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大王拿什麼請李綱
次日開拔,大軍南下。
秋深了。官道兩旁的田裡,農人在收最後一茬豆子,大軍過處,直起腰,扶著鋤頭看。
趙真和宗澤並轡而行。老頭的馬慢,趙真就壓著黃霜逐日,陪他慢慢走。
“昨夜說的事,”走了一程,宗澤忽然開口,“大王可想了?”
“想了一夜。”趙真說,“大帥,本王是從北狩路上逃出來的。”
“嗯。”
“二帝的狀況,路上的情形,本王最瞭解。”趙真望著前頭的路,並不臉紅
“太后是本王的嫡親伯母。這世上最牽掛二帝冷暖的,也是她老人家。這二帝訊息,只有本王的人,送得著。”
宗澤捻著鬍鬚,品了品,點頭:“至孝。”
給太后報二帝的音訊,這是孝。天底下最硬的道理。誰攔,誰先輸理。
“誰去?”宗澤問。
“趙知州。”
晌午,趙不試從後軍趕了上來。
他這些日子帶著相州人馬殿後,官袍上都是風塵,一趕上來就先抽了抽鼻子打了好幾個噴嚏,這鼽嚏的毛病,一到秋涼就更嚴重。
三人並轡而行。趙真把事說了,去揚州給太后請安,送一封家信。把二帝的起居見聞,北邊的戰事,本王要拜宗廟皇陵的打算都說給太后聽。
趙不試勒著馬,靜靜聽完,半晌沒言語。
“大王。”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臣現在在康王那邊是戴罪之身,相州抗旨放糧,朝廷的冊子上怕是早掛了號。這一去揚州,是請安,還是投案?”
趙真沒接話,只看著他。
宗澤也沒接話,捻著鬍鬚,看著他。
趙不試低著頭,一路抽著鼻子不說話。
馬蹄得得,走出去了幾十步,他忽然又笑了,這一回,笑得鬆快。
“臣是宗室,揚州撤得了臣的官職,撤不了臣總宗室的身份。何況臣還帶著二帝訊息給太后請安,天經地義。康王要動臣,滿天下宗室,都要寒心。”
“而且臣,還得大搖大擺的去。”他說,“儀從帶足,文書走明路,先拜客,再遞牌子。”
趙真和宗澤對了一眼。
趙真自己想的,也不過如此。這位宗兄不用提點,自己就把它想透了。
“宗兄此去,”趙真叮囑,“只帶耳朵和嘴,不帶別的。只敘宗誼,只報家事軍情。太后問什麼,宗兄答什麼,照實答。”
“臣明白。”趙不試點頭,“她老人家在宮裡活了五十年,真的假的,瞞不過她。實在,就是最好的話。”
這話說得透。
臨了,宗澤又想起一個人。
“趙知州,到了揚州,先拜一個人。”
“大帥說得是誰?”
“太后的親侄,孟忠厚。”宗澤說,“如今他領著她老人家身邊的護衛。宗室拜外戚,都是家事,正合適。你的牌子能不能遞進宮去,多半就在他身上。”
趙不試點頭:“多謝大帥提醒。”
“宜早不宜遲,趙知州,別怪老朽催你出發。”宗澤笑眯眯地說道。
午後,岔路口。
趙不試帶著二十騎儀從,打著河北兵馬大元帥府和東京留守府兩杆大旗,就要取道應天,南下揚州。
臨行,趙真把兩封信交到他手裡。一封是自己寫的家信,抬頭“侄榛頓首”,通篇家裡話;一封是宗澤的,給孟忠厚。
“宗兄。”趙真替他攏了攏馬韁,“這一路恐怕不易,還要宗兄多費心。”
趙不試鄭重接過,收進懷裡,抽了抽鼻子:“臣是太宗子孫,沿途總要給臣些面子。總不過是把臣攔住的各種路子,臣一路多想想,總有法子。”
他翻身上馬,抱了抱拳,撥轉馬頭。
走出十幾步,又勒住,回過頭:
“大王保重!東京見!”
“東京見!”
一隊人馬,向南去了。黃塵揚起來,慢慢落下去。
趙真立馬路口,望著那點黃塵落盡,心裡把此去揚州的幾樁麻煩,也默默過了一遍。
牌子遞不進去,怎麼辦?見是見了,滿屋子的耳目,怎麼辦?再往下想,若趙不試真被扣了呢?
想過,也就放下了。
總有法子!
送別趙不試,大隊繼續南行。
走了一程,宗澤忽然嘆了口氣。
“趙知州這一走。”老頭望著前頭的官道,慢悠悠地,“大王,身邊能倚重的文臣,可又少了一個。大王身邊,得有個主大事的呀。”
趙真一怔,隨即苦笑。
這話,戳在實處。
他心裡把帳下文官扒拉了一遍:馬擴,全才,可如今軍政民政內務,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劈成八瓣也不夠用,何況宗澤既然說個主大事的,那就不是說正在領頭的馬擴了;
蔡松年,能臣,可只能辦差,不能領班,降金的前科在那兒,剛反政三個月,壓不住檯面;
宗穎,新入自己的帳下,資歷尚淺,而且自己還在瞭解觀察中。
趙不試,穩重周全,剛去了揚州。
再往下一層:書吏。全軍上下,堪用的書吏,不足二十人。
如今攤子小,還轉得動。
可進了東京,拜祭宗廟的禮,梳理戶籍田糧的帳、和揚州你來我往的文書戰,哪一樣,不是要筆桿子去填的?
打仗靠將,治國靠相。他這座營盤,將有了,帥有了……
缺一個,坐鎮中書的宰相。
“大帥心裡,”趙真斜過眼看宗澤,“是有人要推薦?”
“大王心裡,”宗澤眯著眼,笑吟吟地回敬,“難道想不到合適的人選?”
一老一少,在馬上對了個眼神,幾乎同時開口:
“李綱!”
兩個字出口,兩人俱是一笑。
李綱,李伯紀。
滿天下,還有比這個人,更能稱得上主大事的嗎?
靖康元年,金人頭一回圍東京,滿朝文武想的都是跑,是這位,一身擋在城頭,領著滿城軍民,硬生生把東京守了下來。親征行營使,那是大宋最後一點血性。
建炎元年,趙構登基,起用他為相。他拜相七十五天,乾的最要緊的一件事,是要在河北、河東設定藩鎮,收編義軍,就地抗金。
趙真想到這裡,心裡暗笑。
河北藩鎮,收編義軍。
好嘛。本王如今走的這條路,可不就是他當年畫的那張圖?
黃潛善、汪伯彥說他“以勤王之名,行聚寇之實”。罷了他的相,貶他去鄂州。
李綱沒來得及做成的事,本王在河北,替他做成了。
更何況請他來,哪裡只是請到一個宰相。
請來的,可是天下抗金計程車林旗幟。
“李伯紀這個人,”宗澤開口了,語氣裡帶著舊人的熟稔,
“老朽與他,同朝多年。靖康守城的時候,老朽在磁州,隔著幾百裡,都聽得見他的硬氣。真宰相。”
老頭話鋒一轉:
“只是大王,有三件事,得想在前頭。”
“大帥請講。”
“他性子直,骨頭硬。當年在御前,該頂的話,他一句不讓。這樣的人來了,往後頂起大王的來,也是不會客氣的。大王受不受得了?”
趙真笑了:“他李綱能做魏徵,我又何嘗不能做李世民。”
宗澤瞟了自己一眼,白鬍子翹了翹。
怎麼了?李世民有什麼不好,不就是把他的哥哥…咳咳。
“其二,他名聲太大。他一動身北上,揚州那邊,是要跳腳的。”
“這第二件,”趙真說,“本王求之不得。本王就是要讓天下人看見。”
“其三嘛。”宗澤慢慢道,“老朽可以親筆寫信,請他來。可李伯紀如今是賦閒的罪臣。大王拿什麼請他?”
大元帥府的一個幕職…那是辱李綱了。請他來當宰相,自己大王拿什麼名義,設相位?
老頭側過頭,看著趙真,笑眯眯的:
“請他來做什麼,給他什麼位子,以什麼名義。這些,大王,你得先想透徹。想透徹了,老朽這封信,才好下筆。”
趙真勒著馬,沒接話。
名分。
繞來繞去,又繞回這兩個字上了。
“大王不急著回答。”宗澤眯著眼笑,“到了前面的好地方,讓大軍休整幾日,興許就有辦法了。”
趙真騎在馬上,一路盤算。想著想著,就入了神。
一連忙了幾日,外頭的地界,竟都沒怎麼留意。
“什麼好地方?”
老頭笑而不答,一抖韁繩,打馬走到前頭去了。
趙真在後頭看著那披著舊斗篷的背影,心裡直犯嘀咕,這老狐狸,又要抖什麼神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