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這幾個月,可謂橫空出世
火堆上,一根柴燒穿了,塌下去。
趙真沒急著答。
往火裡添了根柴,藉著這個動作,自己把老頭這一問,在心裡翻來覆去掂了兩遍。
在白馬,宗澤看他整軍、看他賞罰,那是考校。考完了,老頭說“先前的擔心都多餘了”。
既不擔心了,今夜這一問,就是要把大事端上桌了。
“大帥這一問,是替揚州問的,還是替自己問的?”
老頭撥火的手停了停。
“有區別嗎?”
“替揚州問的,本王就答場面話。”趙真站起身,“若是大帥自己問的,本王便要請大帥,看一樣東西。”
火光照著,老頭的白鬍子翹了翹,沒言語。
趙真伸出手,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卷,把布卷一層一層開啟。
暗黃的衣帶,上面的字,是血寫的,轉成沉暗的赭色。
“二帝密詔。”趙真把它捧在手裡,“北狩路上,皇兄扯下衣帶,咬破手指,親手寫的。本王從北狩隊伍裡逃出來,懷裡揣的,就是它。”
“九哥構宜總領江南諸路兵馬,十八哥榛宜總領河北諸路義軍——二王並膺重寄,各便宜行事。”
“大帥問本王為何不稱臣。答案,就在這卷衣帶上。”
他把血詔往宗澤面前遞了過去。
自己的殺手鐧,就是這個密詔了。
老頭盯著那捲衣帶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了起來。撣了撣斗篷,整了整衣冠,退後半步,面朝北方,撩袍,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完了,他重新坐下,衝那捲衣帶擺了擺手。
他不接。
“收起來吧,既是給大王的密詔……”宗澤慢悠悠地道,“老朽,不必看。”
老頭往火裡丟了一根柴,火星子又濺起來。
不接,就是沒見過,不背書,也不驗證。
將來揚州若問:宗澤,你可曾見過那道密詔?是真是假?
說真說假都是騎虎難下,都要被揚州行在揪住小辮子。
但現在,老爺子可以指天誓日:只聽說了,但沒親眼看,不知真假。
不質疑,不背書,不和揚州撕破臉。
更或者。
真的假的,對宗澤,根本不重要。
老爺子這麼多年屹立不倒,這中間的算計,可太清楚了。
趙真把血詔一層一層卷好,收回懷裡,也往火裡添了根柴。
“大帥。”他說,“那本王把話挑明。”
“嗯。”
趙真望著火,一字一字,“九哥,本王自當兄事之。但,絕不以臣事之。”
火堆裡,畢剝一聲。
宗澤沒接話。他撥著火,一下,一下,撥了很久。火光把他半張臉映得通紅,另半張,埋在夜裡,看不分明。
“大王。”老頭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兩個太陽,在天上,讓莊稼怎麼辦?”
二王並立,併到最後一日,是不是漢人的一場內戰?
趙真往火裡添了根柴,定了定神。
“正統這兩個字,在血脈裡,更在作為裡。”
這話,七分是講給宗澤聽的。
三分,也是講給他自己聽的。
他不是真信王,可那又如何。
名分若是假的,那便拿事功,一刀一槍,掙成真的。
“前幾日,本王得了完顏活女的頭盔。”趙真的聲音緩了下來,“那是遼國秦王的戰盔。大帥可知道,這秦王的故事?”
趙真把蕭奉先、晉王、遙立、青冢寨,大略說了一遍。
“金人砍倒遼國之前,遼國先自己,砍斷了自己的手腳。”趙真道,“本王今夜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本王,以收復山河為先。”
“九哥容得下本王抗金,本王自當與他,兄友弟恭,各守其土,待驅逐金虜,收復山河之後,再做計較。但他若容不下本王,處處掣肘,處處算計,做那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趙真望著火,一字一字:“本王也不會忍氣吞聲。欺負人的人,是不會自己停手的。”
“到那時,尊嚴,便在劍鋒之上,道理,只在大炮的範圍之內!”
火堆還在畢剝作響。
宗澤久久沒有說話。
老頭撥著火,一下,一下。許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幾年的一口濁氣,吐了出去。
半晌,他忽然又開了口。
“先王的陵,”他說,“都在鞏縣。”
“這些話。”他說,“大王留到宗廟王陵,說給祖宗們聽。”
趙真一怔。
鞏縣。
太祖的永昌陵,太宗的永熙陵,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大宋七帝八陵,都在鞏縣,離東京,不過兩百餘里。
答非所問?
不對。這一句話,比什麼回答都明白。
老頭是在說:你的祖宗,在那兒。你要拜的,是祖宗,不是兄弟。你的名分,可以從陵廟裡長出來。兄事之也好,不臣事之也罷,先把該拜的,拜了。
“大帥放心。”趙真點頭,“到時候,本王親自去。一陵一陵,掃過去。”
宗澤眯起眼,笑了。
趙真也笑了。
一老一少,隔著一堆火,笑得心照不宣。
“我朝至孝,太后那裡,大王的安危,太后想必也很掛念。”
太后,隆祐太后。
史書裡,這位老太太的一生,拿出來,能單寫一部書。
她本是哲宗皇帝的皇后。年輕的時候,宮裡爭寵,一道廢后詔書下來,皇后成了女道士,瑤華宮裡一住,就是好幾年。
哲宗駕崩,徽宗即位,新太后掌權,把她接回來,復位;
新太后一死,又一道詔書,再廢。
這一廢,就是二十六年。
然後,靖康來了。
金人破東京,按著皇室的名冊拿人。上自二帝,下至妃嬪宗室,幾千口人,一網打盡,全擄去了北邊。
唯獨,漏了她。
就因為她被廢了二十六年。名冊上沒有她,宮裡沒有她。
金人壓根想不起來,大宋,還有這麼一位老皇后。
兩廢兩立,廢到頭來,竟是以廢得存。
滿東京城,皇室就剩下她一位長輩。
待到金人立張邦昌做偽楚皇帝,張邦昌心裡發虛,把她從道觀裡恭恭敬敬請出來,尊為太后,垂簾聽政,拿她撐門面。
結果這位老太太,門一關,反手就是兩招。
頭一招,手書告天下:張邦昌是權宜之計,大宋還在。第二招,派人捧著自己的手書,去找康王。
趙構,就是捧著她這封手書,即的位。
所以說,揚州那位九哥的法統,是從這位太后手裡,接過來的。
太后這口井,他趙構可以去打水,自己也可以。
“大帥不提,本王也想到了。”趙真點頭。
“只是太后。”趙真頓了頓,“她如今,在揚州。”
在揚州,就是在趙構的眼皮子底下。
見太后,先得穿過趙構的耳目。這一道關,比黃河還難渡。
“嗯。”宗澤應了一聲,不置可否,拿樹枝撥著火,“難,才要早做打算。”
“容我想一晚,明天和大帥再議。”
趙真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
宗澤點了點頭,又忽然問:“大王,今年幾何?”
這話聽著,真像鄰家老爺爺。
“過了年,虛歲十九。”
“十九……”老頭搖了搖頭,不知想起什麼,白鬍子一翹一翹,“老朽十九歲那年,還在書館裡背《春秋》。”
趙真心說,我上輩子背的,也不比你少。
我那個時候還會洛必達定理呢,只是現在,這一身的修為都散盡了。
嘴上只說:“亂世催人。”
“亂世催人……說的好。”宗澤望著火,慢悠悠地,“大王這幾個月,真可謂橫空出世。”
這話,老頭說得很淡。
趙真卻聽出了分量,從五馬山到白馬津,從白馬津到今夜這堆火。
老頭一路看過來,橫空出世,是他給自己的的評語。
“有大帥在,”趙真說,“本王這一路,心裡踏實。”
“我老了。”宗澤擺擺手,站起身,撣了撣斗篷上的灰。
他往自己帳子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
“火,看好了。”老頭說,“得越燒越旺。”
說完,行禮轉身去了。
跟老狐狸說話,就是這麼個滋味。
人傢什麼都沒說,你又分明,什麼都聽見了。
小狐狸,還得多學啊。
趙真往火裡,添了根柴。
火,得燒下去,還要越燒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