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哪裡來的醋味
中軍帳中,輿圖鋪開。
岳飛細說陝州局勢。
婁室抽走騎兵後,宋軍連續拔掉城東三處外圍寨壘,已經與陝州城頭建立旗鼓聯絡。
只是李彥仙仍在城中,圍城金軍也沒有撤,只是自己在外面,又紮下了營。
時間對自己和金人,都同樣的寶貴,金人糧草被燒,大軍現在撤走,則功虧一簣,還會被自己追擊。
但如果想要破城,就需要在糧草耗盡之前,加緊攻城。
而自己這邊,同樣拖不起,糧草雖然已經到了城下,但是咫尺天涯,沒法送入城中。
自己需儘快衝破金人的包圍,把補給送到城中。否則這陝州城,便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淪陷。
所以李相公說得沒錯,局勢緩解,但離慶功,還遠得很。
趙真點了點頭。
“這幾日,末將與相公摸清了婁室軍隊的底細。”岳飛又說。
“婁室大軍,金軍精銳足有三萬,籤軍還有三萬,另有輔兵兩三萬,所以,西路軍號稱十萬,也全不為過。”
“我軍雖得大王后軍來援,也不過兩萬三千餘人。另有李彥仙城中守軍萬餘,滿打滿算,也就四萬可戰之兵。”
這個數量,想擊敗婁室大軍,怕是不夠。
“關中西軍的人馬,和府州折家的兵馬,當動一動了。”李綱接過話來。“大王當再下監國府令,明令府州折家與涇原曲端大軍前來。”
岳飛聽了,猛猛點頭。“這兩股都有數萬人馬,若能前來,不僅可破陝州之圍,甚至可在陝州城下,吃掉婁室!”
岳飛的聲音有些興奮。
趙真抬眼看了一眼李綱,李綱的臉上則面沉似水。
岳飛終究是以軍事角度來看此事,卻未想到,這涇原的曲端,想的是擁兵自重,先圖自保。
若這曲端想要救援,早該人馬在路上了,何須自己還再次催促?
不過事到如今,總要再試一次。
“好,便請相公擬文,今日便送往關中給曲端。”
至於這折家……
趙真從懷中取出那封燒掉一角的信,放在案上。
“這是我在粘罕大帳裡得到的,看印信是折可求給粘罕的信。”
帳中安靜下來。
“折可求若降了金狗,這局勢可就又不同了。”
岳飛皺著眉頭拿起書信看了一眼,又遞給李綱。
“是否可能是金人偽造?”岳飛問道。
李綱點了點頭,沖帳外人喊道。“請趙參謀叫懂女真文的察子來。”
趙真又把遇到折可大後人之事,也都說了。
趙真道,“救本王出折家舊道的那支騎兵,便是折家長房舊部。他們也親口證實,折可求確實投金。”
李綱抬起頭。
“折可大的後人?”
“他的身份,我想先保密,留在身邊,也方便他。”趙真平靜道。
自己沒說這少將軍是女郎,不過李綱自然知道折可求沒有兒子。
果然,李綱看了自己一眼,微微頷首,便沒有繼續追問。
“折家世守麟府,熟悉河東、陝北所有道路。”岳飛的手指落在輿圖北面,“婁室若得折可求相助,便不只是多一支兵。宋軍堡寨、糧道、各將性情,皆會被金人知曉。”
最險惡的敵人,永遠是叛徒。
“不過折可求還沒有明著反叛,他也不知道我們知道了他暗中反叛。”趙真道。
“所以我們便不能讓他知道我們已經知道,還得讓他以為我們不知道。”李綱說得極為繞嘴,岳飛都抓了抓太陽穴才捋明白。
“得把折家的事情摸清楚。”趙真轉過頭衝向帳外。“蔡松年!”
“大王且慢!”李綱卻出言相攔。“蔡機宜如今已不負責察事。”
趙真猛地轉向李綱。
李綱神色不變。“臣封了隨軍察事文簿,將印信暫交參謀軍事趙不試掌管。”
趙不試此時正好帶著一個懂女真字的察子進來。
趙真看了一眼,難怪剛才讓宗兄帶察子來!
“相公什麼時候做的主?”趙真的聲音沉了下來。
趙不試聽了這話,臉色一變,連忙揮手先讓察子下去,隨後說道。
“大王,李相公讓臣……”
“宗兄不必多言,本王在問相公。”趙真打斷了趙不試的話。
餘光裡,岳飛低下了頭,往帳門口挪了兩步。
李綱卻迎著自己的目光。
“此事乃臣所定。復西京前,臣便與大王議過,蔡松年不可領察事,當時大王有言,待復西京後再議。”
“議了麼?相公便敢做主!”趙真心裡有火。
皇城司是自己的耳目,蔡松年又是自己信的過的人。
商量都不商量,就把本王的耳目之人換了,真要讓本王當個橡皮圖章嗎?
“當時大王親率兩千餘人遠襲蒲州,後軍要走小道接應岳飛,軍令、糧數與道路每日都要經察事人手。”李綱道。
“蔡松年是蔡靖之子,蔡靖如今還在金營。臣不能把全軍生死,放在一個臣不敢信的人手中。”
“蔡松年隨本王從河北到東京,又從東京到洛陽。他有沒有異心,本王比相公清楚!”趙真壓住火氣,降低了一些聲調。
“正因大王自認清楚,臣才更要阻止。”李綱向前一步,聲音反而更高了。
“大王用人,可以容其舊過;皇城司卻是天子耳目,聽一軍隱秘,察百官行止。此位絕不能給其父尚在金營之人!”
“臣須把話說明白,臣絕不插手皇城司。”李綱指向趙不試手中的印信。“趙不試亦是大王所信之人,足可替之!”
趙真胸口一陣發堵。
好一個絕不插手。
把人擼得乾乾淨淨,又重新任命了人員,這還要怎麼插手。
趙真現在明白,為什麼有三位官家,都容不下這李綱。
大宰相有經天緯地之才,但也真是有震主之威啊!
趙真想發火,但轉念一想。
那三位官家,是什麼好玩意兒?趙佶趙恆趙構,一門三畜。
自己難道也要如他們一樣,容不下李綱嗎?
這李綱凡事不問主上是否高興,只問此事是否該做。
李綱說的句,仔細想想,也並不是全無道理,蔡松年的位置,是容不得一點點的風險的。
趙真深吸一口氣,對李綱說道。
“趙不試暫掌隨軍察事。蔡松年仍為軍前機宜,列席軍議,所獻之策照舊直達本王。”
這已經是自己能留給蔡松年的最後位置。
“之前本王和相公說過,用人與軍功,需本王核定,今日事急從權,但不可為循例。”
大宰相有掌控欲,自己也需要展示自己的權威。
李綱沒有說話,只向趙真行了一禮。
軍議散去,岳飛和趙不試繼續去看那折可求與粘罕的信裡到底寫了什麼。
趙真留下了李綱,把蔡松年,喊入了大帳。
蔡松年臉色蒼白,站在帳下,身上還是那件隨軍多日的青袍。
“伯堅。”趙真緩聲說道。“近日之變動,乃本王與相公共同商議,你可有怨言。”
李綱看了自己一眼,蔡松年則緩緩跪下。
“臣不敢委屈,臣願交出察事。臣父在金,臣又自金境歸來,天下人自會疑臣。”
“臣若仍居此位,只會讓大王受人非議。”
趙真盯著他看了很久。
“起來。”
蔡松年沒有動。
“本王讓你起來!”
蔡松年這才叩首,慢慢站起。
“本王信你。”趙真慢慢的說。“你不需要與本王證明什麼。只是天下人的信任,需要你慢慢爭取。”
蔡松年也再次低頭。
“臣,知曉。”
“相公,你先下去吧。我與伯堅再聊幾句。”趙真對李綱轉頭說道。
李綱看了看自己,眼神中有些疑惑,但只遲疑了片刻,便淡淡的說道。“臣告退。”
趙真把頭轉向了蔡松年。
“伯堅,接下來本王要與你做的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案上擺著折可求寫給粘罕的信,旁邊則是趙不試剛剛接過的皇城司印。
折可求已經投金。
可折可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知道他投金。
蔡松年被奪去財賦,如今連察事也沒有了。
在所有人眼裡,這個蔡靖之子,已經被李綱從監國府的權力中徹底趕了出去。
兩件原本毫不相干的事情,擺在一起,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趙真心中慢慢靠近。
卻還隔著最後一層霧。
趙真伸出手,輕輕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陝州城外,已經可以聽見遠遠金人營中的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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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趙真回到寢帳,剛脫下外袍,帳簾便被人一把掀開了。
一股淡淡的香氣先飄了進來。
小公主站在帳口,眼圈是紅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監國哥哥!”
趙真還沒站穩,她已經一頭撞進他懷裡,雙臂死死環住了他的腰。
誒?
趙真舉著兩隻手,一時不知該往哪裡放。
“我都聽說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你帶著兩千人過了黃河,燒了粘罕的大營,還一弩射傷了他!”
她的身子還在輕輕發抖,也不知是激動,還是後怕。
“粘罕……那是追了我耶律家好幾年的粘罕……”小公主仰起臉,淚痣在燈下分外分明,“皇兄敗在他手裡,父皇也敗在他手裡。我做夢都想聽見他的壞訊息!”
“如今你把他燒了!”
趙真乾咳了一聲,一隻手撓了撓頭,另一隻手只好搭在細細的腰肢上。
“粘罕應該人沒死透,不過那一弩帶著火,也夠這老狗受的。”
“監國哥哥你最厲害了!沒有你做不到的事情!”小公主破涕為笑,隨即又板起臉來。
“可是你……你又親身犯險!你總是這樣,這一回又跑到黃河以北西路軍大營去了……你若有事……我……我”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哽住了。
趙真心裡一軟,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嗨呀,我這不是毫髮無傷地回來了?你要不要檢查下,我身上連個破皮都沒有。”
“好,我檢查下!”小公主仰著臉,就開始解趙真的內袍,眼神認真得很。
“不用了不用了!沒騙你,沒騙你!”趙真雖然已經被小公主看個遍,但終究是個以國事為重的……禽獸。
“下回你要冒險,就帶上我,我會騎馬,會識字!”她挺了挺胸。
趙真笑了出來。
兩人在燈下又說了一會兒話。
小公主追問那一夜的每一處細節,從摸營問到放火,從火弩問到奪旗。
聽到王纛插進粘罕帳前,又聽到趙真讓士卒們在河裡喊話,氣那婁室和粘罕時,笑得喘不上氣。
梨渦淺淺,燭火都跟著晃了一下。
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開心,真好。
直到外頭傳來巡夜的梆子聲,她才戀戀不捨地去了。
趙真站在帳口目送她走遠,心情正好,張憲從一旁轉了出來。
“大王。”張憲看到自己還無睡意,也過來嘮閒話。”
“報大王知。”張憲道,“新編入的那批騎兵,今日拉出來操了一回。折家這批騎兵,頗為驍勇,果然折家的精銳,都打小在馬背上喂出來的。如今親衛營騎兵足有六百人,依末將看,比這背嵬騎兵,都不差了。”
“嚯!是嗎?”趙真眉毛一挑。
背嵬騎兵是岳飛一手帶出來的心尖子,張憲也是背嵬出來的,輕易不服人。能得他這一句,折家騎兵是真能打。
“對了張憲,這折少將軍的名號,和折家騎兵的事情,務必保密,切勿外傳。”
“是!”張憲痛快答應,隨後猶豫著說道。“還有一事……”
“?”趙真看了一下張憲。
“今日操練完,那位折家小將軍,私下問了末將一件事。”張憲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問,營中那位公主,與大王……是什麼關係。”
“你怎麼答的。”趙真心中平靜的湖泊被扔下一塊板磚。
張憲驕傲的抬了抬頭,一臉洋洋得意。“我看這折家小將軍,多半是看上了公主。我可不能讓他犯錯。”
“末將便說,那小公主早就是大王帳中之人,是夜夜伺候大王的,與大王感情甚篤,叫他不要亂動心思。”
什麼叫夜夜伺候??這把本王說成什麼人了!
“張憲,你這張嘴可真行啊!”趙真咬牙說道。
“謝大王誇獎!”張憲臉上更加得意。“那折小將軍還問大王還帶女眷行軍。我便說大王的女眷,那都得是不怕刀兵,隨侍左右的。”
我是誇你呢嗎?好賴話聽不出來嗎!
“他還問大王就這一個女眷?我便說,大王就算三妻四妾又算什麼!”張憲還在滔滔不絕。
“那東京城裡,不知道多少小娘子,夜裡夢的都是大王呢,等大王將來公開選妃,那場面才叫熱鬧。”
“好了!”趙真抬手。“可顯著你說話的能耐了!”
“謝大王!這跟著大王,我也覺得能耐見長!”
你可少說兩句吧!
不過,話說回來。
怕是這折少將軍,打得不是小公主的主意。
趙真摸了摸鼻子。
“折小將軍聽完,沒說話就走了。末將瞧著,臉色不大好看。”張憲今晚的話格外的多。
“平日裡雖然末將話不多,但遇到這種打大王女眷主意的,末將可不慣著他。”
已經入夜,卻好像有一股煙氣,從軍中灶間的方向飄過來。
應該是哪個偷嘴計程車卒,又起夜灶了。
“這炊煙裡,怎麼還有股酸味,是誰偷偷在泡醋帶做餐食了。末將去看看。”張憲說完,行禮走了。
是哦。
怎麼自己,也好像聞到了一股醋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