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流湧動
王體乾臉上原本帶著的恭敬神色頓時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魏忠賢。
朱由檢沒等他回話,又轉向田爾耕:“田爾耕,錦衣衛指揮使你也做了幾年了,讓曹化淳接替你。你卸了職,也讓魏忠賢另做安排。”
田爾耕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王體乾和田爾耕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沒答話,目光都落在魏忠賢身上。
聽到陛下這麼直白的要奪王體乾和田爾耕的權,書案旁的王承恩和曹化淳心裡都是一緊。
王承恩攥緊了手裡的拂塵杆子,曹化淳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雁翎刀柄上。
他們暗想陛下太心急,這才剛進宮,腳跟還沒站穩,怎麼上來就要奪魏閹左膀右臂的權?
這不是逼魏閹鋌而走險嗎?
這乾清宮內外都是東廠和錦衣衛的人,萬一魏忠賢翻臉,這屋裡幾個人恐怕都出不去。
屋裡安靜了約莫三個呼吸。
魏忠賢果然開口了。
他臉上沒什麼怒氣,語氣也不算太硬,但話裡的意思明白得很:“陛下,老奴斗膽,說兩句不當說的話。”
朱由檢神色輕鬆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面笑皮不笑地道:“先說來聽聽。”
魏忠賢道:“王體乾和田爾耕任司禮監掌印、錦衣衛指揮使多年,宮裡的規矩、人情、各處關節都熟稔得很。陛下有什麼吩咐,讓他們去辦,絕不會誤事。”
“王承恩和曹化淳雖是陛下信王府舊人,但畢竟初入宮中,諸多事務還不曾上手,與內廷、外朝各部門負責人之間銜接還不熟悉。倉促之間便接掌這內廷最重要的兩個衙門,只怕事有不諧,反誤了陛下的事。”
“陛下不如先讓他們在衙門裡歷練歷練,熟悉了宮務再委以重任,那時候他們自己做起事來也順手,底下人也服氣。”
他頓了一下,又道:“老奴的意思是——王承恩先做司禮監秉筆太監,協助王體乾料理司禮監諸事。”
“曹化淳先做錦衣衛指揮同知,協助田爾耕料理錦衣衛諸事。”
“至於原來的錦衣衛指揮同知許顯純,奴婢先將其調到東廠來,幫老奴打理東廠的瑣碎活兒。”
“這樣新舊交替,循序漸進,既不誤事,也合著陛下論功行賞、重用舊屬的心思,兩全其美。”
他這番話說完,屋裡的空氣比方才更緊了。
王承恩額頭滲出了一層細汗,曹化淳拇指已經把刀柄上的纏繩頂開了一寸。
王體乾和田爾耕都微微側身,暗運內力,只等魏忠賢一個訊號便要動手。
反正己方有魏忠賢、王體乾、田爾耕三個宗師,對方只有兩個王承恩、曹化淳兩個宗師,陛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王體乾和田爾耕是一點兒不帶怕的。
當然,四個人的目光還是都落在朱由檢臉上,看他會不會同意魏忠賢膽大包天的諫言,會不會與魏忠賢翻臉。
朱由檢坐在太師椅裡,兩手搭在扶手上,聽完魏忠賢這番話,臉上一點兒都沒有害怕魏忠賢、王體乾、曹化淳等人翻臉動手的緊張感,整個身體和臉色都很鬆弛。
他只是稍微沉吟一瞬,就抬起右手,隨意地揮了一下:“廠公說得有道理,那就按廠公說的辦吧,讓王承恩先當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化淳先當錦衣衛指揮同知。”
還好,陛下還算清醒,沒有當面跟魏忠賢翻臉。
王承恩暗自鬆了口氣,曹化淳拇指上的力也鬆了下來。
王體乾和田爾耕也挺意外的。
朱由檢上來就要奪他們倆的權,他們本以為皇帝會有多硬氣呢。
陛下登基後的第一道奪權旨意被魏督主頂了回去,他們還以為皇帝會發怒、會堅持、會跟魏督主硬頂到底呢,結果就這?
朱由檢看著幾個人的反應,心裡覺得有趣。
他只不過是想試試魏忠賢的反應,看看這老太監是不是真的像午門剛見面時,以及登基大典上表現的那般俯首帖耳。
結果一探之下,魏忠賢果然駁了回來——但又沒完全駁,他給了個折中方案,既保住了王體乾和田爾耕的位置,又在名義上給了朱由檢面子,讓王承恩和曹化淳得到了擁立之功的賞賜。
這似乎才符合歷史上魏忠賢的形象。
“這老狐狸,既有囂張跋扈的一面,也有圓滑做事滴水不漏的一面。”朱由檢在心裡想。
不過他並不在意,他要的是有人替他幹活,至於具體是誰幹,只要他不親自幹就行。
朱由檢看向王承恩:“承恩,從今日起你便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了。跟魏廠公和王掌印學著些,多看看、多聽聽,少說話。”
王承恩躬身道:“奴婢遵旨。”
朱由檢又看向曹化淳:“化淳,你去錦衣衛做指揮同知,多聽田爾耕的,莫要仗著是朕的王府舊人便生事。但朕的王府侍衛,該提拔到錦衣衛來的,還是提拔進來,給個錦衣衛官身,繼續做朕的近身侍衛。”
曹化淳也躬身應道:“臣遵旨。”
給王承恩和曹化淳安排了官職後,半夜就起床、經歷了這麼多事的朱由檢打了個呵欠道:“好了,今日登基大典從半夜折騰到現在,朕有些乏了。你們該做什麼做什麼去,讓朕歇會兒。”
魏忠賢立刻順著話頭道:“陛下說的是,今日耗費精神甚多,陛下好生歇息。傍晚奴婢再派人來請陛下去文華殿祭先帝,後面這二十幾日朝祭夕奠都不能免的。”
想想自己佔了原主的軀殼,享受了別人的皇帝寶座,那還是要替別人儘儘孝的。而且先天期也不能保證無敵,所以朱由檢只能無奈地道:“嗯,朕知道了。”
魏忠賢躬身退了兩步:“老奴告退。”
王體乾和田爾耕也跟著躬身告退,三人一起退出了東三暖閣。
曹化淳在三人走後仍立在書案旁沒動,直到他們的腳步聲遠了,他才轉向朱由檢,壓低聲音道:“陛下,方才實在兇險。王體乾和田爾耕都蓄了力,若非魏忠賢沒有動手的意思,今日咱們怕是要血濺乾清宮了。”
朱由檢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朕知道,所以朕沒跟他硬頂。他讓一步,朕也讓一步,把你們倆安排進了皇宮,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就行。”
王承恩忍不住道:“陛下,老奴斗膽說一句。魏閹今日在午門迎駕時那般恭敬,登基大典上也無甚異常,方才卻敢當面駁陛下的旨意。此人權勢滔天、反覆無常,陛下不可不防。”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朕心裡有數,你們兩個都去歇著吧。”
王承恩欲言又止,但看著朱由檢已經閉眼靠在椅背上的樣子,終究沒有再勸,躬身道:“那老奴先去旁邊歇息,陛下有事叫老奴一聲即可。”
曹化淳也道:“臣先去值房歇著,過會兒來替換王公公。”
朱由檢嗯了一聲,王承恩和曹化淳各自退出。
東三暖閣的門被輕輕帶上,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朱由檢睜開眼,起身掀開寢簾,走到拔步床邊坐下,手在錦褥上拍了拍,軟得很。
他招呼侍女進來,幫他脫了衣物,往床上一倒,仰面朝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當皇帝第一天,不錯。”他在心裡想道,“什麼事都不用自己幹,動動嘴皮子就行。比前世加班到凌晨三點強多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裡,很快便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