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此地名為陳橋驛
大軍行了幾日,這日申時,前軍報說,宗大帥吩咐:今日就在此地紮營。
趙真這幾日想名分、想李綱、想關中,想得入神,直到進了營,勒住馬,才隨口問了一句:“這是什麼地方?”
前頭,岳飛和王彥聽見了,幾乎同時回頭:“大王,此處是陳橋驛!”
趙真的心,咚的一聲。
陳橋驛。
陳——橋——驛!
太祖皇帝黃袍加身的地方!
他坐在黃霜逐日背上,面上不動,心裡已經翻起了浪。
老頭前幾日就說,等前面到了好地方,興許就有答案了。好地方,莫非是這裡?
趙真面上繃著,心跳卻壓不住,怦怦,怦怦,一下比一下響。
他想起五馬山,想起邢州城頭,想起這一路,難道,就是今夜?
……
大軍在陳橋驛駐下。圍的百姓,聽說射死金人萬戶的信王打這兒過,扶老攜幼,都趕來勞軍。
雞蛋,棗子,新蒸的炊餅,一筐一筐往營裡送。
有老者拄著杖,非要看看信王長什麼模樣,看完了,拉著信王的手說:“俊,俊得很,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當年就在這裡見過太祖披黃袍嘞,太祖就是這份相貌。”
趙真聽了,心裡更是美滋滋。謝了幾位鄉老。謝完了,回帳,天也黑了。
他坐在帳裡,案上的文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心裡那點事,翻來覆去。
老頭白天又一句話不說,今夜,會不會來?
來了,會不會,外後頭就跟著一群人?
一群人若是來了,空著手是不是不太合適?
正胡思亂想,帳外張憲的聲音:“大王,宗大帥來了。”
趙真一激靈,騰地站起來,把外面的大氅脫下來。
脫完了才反應過來:我脫大氅做什麼?怕袍子披不上嗎?
帳簾一挑,宗澤披著那件舊斗篷,揣著手,一個人,笑眯眯地踱了進來。
往後看了看,額,確實是一個人。
後頭,既沒有岳飛王彥,也沒有老趙老牛,更沒有……黃袍子。
“大王,穿這麼少,不冷嗎?”
嘖,你要是覺得我冷,就拿個袍子來啊!
“大帥坐。”
屋裡其實並不冷,甚至還起了火盆。
宗澤往火盆邊一坐,搓了搓手,抬起眼來:“大王。”
老頭慢悠悠地開口:“今夜……”
趙真的心又提了上來。
“老朽要同你——算賬。”
“……”
“大帥要算什麼賬?”
“家底賬。”宗澤伸出一根手指,“大王,老朽問你,你如今,有多少兵?”
“一萬五千。”
“糧呢?”
“白馬府庫,加上各處的屯糧,省著吃,夠支到明年開春。”
“開春之後呢?”
趙真不說話。
“開春之後,”宗澤替他答,“一萬五千張嘴,都要喝西北風。”
老頭往火盆裡丟了一根柴。
“老朽再問你。東京,是四戰之地,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兩河,叫金人打爛了,今年能收上來的糧,養不活兩河的人。揚州那邊,糧餉是一顆也不會給你的。大王的兵越打越多,這是好事。可兵,是要吃飯的。”
“馬,要吃料。仗,要用錢。”
“大王這一局棋,越下越大。可這棋盤底下,還沒有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地。”
趙真靜靜地聽著。
這些話,句句是實的。他這支軍隊,勝仗的繳獲吃一天少一天,東京的府庫是宗澤的家底,兩河的百姓是要糧吃的嘴。
需要一個地方,產糧,產錢,產馬,能源源不斷,餵飽這臺越轉越大的機器。
“所以,大帥。”趙真抬起眼,“本王要關中。”
宗澤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大王,真是快人快語。”
本來就是自己早已想好的事情,也早就想和宗澤聊。
老頭往起一站,撩著斗篷,又蹲了下去,順手從火盆邊撿了根燒焦的樹枝。
“那老朽,就與大王,好好說說這關中。”
宗澤拿著那根燒焦的樹枝,就在青磚上畫。先畫一道大河,折了個彎,又畫幾道山。
“關中。”老頭說,“四塞之國。東有函谷潼關,南有武關,西有散關,北有蕭關。四關一鎖,中間這一片涇渭平原,便八百里秦川,漢以此興,唐以此王。此地,有馬有田!”
“還有錢,解州鹽池。”趙真接道,“天下第一的鹽利。”
“對。”老頭眼睛一亮,“有錢有馬,騎兵,就能一支一支地練出來。有田來屯,往後糧可就源源不斷了。”
“大王選的地方,好!只是如今的關中,”樹枝在河上點了點,“是一口燒開的鍋。”
“金人西路軍,完顏婁室,如今就在陝西。同州已經丟了,華州也危。婁室這一隻手,已經按在了關中東大門的門板上。”
完顏婁室。完顏活女的爹。
兒子叫自己一弩釘死了,這筆賬,這位西路軍大帥,不知道會怎麼和自己討?
先聽宗澤往下講。
“關中眼下,咱們的人,主要是三股。”樹枝在地上點了三個點,
“這三個人,大王往後,個個都要打交道。”
“頭一個。”樹枝點在東邊,“陝州,李彥仙。”
“此人,是老朽表奏出去的知州。”宗澤的語氣緩了緩,
“靖康年間,他率義兵勤王,投到老朽麾下。老朽看他有膽有識,表他知陝州。這兩年,金人幾次犯陝州,都叫他在城頭打了回去。”
“陝州是什麼地方?是潼關的鑰匙。金人要進關中,必先拔陝州。李彥仙釘在那裡,就是替整個關中,頂著那扇門。”
“可他如今,難。”老頭嘆了口氣,
“城,是孤城;兵,是殘兵;糧,一天少一天。朝廷給他的,只有一紙空銜。他前些日子遣人送信給老朽,信裡不要兵,不要糧。”
宗澤抬起眼:
“他要名分。要一個堂堂正正、可以號令陝州軍民的方面之權。”
趙真點了點頭。
“第二個勢力。”樹枝挪到北邊,“折可求。麟州、府州。”
“折家,是麟府的世襲將門,世代守邊。這一家子,在宋、金、西夏的夾縫裡活了一百多年,不倒翁。”
“現在這個不倒翁,騎到牆上去了。跟金人開始眉來眼去,但朝廷的旨意,他也接著。這個不倒翁,大王彆著急碰他。”
“為什麼?”
“大王把關中其他地方都拿穩了,他自己會朝你這邊倒。”宗澤說,“只是防著,別讓他把牆騎到金人那邊去了。”
歷史上,這位折可求,可是在金人大軍壓境時降了金。
“第三個。”樹枝點在西邊,宗澤的手指頓了頓,“曲端。涇原。”
“此人,是關中諸將裡,兵最精的。涇原軍,西軍的底子,能打仗,敢跟金人硬碰硬。”
“可這個人,油鹽不進。”老頭搖了搖頭,
“剛愎。誰想調他的兵,都調不了;讓他救旁人的急,他也按兵不動。他的兵,只許聽他一個人的。”
“這樣的人,比王善,可難收百倍啊。”宗澤看了自己一眼。
“大帥。”趙真摸了摸下巴問,“此人要什麼?”
“要臉面,要權力,要地盤,什麼都要。”宗澤說,“他要做的,是藩鎮。”
趙真沉默不語,這樣的人,該如何用呢。
而且,如果自己沒記錯,吳氏兄弟,現在也在他的軍中?
“這三個人收攏了,關中,就是大王的了。”宗澤看到趙真沉默不語,點了點頭。
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把三個點圈在一處。
“大王需要好好籌謀,這三個人,可不容易收。”
趙真感覺腦袋有點大。
要想能夠收得了這幾個人,得對這些人的脾氣秉性都有了解,更得算到最能夠折服他們的點,還得抓住寶貴的時機。
更不要說收了這些人之後,拿下的地盤如何治理,百姓如何安撫。
這樁樁件件,若都是隻靠自己這一個腦袋來去想,就怕智者千慮也必有一失啊。
自己的眉頭,是越皺越緊了。
宗澤蹲在地上,看著趙真那支停在半空的筆,慢悠悠地開了口:
“大王。若成大事,這樣的局面,往後只會越來越複雜。早請到李伯紀,才能為大王分憂啊。”
李伯紀,李綱。
可要請李綱,又回到白天說的那個問題了。
自己現在元帥府這個小廟,可容不下宰相這尊大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