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兩個笑面虎,一頂帝王冠
小公主的帳子,在自己帳子外頭。
趙真拎著盔過去的時候,她正蹲在帳外汰洗衣裳,木盆裡的水叫夕陽照得發紅。
黃霜逐日在旁邊,看見自己過來,嘶鳴了一聲表示歡迎。
小公主聽見動靜,抬起頭。
溼淋淋的手在衣角上擦了擦,站起身,梨渦先笑了。
“皇子哥哥。”
“給你帶了個東西。”
趙真把盔遞過去:“那日陣上繳的。我瞧著,是遼國曾經的制式,你看是也不是。”
她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沒了。
她盯著那頂盔,像盯著什麼活物,倒退了半步。又一把抱進懷裡,抱得死緊,臉色看起來,更白了。
“哥!……”
一個字,哽在喉嚨裡,滾了三滾,沒滾出來。
然後眼淚就下來了。大顆大顆,砸在玄鐵盔上,順著鳳首雲紋的溝壑,往下淌。
趙真傻了。
“哎!……你別哭啊。”趙真手足無措。
壞了,自己撩這話題幹啥,睹物思人,這不心裡更難受了嗎。
糊塗啊!
——要不,讓她一個人哭會兒?
趙真剛抬了抬腳,準備腳底抹油,袖子就叫人拽住了。她仰著頭,滿臉是淚,手勁倒是不小。
“別走。”
哦。
公主的小帳裡香香的,點起了一盞小油燈。小公主抱著盔坐在氈子上,他坐在旁邊。
本來隔著兩步遠,她哭著哭著,不知怎麼就只剩一步了。
“這是我皇兄的盔。”她說,“鳳首,雲紋,玄鐵鎏金。一定是我皇兄的。”
“皇兄?”
遼國天祚帝就是末代皇帝了,還是小公主的爹爹,哪裡又冒出個皇兄。
她抬起臉看著自己,那顆淚痣叫燈苗映得一閃,“我皇兄,是耶律定。”
“他大我許多。”她拿指腹摩挲著盔沿,
“也對我很好。皇兄很喜歡帽子,也有很多頂漂亮的頭盔,這是他最愛的一頂。”
“我還記得小時候我皇兄就和我說。”她忽然停住,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
“他以後,想戴最大最漂亮的那頂帽子。”
“只是從燕京,到青冢寨。”小公主的聲音變得冰冷,
“金人來了,什麼都沒了,我被人從帳子裡拖出來的時候,只看到了滿地的火。”
想起來了,遼國末年有這麼檔子事。
小公主的爹,是天祚帝。此人在位二十五年,成功把遼國玩沒了。
天祚帝有兩個得寵的妃子。元妃蕭氏,蕭奉先的親妹妹,生了秦王。
文妃蕭氏,渤海大氏出身,能寫詩,生了晉王。
兩個笑面虎,一頂太子冠。
晉王,更有人望,滿朝的眼睛都看著他,連大遼的民間都在說要救遼國,多半,得靠這位晉王。
這禍不就來了。人人指望晉王,秦王靠什麼?秦王的親舅舅國舅蕭奉先,睡不著了。
於是國舅爺出手,誣告文妃的妹夫大將耶律餘睹謀反,說他勾結文妃,要擁立晉王。
然後文妃賜死,耶律餘睹逃亡,隨後真的反了!做了金人的帶路黨殺回來。
國舅爺再接再厲,說金人此來,是想立晉王為帝,殺了晉王,金人自退。
天祚帝想了想,把兒子殺了。晉王死訊傳出,國中無論軍民,無不流涕。
這事還沒完呢,荒唐的地方就在於,晉王死後沒幾個月,天祚帝叫金人一路攆著,丟下燕京,一騎輕騎,逃進了大青山深處的夾山。
然後,音訊全無,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燕京城裡的宗室大臣一商量,先把天祚帝的堂叔耶律淳,扶上了皇位。結果這位新皇帝,龍椅還沒坐熱,三個月,病死了。
終於輪到國舅爺的好外甥秦王做皇帝了,可秦王也在逃難的路上。
於是,遙立。一頂皇帝的帽子,隔著幾百裡,送了過去。
帽子還沒沾著頭,年底,燕京破了,轉過年,青冢寨一場大敗,秦王、公主、全成了金人的俘虜。
遼國,亡。
這就是遼國的末年,強敵在外而內鬥不止,皇位搶到手,國家也沒了。
趙真當年翻書,一頁一頁,看得血壓極高,大宋大遼,難兄難弟,兩朵奇葩。
哎,歷朝歷代到最後,高貴的靈魂總是先被清除出場,贏的,都是隻會內鬥的妖孽。
趙真回過神來,發現小公主還在嗚嗚地流淚。
這尷尬了,自己走神半天,人家就這麼哭著呢。
趙真也不知道安慰些啥,身上摸索半天,沒帕子,只好把袖子遞了過去。
她倒不客氣,抓過來就擦。擦完了,不還,攥在手裡。
“……”
腦袋也一點一點,朝他這邊歪過來。
趙真渾身繃著,眼淚是真的,可這距離越坐越近也是真的。
自己可還沒想好。
“皇子哥哥。”她忽然開口。
“啊?”
“為什麼男人都想戴更大的帽子呢?”她的聲音悶悶的,
“為什麼金人都打到門口了,我幾個哥哥還要搶帽子呢?”
他看著她,看著她懷裡的盔,剛才亂了的心,慢慢靜了下來。
彼時彼刻,不恰如此時此刻。
內鬥亡國,亡國也要內鬥。
如今金人在北,揚州的趙構不也在對自己磨刀嗎。
不能總是被動接招,這類人不會自己停手的,得想辦法,治他們才能老實。
“皇子哥哥,你怎麼不說話。”
“啊?我聽不懂遼國話。”
“我說的是漢話!”小公主又氣又笑,拿拳頭捶了他一下,沒什麼力氣,梨渦在淚痕裡一閃。
她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肩膀上輕輕一沉。她哭累了,靠著自己的肩,睡著了。呼吸一點一點,勻了。
燈光裡,趙真側過頭,看她。
她還是那麼好看,淚痣,梨渦,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溼意。
趙真咬著牙,一寸一寸把肩膀抽出來,把她放平,又拉過被子,給她蓋上。
出了帳,夜風一吹,他對著月亮長長出了口氣。
馬欄裡,黃霜逐日在一邊打了個響鼻,然後衝自己搖頭嘆氣。
“喂!你別顯得你很懂啊!”
……
一個月之後,大軍整編完畢。
黃河邊的佈防,也由宗澤帶來的軍隊縝密佈置與接管。
一切妥當,趙真的大軍開拔,開始向東京穩步進發。
這日過了封丘,夜宿原野。
九月的夜,已經涼了。白日裡行軍攢下的熱氣,日頭一落,就散得乾乾淨淨。
中原的曠野,黑得純粹,天上星子一顆是一顆,銀河斜斜地掛下來,壓得極低。
大營的火,一堆一堆,像是從腳下燒到天邊。
上萬人趕了一天路,吃得飽,睡得早。
不過二更,四野裡就只剩馬嚼草料的沙沙聲,和巡夜的梆子,一聲,一聲,敲得很遠。
趙真睡不著。他披衣出帳,中軍帳外那堆火還亮著。
宗澤披著那件舊斗篷,果然坐在火邊,拿根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撥。
老頭今日,話格外少。
前幾日行軍,他總要指點些山川形勝,說些前朝掌故,一路走,一路講。
今日,他只是撥馬跟在中軍,笑眯眯的,什麼也不說。
事出反常。
這老帥,白天不說,怕是夜裡,四下無人的時候,有話要說。
趙真踱過去,在火堆另一邊坐了。
一老一少,看著火堆,誰都不說話。
梆子聲遠遠地,又是一聲。
撥了半晌,老頭忽然開口:
“大王。”
“大帥。”
“老朽有一句話,一直想單獨,當面問大王。”
火光照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忽明忽暗
“大王為何不願向揚州行在,上表稱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