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我去脫他衣
船艙外,黃河水拍打著船板。
一下,又一下。
趙真看著眼前那層散開的白布,腦子空了一會兒,才猛然回過神來。
難怪自己要給這少將軍卸甲的時候,這將軍的老卒前來攔了自己一次。
難怪折家騎兵死活不肯讓牛皋和董先進來。
難怪他們說“少將軍就託付給大王了。”……
是不是託付的太重太快了啊。
趙真腦子裡快速的閃過許多的念頭,只是此時,也想不得這些了。
趙真先脫下自己的乾淨內袍,蓋住她的身子,只留下肩背與腰側的傷口,又將剪開的白布往旁邊撥了撥。
趙真先用放涼的開水洗淨傷口周圍,再將小刀和剪刀在酒精中泡過,又移到燈火上燒了一遍。
自己會的只是最簡單的清創、取箭、止血和包紮。
至於能不能救命,只能看這少將軍的命夠不夠硬!
先處理肩下的箭傷。
箭頭卡在皮肉之間,趙真用小刀劃開一點皮肉,把箭頭的倒刺給露了出來。
切開傷口時,昏迷中的少將軍便猛地一顫,右手突然抬起,一把扣住了趙真的手腕。
好大的力氣!
抬頭一看,卻見少將軍的牙關咬得死死的,額頭冷汗一下冒了出來。
“本王不會讓你死在這裡,你且忍下!”
趙真也不管她能不能聽見,低聲說道。
少將軍的手腕稍稍鬆了下,趙真趁這個機會,用剪刀夾住箭頭,順著入肉的方向慢慢取出。
帶血的箭頭落進銅盤,發出一聲輕響。
第一支箭取出來了。
趙真去在光線下看那箭頭,還好,沒有奇怪的顏色,是尋常弓箭,沒有搞什麼淬毒的名堂!
趙真用酒精慢慢的擦拭創口,然後用布帶當做繃帶,給傷口進行包紮。
第一支處理完,趙真已經是滿身大汗,好在內袍已經披在了少將軍身上,不然自己更是汗下如雨。
趙真再定睛去看這第二支箭。
第二支更好處理一些,只在腰間往上一些,只是這中間的位置敏感了一些……
趙真只好把少將軍的身體微微側過來,開始操作。
只是趙真將腰側的箭頭拔出來時,少將軍終於疼得醒了過來。
她一聲輕嚶,痛得渾身抖動,覆在身上的內袍向下滑落。
趙真只看了數眼,便迴轉心神專心醫治。
只是腦子裡多了個念頭,嗯,原來的束帶辛苦了。
少將軍的眼神茫然地看著艙頂,隨後好像反應過來,伸手便要去摸身邊的兵器,手伸到一半,又發現自己上衣已經被剪開,身上只蓋著一件男人的內袍。
少將軍臉上露出了羞惱的神情,隨後掙扎的要起身。
這一折騰,本已下滑的內袍完全掉在了地上。
“別動,在拔箭!”趙真低聲喝了一聲。
自己的口氣不容置疑,少將軍盯著自己的臉,一下愣住,隨後臉一下變得通紅。
“大王……”
“箭頭剛取出來。”趙真把她的手按了回去,“再動,血便止不住了。”
少將軍盯著趙真,呼吸急促,趙真看到她眼睛四處看了一圈,發現這倉中只有她和趙真二人,似乎一下子又放鬆了很多。
趙真被她搞得有些不自在,只好邊操作邊說些話。
“本王先前不知道。”
這句話說出來,好像更加不對了。
“大王全看到了?”少將軍的聲音脆生生的。
“本王只看到一位為國負傷的俊秀將軍。”趙真一臉嚴肅。
呸,俊秀這個詞,多餘!
不過少將軍的臉色,怎麼好像更嬌羞了。
趙真把烈酒浸過的白布壓在傷口上。
少將軍疼得渾身一緊,卻硬是沒有叫出聲。
趙真又替她仔細的包紮創口,經常中箭的朋友都知道,本王不是故意這麼慢的,是這箭傷處理本來就要仔細。
“你真是監國大王?”少將軍突然開口說道。
趙真點了點頭。
少將軍卻好像好奇起來,一下子話密了。
“那你當真是在河北幾百人起兵,連敗金人大軍,還在黃河邊陣斬了完顏活女,之後又收復東西兩京的白龍所化的監國大王?”
咦,你這少將軍,說話怎麼這麼好聽?
“我便是監國趙真,如假包換,只是並非白龍所化。”趙真沉著嗓子,用低音炮說道。
咳咳,自己在這少將軍面前,得拿出監國的威儀。
“想不到大王……長得是這副模樣。”少將軍盯著自己輕聲說道。
“是不是見面更勝聞名?”趙真這話一說出來,就後悔了。
這什麼油膩發言,怎麼自己在這少將軍面前,油腔滑調的!
“是……”想不到少將軍還低聲答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病情轉好了,少姑娘的臉色紅色褪去了一些,現在應該算是……白裡透紅?
“你是折傢什麼人?”趙真說出這句話,長出了一口氣。
趙真已經替她纏好白布,又把地上的內袍撿起來,遞給少將軍。
少將軍咬了一下嘴唇,臉上閃過了一絲異樣的神色。
嘶,我遞這衣服作甚,兩相不悅!
少將軍回答道:“家父折可大。”
折可大!
折氏長房。
趙真一路與李綱聊過折家譜系。這折可大乃是折可求的長兄,原是長房。
只因早亡長房又沒有成年的男子承繼,府州軍政才漸漸落到折可求手裡。
只是沒想到,折可大沒有兒子,卻有一個女兒!
“所以你出自折氏長房,折可求算是你的家叔。”趙真盤著關係,又問道。“那你怎會在蒲州舊道處孤軍出現?”
少將軍聞言,臉上露出憤恨的神色。
“大王既然已經知道折可求之事,末將也不必遮掩家醜!”
提到折可求的名字,少將軍的話像帶了一層冰。
“家叔折可求在今年年節後,把各房頭領聚到一起,要各房交出兵籍、堡寨與家將名冊。”
“之前監國大王曾派一位西軍出身的張將軍前來,末將便以為他是要將兵冊獻給監國大王。”
趙真聽了,點頭說道。“不錯,是本王去年派來的張翼張統領。”
少將軍點了點頭,又繼續說道。
“怎料我房中老卒,來報說發現這折家府中,竟有金人出沒!我等跟進之後才發現,折可求與金人使者往來,竟是已成循例!”
“待末將再去與家叔對峙,他雖未承認,卻要以為我擇婿的名義,扣下我。我便知自己所猜測的不錯!家叔他果然要反了!”
趙真聽了,摸了摸下巴開始思忖。
如果這樣看來,這折可求在家族內部,也沒有明說投了金,瞞下這個訊息是要騎牆,還是有更多的算計?
少將軍看趙真思忖,等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我父雖已早逝,但我長房,總算有些根基,親衛們把我偷了出來,我們原想去陝州投李彥仙,但金兵圍困甚為嚴密,我等進不去城,去了白白送命。”
少將軍說完,似乎覺得有些不妥,又解釋道。“大王,末將等絕非貪生怕死……”
“那是自然。”趙真寬慰道。“勇敢不等於要白白犧牲。”
少將軍看著趙真的神情,似乎有更多的崇敬與好奇。“大王如此體恤末將,末將感激涕零……”
遠了嗷,這麼聊就遠了嗷。
“本王與你赤身相見,赤誠相見。”趙真話禿嚕皮,吃了吐。“不必多言。”
少將軍點了點頭,又繼續說道。
“我等在陝州外遊弋了一個月,途中聽說大王西征,便又想來途中等候,走到一半聽說大王親帶數萬大軍突襲蒲州,我等便走舊道前來投效。折家舊道,本是長房掌管的軍路。”
“原來如此。”趙真點了點頭。
“你叫什麼?”趙真忽然問道。
少將軍抿了一下嘴唇,輕嘆一聲。
“我為女子……沒有名字,軍中只稱我少將軍。閨名……閨名……”
閨名是啥啊!
趙真剛想追問,突然醒悟,這女子閨名,若非至親丈夫,豈能輕與!
趙真便不追問,將最後一圈白布纏好,伸手替她掖住袍子。
“那我便叫你折少將軍吧。”
姑娘似乎想笑,嘴角剛動了一下,便又因疼痛蹙起眉頭。
趙真起身要開啟艙門傳喚人。
少將軍又喚了一聲。“大王……”
趙真轉回身子。
“大王,我乃女子之事……可否不與軍中知道。”
?是怕名節之事嗎?
這個時候,對名節的約束,應該還好吧。
“我不想……不想讓別人知道,折家,只有女流之輩帶兵抗金,我已得折家槍法戰法真傳…”
趙真看著少將軍垂下去的目光,朗聲說道。“你這話便錯了!”
少將軍猛的一抬頭,看向自己。
“男子女子,又有什麼分別,你能知大義,敢為大義抗拒家主之命,本就是英雄所為!”
“本王眼中,只有一位折家的少年將軍,少年英雄!”
趙真這話說出來,少將軍的臉上,先是錯愕,隨後慢慢的,感動的神色浮了上來。
她掙扎著跳下案子,想伏在地上。
趙真伸手去扶,管他什麼男女授受不親,自己扶的是受傷的英雄!
“不過你來投效一事,需與本王一同保密。”趙真說道。
“折可求在本王面前,還未曾叛,本王也想知道,這位折家家主,會給本王什麼驚喜。”趙真眯了眯眼睛。
“你的部隊,先編入我的親衛騎兵。不需要太多人知道你來的訊息。”
交代完。
開啟艙門。
外面已經站了一片焦急的折家騎兵,牛皋和董先則被擠在更遠處,正伸長脖子向這邊看。
“箭頭已經取出。傷得不深,靜養便可。”
折家騎兵齊齊跪下。
“謝大王救少將軍性命!”
方才明明是他們出現,救了自己,如今卻是他們都跪在地上,謝自己的相救。
趙真擺了擺手,叫人把少將軍用軟兜一起抬上岸,又命折家老卒單獨尋一輛帶篷的車照看。
牛皋立即湊了過來。
“大王,那小將軍要不要俺也去給他送些金創藥,這類跌打之事,我可有一手療傷功夫!”
“不許你去!”趙真說道,隨口咳嗽了一下,“不必你去,他傷在背後,要靜養。沒有本王命令,誰都不許叨擾。”
“哦。得令。”牛皋撓了撓頭,“這小郎生得白俊,打仗也猛,俺還想同他喝酒。”
趙真看了牛皋一眼。
你倒是知道白俊。
不過……
這少將軍到了自己軍中,在一群糙漢面前,可是不容易。
看來自己需把少將軍護在身邊。
不過既然答應替人保密,自己自然不能露出半點異樣。
折家騎兵帶來的戰馬不少,趙真讓他們勻出坐騎,把傷員送往附近的州縣休養。
其餘大部則沿黃河南岸折向西南,尋找李綱與後軍留下的標記。
第三日午後,趙真便遇到張憲派來的接應騎兵。
“大王!”
領隊的軍將看見趙真,興奮的幾乎從馬上滾下來。
趙真又問了幾句近況。
軍將連忙回道。
“回大王,李相公與張統制早已同嶽都統接上了!兩邊搬石開路,已經打通一條窄道。緊要軍糧先用騾馬馱過,後軍前部也已經出谷,剩餘大車和器械也都繼續轉運了。”
趙真長長吐出一口氣。岳飛從西面派兵回接,兩頭同時動手,又以騾馬先運口糧,終究把時間搶了回來。
“嶽將軍現在何處?”
“已經推進到陝州城東。婁室從圍城軍中抽走大批騎兵以後,外圍幾座寨壘守備空虛。嶽都統到了當日便破了兩寨,李相公與張統制趕到後,又合兵破了一處。”
“城中守軍也看見咱們的旗號了,今日清晨還從城頭擂鼓回應!”
“好!”
趙真終於笑了出來。
陝州雖還沒有解圍。
婁室的主力仍在城外,金軍營寨也仍然壓著城池。
可趙真、岳飛與李彥仙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已經被撞開了一條裂縫。
這便夠了。
糧已到城下,兵也能接上,李彥仙便不再是一座孤城。
趙真帶隊繼續向西。
到了陝州城東的時候,已經是三月份的尾巴。
進了岳飛的大營,王纛重新展開時,營中先是一靜,隨後爆發出山呼般的歡聲。
“大王回來了!”
“大王破了粘罕大營回來了!”
“粘罕被大王燒了!”
訊息已經被潰散的籤軍傳開。
到了宋軍嘴裡,甚至有人說趙真提著粘罕人頭回來了。
流言蜚語,總是快自己一步。
趙真索性不管,這種時候,越傳金人軍中越亂。
岳飛、李綱也已經到中軍大帳之中相陪。
趙真入帳坐下,先看李綱,再看岳飛。
李綱眼中有光,淡淡的說了一句“大王回來了。”眼中的笑意卻是掩藏不住。
岳飛急急得抱拳,連珠箭一般得說:“大王平安歸來便好。末將這幾日,心神不定,找了相公好幾次,要去相救。”
岳飛又轉向李綱,眼裡帶著埋怨。“相公卻比末將還安穩,只說大王行事周全冷靜、心思巧變、意志如鐵,更兼吉人天相,只讓我依大王之命,在陝州咬住婁室大軍便好!”
周全冷靜,心思巧變、意志如鐵!
嘿嘿!這是大宰相給自己的評價嗎。
“本王把粘罕的糧燒了,也把他人也燒了。”趙真大笑道,“可惜沒能取下人頭。”
“粘罕生死不明,但婁室已經回頭。”岳飛道,“大王這一著,已把他的局破了!”
不錯!自己這第一步,算是走成了!
岳飛、後軍與糧草接上,李彥仙也知道援軍已經到了。
婁室原本想讓前軍無糧、後軍自保、陝州無援,三件事一件也沒有做成。
“不過臣須殺下風景。”李綱捋了捋短鬚,緩緩道,“陝州之圍只是緩了一口氣,遠沒有到慶功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