,瞭解一下民情吏治。但日常政務,就按這套規矩走,不必因朕登基便改弦更張。”
張惟賢一聽陛下竟是這個態度,臉上頓時露出失望之色。他還想再說:“陛下,可是……”
他話剛出口,黃立極便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遞了個眼色。
張惟賢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黃立極心裡已經有了計較:雖然陛下沒有直接奪魏忠賢的批紅權,但到底往司禮監裡塞了一個王承恩。
王承恩是天子舊人,進了司禮監便能盯著魏忠賢批的每一道摺子,不會讓魏忠賢再像以前那樣隨意安插心腹,打擊構陷不依附於他的前朝文武眾臣,這已經是個不錯的改變了。
若是操之過急,逼得權傾朝野的魏忠賢鋌而走險反撲,反而得不償失。
他能當上內閣首輔,這點城府還是有的。
於是黃立極拱手道:“陛下聖明,循序漸進,方為穩妥,臣等遵旨。”
張惟賢雖然不滿,但盟友黃立極已經開了口,他也不好再硬頂,只得跟著拱了拱手。
魏忠賢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辯解一個字,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恭順聽命的模樣,只在最後躬身道:“老奴遵陛下旨意,日後批紅必與王承恩秉筆共商,不敢自專。”
朱由檢朝眾人擺了擺手:“那就這樣吧,你們回去各自按章辦事。”
四人躬身告退,魚貫退出昭仁殿。
殿門關上,王承恩上前替朱由檢倒了杯溫茶,低聲道:“陛下,英-國公方才所言,其實並非全無道理。批紅之權若一直握在魏閹手中,不太妥當。”
朱由檢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打斷他道:“朕知道,但你能保證拿了魏忠賢的權,內閣和其他東林黨文臣就能把朝政幹好嗎?我看不見得,大家都各有各的小九九。魏忠賢的權力都來自於皇室,輕易不會亂來,你不用擔心。何況,這不是還有你幫我盯著嗎?”
王承恩沉默了。
朱由檢放下茶盞,往椅背上一靠,望著殿頂的彩畫道:“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你和化淳安插進去,讓他身邊多兩隻眼睛,慢慢來。朕不急。”
他嘴上說著“不急”,心裡想的是“反正我不幹活,誰幹都一樣。魏忠賢幹得好就讓他繼續幹,幹不好再換人,我可不會像歷史上的崇禎原主那樣親自下場累死累活最後還亡國,上輩子當牛馬猝死還不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