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趙構神機妙算,落得搜山檢海
趙構是千算萬算,沒算到最終是這個結果。
趙構原來是兩手好牌,一明一暗。
明著派出忠貞無雙又能力出群的張浚,去關中收攏西軍。
目標就是固守潼關,然後把信王和金人都鎖在潼關之外,讓他們互相攻伐。
此乃驅虎吞狼的上上之策,你信王不是要抗金嗎?
現在正好東京西京陝州,處處皆是和金人接戰之地。
你們便打去吧。正好讓張浚整飭川陝。
暗的一手,自然是洪皓持節北上,遞上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國書。
趙構覺得自己連皇帝的尊號都可以去了,如此有誠意的求和,難道還換不來和平安寧?
只要信王和金人消耗,自己和金人講和,這江南荊襄兩廣川陝的膏腴之地,自己便可以安穩發育。
金人勢大,誠不可與之爭鋒,胡虜無百年之運,只要自己苟住,便是勝利。
但等到訊息斷斷續續的傳來。
趙構感覺自己的臉,生疼。
先是聽說張浚辣手拿下了曲端,趙真本來一喜。
但接下來便聽說,國書被當眾宣讀,西軍譁變,退回潼關。
還沒來得及趙構做出反應,就又有訊息,說潼關再次譁變,開關迎了信王。
之後便沒了訊息傳來,也不知這張浚是死是活。
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別投了信王吧……
趙構本來還在讓人打聽張浚的訊息,但很快,他就不為張浚發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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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淮的烽火,從七月底燃起,八月初就燒到了長江邊上。
說守兩淮,其實無淮可守。
揚州早在正月裡就被金人燒成了白地。淮河一線,州縣殘破,連個像樣的堡壘都沒有。
金人鐵騎一到,守土的官員,開城的開城,逃跑的逃跑。
御營大將劉光世,部曲數萬,朝廷月月供著糧餉,聞得金人將至,拔營便走,一路轉進,比金人的探馬跑得還快。
這位算盤仙人心裡有一本賬。部隊是自己的本錢,本錢打光了,官做得再大,也是空架子。
至於淮南的百姓,賬本上沒有這一欄。
塘報雪片一樣飛進建康。
趙構起初是不信的。
朕已經稱臣了。
國書寫得那樣謙卑,尊號都去了,自稱康王,比於藩臣。金人收了國書,還要怎樣?
趙構感覺就兩個字,冤枉,真他媽的冤枉。
西路軍又不是他打滅的,怎麼報仇,報到自己頭上來了。
怒的不是金人,是關中那位。
“都是那僭越的!”
若不是他在關中逞匹夫之勇,殺了婁室,金人如何會興兵南下?朕的和局,朕的江山,都叫那逆藩給毀了!
罵完之後,才是怕。
苗劉之變,過去才幾個月。睿聖宮裡那段日子,趙構夜夜都會夢到。
權柄這東西,丟過一次的人,才知道它有多滑手。
如今金人鐵騎轉瞬即至,長江防線形同虛設,建康城裡,人心惶惶。
呂頤浩請駕幸浙東,暫避鋒芒,徐圖恢復。
趙構從善如流。
只是走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安排。
太后。
隆祐太后是國母。苗劉之變時,亂軍把她老人家請出來垂簾。趙構復位之後,簾是撤了,可天下的嘴,是堵不住的。
人人都說,官家的位子,是太后給的。
如今兵兇戰危,天子巡幸,國母自然也要避一避。
趙構的安排,孝感動天。太后鑾駕幸江西,就食洪州,皇帝自幸浙東,東西呼應,互為犄角。
詔書裡還說,太后此行,沿途州縣,一體迎駕供奉,不得有誤。
這道明詔一發,太后的行程、路線、目的地,便傳遍了大江南北。
金人的探馬想知道,買份塘報就行。
護衛太后的人馬,也撥下來了。
御營都統楊惟忠,領兵五千。
只是這五千人,是御營裡挑剩下的。老的,弱的,帶傷的,苗劉之亂後各軍裁汰下來沒處安置的,湊在一處,號稱一軍。
御營的精兵,自然要隨駕。天子的安危,重於一切嘛。
孟忠厚入宮,想為太后多討些兵馬。
趙構拉著這位國舅的手,說得情真意切。江西乃腹地,金人奔的是朕,如何會舍朕而趨江西?
太后此去是避敵,兵多了反而招搖,輕裝簡從,方為上策。
孟忠厚退出來的時候,後背是涼的。
他是外戚。祖宗家法,外戚不得干政。他這輩子能站的,只有太后身邊這一個位置。
可這個位置,今夜看起來,怎麼像是一口棺材。
趙構倒是沒有什麼愧疚。
他又沒有害太后。兵,派了;詔書,寫得孝感動天;車駕儀仗,一樣不少。
他只是把護衛減了一點,把行程公告天下了一點。
至於金人知道之後會不會去追,追上了會怎麼樣,那是金人做的事,與他趙構何干?
太后若是平安到了洪州,便在西邊安安分分做她的國母。
太后若是死在亂軍之中,那殺她的是金人,哭她的是朕。朕在浙東設靈發喪,替她老人家報仇雪恨,旗號依然堂堂正正。
反正,是不能讓她落到關中那位手裡的。
人活著,是國母。落在信王手裡,就是一道隨時可以廢立天子的詔書。
死了,倒乾淨,只是個牌位。
牌位,是不能垂簾的。
九月中,趙構的車駕離開建康,一路向東。
他走得還算及時。
十月,金人先鋒抵達長江北岸。十一月,兀朮自馬家渡過江,建康留守開城投降。
之後的事情,便如趙構一路上擔心的那樣。臨安,越州,明州,一省之地,竟無一座敢閉門拒敵的城池。
金人鐵騎在江南的平原上來去如風,勢如破竹。
官家的車駕,只能一路向東,再往東,直到東邊沒有路,只剩下海。
而此時的江西道上。
太后的車駕,正走在連綿的秋雨裡。
五千老弱,護衛著數十輛宮車,日行不過三四十里。
孟忠厚勒馬在隊伍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東邊。
東邊的官家,此時應該已經過了臨安,聽說還要往明州去,往海上去。
身前,是千里之外的洪州。
孟忠厚不知道的是,拔離速的一萬精騎,已經過了黃州,正朝著太后的車駕,一路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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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京兆府衙。
趙真正與李綱、趙不試商議入川的班底人選,牛皋把急報送了進來。
塘報是西京轉來的,封口上帶著加急的火漆。
趙真拆開看了兩眼,遞給了李綱。
李綱接過,才看了幾行,捏著塘報的手就是一緊。
金人東路軍,三路南下。撻懶走淮南,拔離速走江西,兀朮自為先鋒,直撲建康。
七月末,出的兵。
李綱緩緩抬起頭。
“大王……七月末。”
“嗯。”趙真正在批註張浚那本治川策,頭也沒抬。“與本王說的,日子差不多。”
李綱不說話了。
那一日就在這間堂上,大王說,金人七月就將大舉南下。他當時聽了,只當是大王生性樂天,未可盡信。
如今塘報擺在眼前,所料不差。
趙真見李綱沒有說話,便抬頭來看,正看到李綱驚訝的神情。
“大王料事如神,只是不知,大王何以斷定,金人偏偏選在此時?”
“相公還記得本王那日的話麼。”趙真放下筆。“東路軍多是年輕皇子,要的是軍功。西路軍抓了二聖,他們便要抓個皇帝回去。”
“如今西路軍沒了,東路軍若再不動手,這天下的功勞,可就沒他們的份了。”
“這還是相公當日教我的,要鑽到對手的腦子裡去。”趙真說完,淡淡一笑。
李綱聽了卻是更加震驚,當日他只當這是大王的推斷。
如今看來,是大王已經開始算到金人王室的佈局,和內部的關係。
這大王一旦摸清金人王室的算計,這日後宋金之間的作戰,便攻守易勢了。
趙不試在旁,又呈上一份察子的密報。
蔡松年傷還未愈,宗兄再代理一段時間。
“相公,後面還有。”
李綱接過去看。
兩淮不守,劉光世數萬御營軍,不戰而遁。
“不堪一擊。”趙真淡淡地說道。“這四個字,也應了。”
再往下,趙構棄建康,車駕東走,臨安、越州,一路不敢稍停。
李綱看到這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九哥這一跑,”趙真繼續說道,“怕是一路要跑到海上去了。金人搜山檢海,不會停。”
李綱扶著桌案,半晌無言。
大王還說過,九哥逃到山裡,逃到海上,金人都不會停歇。
然而最底下,還有一行。
太后孟氏,鑾駕幸江西而去。
“太后……走江西。”
他猛地想起,那一日大王說的話。太后將會南下贛州,大王需到江西奉迎。
當時他只覺得大王推斷的過於離奇。
金人未必南下,南下杭州未必不守,就算不守,官家又豈會讓太后獨走。
環環相扣,當時聽來全是臆斷。
如今,一環扣著一環,全都應驗了。
“大王何以連太后的去向,都算得出來?”李綱忍不住問道。
“因為本王懂九哥。”趙真說道。
“太后在,九哥的位子,便總有人可以說三道四。苗劉之亂,太后垂過簾。九哥嘴上不說,心裡那根刺,是拔不掉的。”
“如今金人來了,九哥要跑,自然不肯帶著太后。帶著,跑不快,還怕被一鍋端了。”
“可太后是國母,總不能扔下不管。那麼往哪裡送?”趙真頓了頓。
“往東,跟著自己,不行。往北,迎著金人,不行。只有往江西,地遠,富足,聽起來最穩當。”
李綱聽得渾身發冷。
趙不試在旁,把聲音放低了幾分。
“大王,相公。察子報,太后的護衛,只有楊惟忠所部五千老弱。杭州還明詔天下,太后幸江西,沿途州縣,一體迎駕。”
堂中靜了一瞬。
李綱是何等人物,只一瞬,便全明白了。
明詔天下,是把太后的行程,明明白白送到金人案頭。五千老弱,是連最後一點抵抗的餘地,都不給她留。
“明詔。”李綱一字一頓,聲音都在發顫。“這便是……連太后都……”
李相公跌坐回椅中,閉上了眼。
他輔佐過那位官家。
在揚州的時候,他還想力勸過這位趙構趙官家。
他當時只覺得這位趙構官家,尚未成人,心性未定,擔心他如道君皇帝那位徽宗一般輕佻。
到如今,他才知道,那位官家的骨子裡,裝的究竟是什麼。
半晌,李綱睜開眼,站起身,對著趙真,長揖到地。
“大王於天下大勢,洞若觀火。於人心鬼蜮,明察秋毫。臣實在是,慚愧。”
趙真連忙起身扶住。
“相公何出此言。”
李綱直起身,忽然又想起什麼,老臉微微一紅。
那一日,他還在心裡埋怨張浚,覺得都是張浚的平川策擾亂了大王思緒。
如今看來,是這張浚擾亂了自己的思緒。竟讓自己對大王有了懷疑。
都怪張浚。
“相公,準備一份監國府的號令,讓李彥仙帶隊進川。我們要接管漢中巴蜀了。”趙真說道。
“是。”這一次,李綱回覆的也恭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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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彥仙軍帳。
張翼拿著謄抄來的塘報,讀了兩遍,抬起頭,半天沒說話。
李彥仙坐在對面,看著他。
“如何?”
“都統。”張翼把塘報遞過去。“金人三路南下,趙構棄了建康。太后鑾駕,去了江西。”
李彥仙接過塘報,一個字一個字看完。
帳中靜了許久。
“張副都統。”李彥仙忽然開口。“你那日說,大王行事,歷來穩妥,但又出人意表,素來巧變,但又規劃長遠。”
“末將……”張翼的老臉難得紅了一下。“不瞞都統,那日末將其實也沒想明白,是硬著頭皮說的。”
李彥仙沒有笑他。
這位惜字如金的都統,望著帳外的南山,看了半晌。
“你我接令整備入川,是一個月前。”
“是。”
“那時金人未動,趙構未逃,太后未走。”李彥仙緩緩說道。“入川的時機在哪裡,你我誰也看不見。大王看得見。”
張翼怔怔地聽著,忽然覺得後脊有些發麻。
一個月前下的令,到今天,他才知道是為什麼下的。
“神。”李彥仙說。
正說著,中軍送進軍令。
李彥仙拆開看了,遞給張翼。
“命我軍移駐商州,控武關道口,持監國府號令,直入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