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趙構復位,勵精圖治?
杭州的行宮,奔是拿舊州衙改出來的。
正殿太小,容不下大朝會,便拆了後衙幾堵牆,勉強接出一座殿來。工匠日夜趕工,到了四月末,新刷的粉牆上還帶著潮氣。
趙構夜裡睡不穩。
倒不是因為牆潮。
三月裡那一個來月,他住在睿聖宮。宮是好宮,就是門窗都叫人看著。
一日三餐有人送,按時辰來,按時辰走,送飯的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時他才明白,原來皇帝這個東西,是可以被人從御座上搬下來的。
搬的時候也不用什麼天命祥瑞。兩個統制官,幾百把刀,就夠了。
如今他又坐回來了。
太后下詔還政,百官朝賀,山呼萬歲,一切如儀。
只是趙構自己心裡清楚,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從前他以為皇位是囊中的。如今他知道了,皇位是捧著的。捧的人手一鬆,它就掉在地上,還會有人來撿。
復位那一日,太后坐在簾子後面,只說了一句話。朝政還給你,哀家老了,往後只念經。
趙構恭恭敬敬地叩首謝恩。
他尊她為隆祐皇太后,又把太子趙旉養在她的宮裡。他如今,只有這一個兒子。
只是每日請安,他隔著簾子,都要多往裡頭看一眼。簾後這位伯母,在明受年號那一個月裡,坐過他的位置,還坐得很穩。
有內侍悄悄回過一件事。從河北來的趙不試,曾進宮叩見太后,出來之後,就離開了杭州。
趙構聽完,沒有問。
問什麼,怎麼問?
所以復位這十幾日,他做了許多事。
先說賞功。
呂頤浩、張浚、韓世忠、張俊、劉光世,勤王的將帥一撥一撥進城。
太尉、承宣使、節度使,告身一軸一軸地發,金銀絹帛一車一車地賞。
劉光世封了太尉,領御營副使。這一位長腿將軍,站隊的本事天下第一,這回勤王,來得不慢。
韓世忠加了兩鎮。這人打仗是真賣命,腦子也是真耿直,在秀州的時候只認建炎,不認明受,一句話把苗劉的使者頂了回去。
只是聽說他受了賞,轉頭便把金帛散給了部下。
趙構聽了,說不清該歡喜還是該憂心。愛兵的將,打仗可用。可兵都愛將了,兵還是朝廷的麼?
趙構心裡給每個人都記著一筆賬。
這些人手裡,都有兵。
有兵,就都是威脅。
自己總要用一種法子,慢慢拿回來。
再說苗傅、劉正彥。
這兩位,是被他親口封為淮西制置使、副使,客客氣氣送出杭州的。
臨走之前,兩人還管自己討了一道免死鐵券。
趙構給了。鐵券上寫得明白:除大逆外,餘皆不論。
這兩個刀頭舔血的,識的字湊不滿一筐,捧著鐵券歡天喜地地去了。他們難道不知道,普天之下最大的罪名,恰好就叫大逆。
出城那日,他們想放一把火燒了行宮再走,偏生天降大雨,火點不起來。
趙構站在城樓上,看著那兩千潰兵在雨裡走遠。
左右請旨去追。他只說了兩個字。
“窮寇。”
頓了頓,又補了四個字。
“務要生擒。”
他要這兩個人活著。活捉回來,明正典刑,叫天下的武將都睜眼看一看,兵變是個什麼下場。
王淵死了,康履死了。二人生前的黨羽舊部,該撫的撫,該拆的拆。御營的兵全部拆散重編,塞入勤王諸軍,糧餉改由文臣經手。
兵還是那些兵,將還是那些將。
只是從今往後,他趙構決不允許,再有人像苗劉那樣,一聲令下,便圍了他的宮門。
還有面子上的事,也做得十足。
黃潛善與汪伯彥,呵。
這兩個老傢伙在苗劉作亂的時候便貶了。
貶了便貶了,非是朕不念舊情,只是他們兩人,著實無用,守不會守,和不會和。
揚州潰敗,豈非他們的責任。
兩個老東西,便宜他們了。
求直言的詔書發了。御膳撤了一半。教坊的樂舞停了,宮裡的用度裁了又裁。
趙構對新上任的宰輔呂頤浩、李邴說,朕當法仁宗皇帝。
仁宗在位四十年,不殺大臣,不興大獄,宮中一膳不過數味。天下人念仁宗,唸的就是這個。
兩位相公聽了,眼圈都紅了,說官家如此,社稷之福。
趙構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很好。
這些日子他確實吃得簡單,確實每日臨朝,確實把求直言的奏章一封一封看到深夜。朝野上下都說,官家經此一變,脫胎換骨。
與此同時,行在遷往建康的旨意,也發出去了。
明面上的說法是,建康枕帶長江,北望中原,天子駐蹕於此,是要做恢復的文章。
漕船在運河裡先裝了三日。裝的是什麼,你別問。
四月初二那日,他召張浚登中和堂。
中和堂不高,望得見一角西湖。
張浚今年才三十三歲。
這個年紀就做了知樞密院事,本朝開國以來,除了寇準,再沒有過第二個。
寇準後來什麼下場,趙構記得。張浚記不記得,他就不知道了。
他賜了張浚一首詩。詩裡拿勾踐自況,把張浚比作文種、范蠡。
張浚接了詩,謝恩的聲音都有些抖。
趙構看著這個沒比自己大幾歲的年輕人伏在丹墀下,心裡那點忌憚,先淡了幾分。
勾踐復國之後,文種如何,范蠡又如何。看來這年輕人也沒看懂。
他本想把張浚直接拜相的。張浚以晚進固辭,說自己資歷尚淺,不敢當。
趙構沒有堅持。
不拜相也好。宰相是要分他的權的,宣撫使卻是替他出去辦事的。
“朕曉得,你前幾日上了札子。”他先開了口。
“是。”張浚抬起頭,“中興當自關陝始。金人若先入陝、取蜀,順江而下,東南便不可保。臣,請往。”
趙構沒有立刻說話。
川陝,那是塊苦地方。路遠,兵驕,將悍,金人的眼睛又死死盯著。
可是反過來想,川陝立住了,江南的西北便多了一面牆。
“朕已遣人出武關,給曲端下了一道教書。”趙構緩緩道,“命他整飭軍隊,去陝州接應李彥仙。”
張浚一震。
“陛下聖明。”
“曲端驕悍,王庶束不住他。”趙構看著他,“你去了,川陝諸軍,一併歸宣撫司節制。朕許你便宜黜陟,兵、民、財,無所不總。”
這權給得太大,張浚自己都愣住了,伏地固辭。
趙構只擺了擺手。
“半天下之責,朕託付給你。”他說,“朕只要一樣東西。”
“臣請陛下垂訓。”
“川陝的將和兵,要聽朝廷的。”趙構一字一字道,“只聽朝廷的。”
張浚伏在地上,停了片刻,重重叩首。
他聽懂了。
關中如今亂得很。陝西五路的兵,涇原的曲端,麟府的折家,還有一個從洛陽一路往西打過去的信王。官家這句話說的是誰,不言自明。
趙構送他到殿門口,望著那道背影下去。
給張浚的權,他給得爽快。爽快得連黃潛善都私下進言,問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趙構只笑。
宣撫處置使,聽著位極人臣。
可那是川陝,兵要自己去收,糧要自己去籌,金人要自己去擋。收得攏,是朝廷的屏障;收不攏,是西去的孤臣。
何況知樞密院事這個位子,離他太近了。
三十三歲的執政,半個朝廷的眼睛都在他身上。打發到三千里外去掌半天下之權,君臣兩便。
接下來,輪到了北邊那個人。
案頭堆著一路送來的塘報和露布。
西京光復的露布,措辭漂亮,傳遍東南,各州縣的官吏讀了,心思都活泛得很。
還有那份傳檄天下的文書。不奉明受亂命者,守原職,錄其功。
三月裡,他做了不到一個月的太上皇。天下的州縣,卻有一小半都在看風向。
東京領了監國的那位十八哥,趁機發檄,叫各地不奉明受之詔,守土聽東京的。
聽說陳規帶著京西南路的人馬,連洛陽城頭的旗都換了,呵……
什麼忠臣良臣,都他孃的是牆頭草!
從前自己對付這個從五馬山冒出來弟弟,用的是慢功夫。身份的真假,交給士林去疑;名分的大小,交給歲月去磨。
如今自己不打算再磨了。
苗劉那一個月,教會趙構一件事。
名分這個東西,你不攥緊,別人就會伸手來拿。
詔書是他自己盯著改的,前後改了三稿。
最難下筆的,是密詔兩個字。
東京那邊咬死了說,二帝有衣帶血詔,許二王並立,各統兵馬。真偽二字,誰也驗不了。既然驗不了,便乾脆不要去驗。
所以詔書裡索性不提真偽,只提僭越。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便真有那道密詔,親王監國,也該由朝廷來封,沒有自家稱上的道理。
信王忠勇,朝廷知道。白馬津的功勞,收復兩京的功勞,朝廷也都認。
可是監國兩個字,是社稷的名器。親王無監國之權,二帝北狩,並無明詔頒行天下。
以一紙真偽未驗的密書稱監國,行除拜、發號施令、移文州縣,這是僭越。
詔書的意思很清楚。命信王退監國名號,交割兵馬,赴行在面聖自陳。念骨肉之情,必保全君臣之義,保護兄弟之情。
另有一行,是趙構親手添上去的。
自今以後,敢奉監國府號令者,以叛逆論。
李邴看過稿子,沉吟了半日。
“萬一……他不奉詔呢?”
“奉了,朕給他做個太平親王。”趙構淡淡道,“建康也好,杭州也好,他自己挑個地方,給他一座頂好的王府,讓他安安分分讀書寫字。”
“若不奉呢?”
“不奉,詔書就貼在那裡。”趙構道,“天下的守土官,此後再收東京一文檄文、一錢糧米,皆是附逆。”
李邴垂下眼,不再問了。
這一日議到掌燈才散。
呂頤浩和李邴走遠了,趙構又讓內侍拿來了紙筆。
得寫一封給金人的國書了。
趙構突然覺得很悲傷,這偌大的朝中,自己竟不知道可以和誰,來商議這議和之事。
若是和呂頤浩與李邴說了,兩個人雖然不會反對自己,但也總不過勸自己深思熟慮。
自己需要的不是深思熟慮!!!
是需要有臣子,敢於把這丟人的事情做了!!
而不是做鐵骨錚錚的好人,讓自己這官家來背這罵名!
趙構攤開黃麻紙,抬頭開始寫大宋皇帝。
撕了紙,改稱宋康王。
建炎元年的國書,抬頭寫的是大宋皇帝構,致書於大金元帥帳前。後來改成了大宋皇帝致書。如今再退一步,連皇帝兩個字,也收起來了。
趙構就著那一點燈影,一字一句,把國書的意思一筆一筆寫了。
願去尊號,甘自貶黜。請用正朔,比於藩臣。
只求存趙氏之社稷。
自己三年之間,已經三徙,累了,真的累了。
為今之計,攘外必先安內。
趙構已經想明白了,緩一緩,方有出路。
趙構寫完了第一封信,看了看,又改了幾處措辭。
重新謄寫了一份。
然後想了想,又謄寫了一份。
金人現在又東西兩路元帥,得罪了哪邊,都是麻煩。
使臣的人選也有了。
這個角色不好挑,之前去金朝的使者都沒有順利返回,現在朝中願意做使者的人都少了。
趙構想起來了一個叫洪皓的,張浚也推薦過他,說是秀州一個八品小官,骨頭硬,敢說話。
趙構想起來,這個人之前幾日上過書,反對自己移都輕至建康,挺好。
硬骨頭說的軟話,金人才肯信。
讓他假禮部尚書,去辦這事正好。
國書之外,趙構又囑咐另備一份土儀。金銀、絹帛、好茶、名酒,裝二十抬。
送禮這種事,若原來黃潛善和汪伯彥兩位相公在,便順手多了不必他來教。
國書用印之後,不走中書省,直接發走。
忙完這些的時候,天已經五更了。
趙構覺得很疲憊,真的很疲憊。
自己身邊,需要有一個能幹的,能理解自己心意的,能與金人接洽的,又願意把這議和的名頭全背下來的人。
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做自己的宰執。
若有這樣的人,自己也願意給他榮華富貴!
趙構擬好的這封字字謙卑的國書一路向北。
只是送信的人不知道,西路軍的那位元帥,上個月已經被人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