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公社來人
今晚是一個不眠夜，當然，僅僅只是對於回龍村的知青來說，明天會怎麼樣？他們不知道。
公社領導會不會認為“一個巴掌拍不響”，該知青點的“政治學習”沒抓好，思想工作薄弱，這才是知青們最擔心的。
一旦公社這麼認為，那麼，即使秦川、楊志東等人，和付軍把關係劃得再開、再清，也一定會受到處罰。
第二天，早上十點多，兩輛腳踏車，四個人，進入了回龍村，正是公社領導和負責知青工作的幹部。
李朝孝幾個大隊幹部，今天一早就已經來到回龍村，看到公社領導，立即就迎了上去。
來的人李朝孝認識三個，公社革委會的劉副主任，管知青工作的周幹事，還有公社武裝部的老馬。後面還跟著一個李朝孝不認識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軍綠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看樣子像是縣裡來的。
“老李，人呢？”劉副主任沒等腳踏車停穩就跳了下來。
李朝孝快步迎上去，伸手跟劉副主任握了握，“昨天就已經隔離了，就在這間辦公室裡。劉主任，一路辛苦了，先去喝口水。”
“水就不喝了，先去看看材料，把這件事瞭解清楚。”劉副主任擺了擺手。
辦公室裡，李朝孝把付軍的檢討書、審問記錄、社員的證詞，還有昨晚批鬥大會的記錄，全部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劉副主任幾人坐下來，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仔細，有些地方還要停下來問幾句。
“這個高志遠，就是付軍說那些話的時候，第一個上去捂嘴的知青？”劉副主任指著證詞上的一個名字問。
李朝孝點頭，“對，高志遠跟付軍平時走得近，付軍以前跟他說過類似的話，但他沒有附和，還勸過付軍。這次事發，他反應也快，當場就捂了付軍的嘴。雖然做得不夠徹底，但說明還是有覺悟的。”
劉副主任“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繼續往下看。
劉副主任看完材料，合上資料夾，站起來說：“去看看人。”
付軍就在辦公室裡，被關了一晚上，這一夜，他是一分鐘都沒有睡過。
門鎖開啟，吱呀一聲，付軍猛地抬起頭來，臉色白得像紙，眼神裡滿是驚恐。
劉副主任走進去，在付軍對面坐下來，上下打量一眼，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你就是付軍？”
付軍點了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別緊張，我今天來，是瞭解情況，不是來抓人的。我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說真話就行。”劉副主任的緩和態度，出乎了付軍的意料。
付軍又點了點頭。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是你自己心裡的想法，還是聽別人說的？”
付軍愣了一下，“是……是我自己的想法，不是聽別人說的。”
“那你覺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這個政策，對不對？”
“對，這個政策是對的。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話。”付軍現在當然知道那些話該說，那些話不該說。
劉副主任又問了幾個問題，付軍的回答都圍繞“我錯了，我改正”來展開。
隨後，又是那個穿軍綠色外套的年輕人詢問，這個人正是縣裡知青辦安排來的人。
知青說出這樣的逆天言論，在他們這裡還是第一次，肯定得派人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年輕人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擰開鋼筆帽，看向付軍，“你是哪一年下鄉的？”
“去年……去年春天。”
“家裡什麼成分？”
“工人。我爹是省城紡織廠的工人。”
“你念了幾年書？”
“初中畢業。”
“初中畢業，分配到農村來，組織上有沒有跟你談過話？政策有沒有跟你宣講過？”
“談過……都談過，來之前學校開過會，到了公社也開過會。”付軍的聲音越來越小。
年輕人點點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記著。
“那你就更應該知道，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是偉大領袖的號召，是黨和國家的政策。你一個初中畢業生，受過這麼多年教育，當著社員的面說出那些話，影響有多壞，你想過沒有？”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年輕人沒有再追問，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把本子合上，站起來，轉身對劉副主任點了點頭。
劉副主任站起身，走到付軍面前，沉默了幾秒，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付軍，你的問題，說輕了是思想覺悟不高，說重了是反對國家政策。今天我們來，是把情況調查清楚，回去之後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付軍的身體猛地一抖，抬起頭，眼裡滿是恐懼：“劉主任，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
“給不給你機會，不是我說了算，是組織說了算。但你記住，不管處理結果是什麼，只要你態度端正，好好改造，還是有出路的。”
付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劉副主任已經率先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李朝孝跟在後面，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下了一半，劉副主任的態度比他預想的要和緩，那個縣裡來的年輕人的問話雖然刁鑽，但也在程式之內，沒有上綱上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辦公室的門被關上後，劉副主任這才對李朝孝說道：“李隊長，付軍知青雖然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但是你們的大會，該開還是要繼續開，至於他的處罰……認錯態度良好，此處重複，可刪除該分句或調整為“態度也很誠懇”，等我回去之後，會開會商議具體的處罰決定。”
“好，一切聽從組織的安排。”
態度決定一切，是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核心原則。即使問題被上綱上線，只要不直接定為‘敵我矛盾’。一個被樹立的‘態度良好’的典型，其處理方式與‘態度惡劣’者天壤之別。
“還有，回龍村知青點的思想政治學習，要抓起來。付軍為什麼會犯這樣的錯誤？根子上還是思想出了問題。光幹活不行，思想上的弦不能松，學檔案、學政策，學完了寫心得，報到公社來。這件事，讓回龍村知青點的隊長，讓他來抓。”
“劉主任，昨天晚上開大會的時候，知青隊長就已經表了態，會緊抓知青點的思想教育工作，昨天晚上，大會結束之後，他們就開了第一次會議，今天晚上也會繼續。”
劉副主任點了點頭，“這樣就很好嘛，說明這個隊長還是有覺悟的。但是光開會不行，要見實效。每個月的學習心得，按時報上來，公社要存檔。另外，你們大隊也要定期抽查，別讓學習流於形式。”
李朝孝連連點頭：“劉主任放心，我一定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