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陳琅/劉亦非
《好漢歌》這種熟的不能再熟的旋律，閉著眼睛都能把每個聲部背出來。
正準備開始寫，房間門被人推開了。
劉亦非身上帶著香皂的香氣，披散著頭髮笑盈盈地走了進來。
“琅琅，絲絲好好玩呀。”
陳琅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側頭看了她一眼，哼哼了一聲。
“怎麼？男將弟弟玩膩了？現在覺得妹妹更好玩了？”
“你好喜新厭舊啊。”
劉亦非笑嘻嘻地走到他身後，伸手去揉他的頭髮。
“哪有嘛，就覺得絲絲好可愛嘛。”
她彎下腰，把臉湊到他耳朵邊。
“我還是最喜歡琅琅的。”
“琅琅最棒了，你看大家都因為你好高興啊。”
陳琅伸手把她的手從腦袋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
“男孩子的頭不能亂摸的。”
劉亦非的手指在他掌心掙了兩下沒掙開，順勢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陳琅偏頭看著她那張湊得極近的臉。
“絲絲確實挺可愛的，不過沒有你可愛。”
他鬆開她的手，朝床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好了，你先去睡吧，我再忙一會。”
劉亦非被他誇的心花怒放。
“我等你呀。”
她轉身走到床邊，拿起床頭櫃上GameBoy掌機玩了起來。
還是俄羅斯方塊，陳琅給她換過卡帶，這丫頭嫌太複雜了。
陳琅收回視線，手指重新搭上MIDI鍵盤。
他先選了大鼓音色，指尖在鍵盤上敲出鼓點節奏，五線譜上鋪開一排排小節線。
Encore這年頭的音色庫實在簡陋，大鼓的聲音聽著跟電子遊戲裡的音效差不多。
不過反正只是出小樣，能聽個大概就行。
鼓組部分寫完，他停下來回退幾個小節，用滑鼠調整了兩處拍號。
接著載入嗩吶聲部。
嗩吶音色一載入，整個曲子的氣韻立刻變了，那種山野豪邁的氣息從乾巴巴的電子音色裡硬是透了出來。
他試著在鍵盤上彈出嗩吶滑音，可Encore的MIDI控制能力太弱，彎音輪根本沒法畫。
他只能逐個調整譜面上的音符，把滑音效果靠手動微調音高和時長硬做了出來，反覆試了好幾次才勉強到位。
主旋律敲定後，他陸續補上貝斯與和聲，整首曲子的編曲框架就此搭好。
陳琅靠在椅背上，點下完整播放。
筆記本自帶的喇叭裡傳出一段乾巴巴的MIDI聲，大鼓像電子節拍器，嗩吶是合成器味兒的尖銳電子音，貝斯嗡嗡地糊成一團。
雖然小樣是有了，出來的效果還是差勁得很。
沒有混響沒有均衡沒有延遲，所有樂器都像在幹水泥地上彈奏。
不過聽個大概還是沒問題的，就算效果簡陋，拿出去也夠震撼那些沒用過電腦編曲的音樂人了。
回頭把詞曲列印出來給樂隊，讓真人拉一遍分譜，效果就對了。
他拿起滑鼠又微調了幾處配器的銜接位置，又把整首曲子從頭到尾播了一遍，確認沒問題才關掉軟體。
這一弄下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回頭看了一眼床上。
劉亦非歪靠在床頭，掌機滑到大腿上，眼皮已經合上了，呼吸輕緩均勻。
他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
差兩分鐘十二點。
起身走到床邊，把劉亦非腿上的掌機拿起來放到床頭櫃上，拉過被子給她蓋好。
她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客廳裡的喧鬧已經安靜下來。
他推開房門走出去，走廊裡只剩幾盞小燈還亮著。
廚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
陳琅走過去朝廚房裡看了一眼。
劉小麗正站在水池前洗碗，手上沾滿了洗潔精的泡沫。
姚貝娜端著一杯溫水從走廊出來，朝他笑了笑。
“劉歡老師喝了不少，王伯伯和李秘書把他送下樓的。”
“小黃哥也醉醺醺的，何笛姐送他回去了。”
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打了個哈欠，朝房間走去。
“我爸也喝多了，可把我累的不輕，我先去睡了。”
陳琅走進廚房，手剛伸到水池邊就被劉小麗笑呵呵地推開了。
“去去去，不用你洗，回屋睡覺去。”
陳琅也沒堅持，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
“要不請個阿姨來吧，媽媽太辛苦了。”
劉小麗扭頭看了他一眼，笑的眯起了眼。
“沒那個必要，媽媽現在清閒的不得了。“
”也就今天熱鬧一點，平時哪有這麼多碗洗。”
她把灶臺上的炒鍋放回原位，又拿抹布擦了一遍檯面。
“以前在歌舞劇院那才叫累呢，排練，演出，帶著文華獎的節目到處巡演，忙得腳不沾地。”
“都沒什麼時間照顧你們，現在呀，正好補上。”
陳琅沒接話，走到水池邊把洗好的碗筷放進櫥櫃裡。
劉小麗看著這貼心的兒子，越看越喜歡，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陳琅把最後一個碗放好，伸手在劉小麗的圍裙上擦了擦手。
“明天好像是發工資的日子了，要去公司領錢呢。”
劉小麗也忍不住笑了。
“那明天一起去，我也有工資領呢。”
陳琅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下午去吧。“
”忙乎了一天，明天不用起這麼早，反正錢又跑不掉。”
劉小麗被他這副小大人的語氣逗樂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行，聽你的。”
第二天一家子都睡了個大懶覺。
劉小麗先起來的，看著客房裡的姚峰和房間裡的孩子們都沒動靜，也沒去叫，自己到廚房燒了鍋水。
劉亦非先醒了，正趴在陳琅身邊看漫畫書，兩條腿翹在空中來回晃著。
陳琅睜開眼看了眼床頭櫃上的小鬧鐘，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翻了個身，劉亦非立刻笑嘻嘻湊過來。
“大懶蟲，賴床精，今天我比你起的早！”
睡到沒起床氣的小丫頭精神抖擻作妖。
陳琅一把掀起被子把她蓋住，伸了個懶腰，坐了起來。
“臭琅伢子，我饒不了你！”
劉亦非掀開被子鑽出來，怒斥一聲撲了上來！
兩人開始拳打腳踢，巴西柔術，死亡翻滾，斗的不亦樂乎。
中午劉小麗也沒做什麼複雜的菜，煮了一鍋熱乾麵，燙了幾片青菜葉子，拌上芝麻醬和辣蘿蔔丁，一人捧著一碗在飯桌上吸溜。
姚峰捏著筷子揉了揉太陽穴，碗裡的麵條只吃了小半碗。
姚貝娜把自己那碗吃完，又去鍋裡添了一筷子回來，坐下的時候習慣性地翻開英語書擱在碗邊上，一邊吃麵一邊瞄單詞。
陳琅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自己碗裡的青菜葉子夾了幾片到劉亦非碗裡，換來一個大白眼。
下午一點，王猛開著車把一家三口送到中唱總部。
這個時間剛吃了飯還在午休的點，中唱總部的大堂裡幾個工作人員圍坐在前臺，端著茶缸子聊著八卦。
看到陳琅一家子進來，呼啦啦的都圍了上來。
“陳老師來啦！”
“劉姐，幾天不見又漂亮了。”
“陳老師，聽說劉歡老師要來咱們公司簽約了？”
燙著捲髮的女會計湊到劉小麗跟前，臉上的興奮勁兒卻怎麼都遮不住。
“劉姐，您給透個底，這事兒是真的不？”
旁邊幾個人也七嘴八舌地跟著問。
“就是就是，早上看見王總監和劉歡老師一起來的。“
”聽小李說，他們要談簽約的事。”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工作人員朝陳琅眨了眨眼。
“陳老師，聽說你一首歌就把劉歡老師給拿下了，是真的嗎？”
陳琅笑呵呵地擺了擺手。
“我哪有那本事呀，是王總監和劉老師打賭，要是喝輸了就答應簽約到我們公司的。”
“最後還是王總監酒量好，把劉老師給喝趴下了。”
圍在前臺的幾個工作人員愣了半秒，隨即一個沒繃住率先笑出了聲，其他人也跟著都笑了起來。
“哎喲我的天，王總監那酒量誰不知道啊，劉老師這是往槍口上撞。”
劉亦非站在陳琅旁邊，聽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咯咯笑個不停。
一聲哈哈大笑從大堂門口傳進來。
王炬和劉歡並肩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抱著一摞資料夾的秘書小李。
兩人朝陳琅一家打了個招呼。
王炬臉膛泛紅，劉歡的脖子也還紅著，顯然中午又喝上了。
陳琅鼻子動了動，聞著那股撲面而來的酒味。
好傢伙，這體制內的喝酒就是猛，昨晚兩瓶茅臺兩瓶五糧液灌下去，今天中午又續上了。
王炬大步走過來，拍了拍陳琅的肩膀，朝幾個工作人員揮了揮手。
“你們陳老師說的對，劉歡老師的酒量不行，還非得和我比。”
他扭頭看了劉歡一眼，語氣裡全是得意。
“要不是還有事，中午這頓又得喝趴下了。”
劉歡伸手扶了扶額頭，一臉無奈地搖頭。
“以後再也不跟你喝酒了，再喝非把嗓子給喝廢了。”
王炬一把摟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兩下。
“那不能，以後在一個鍋裡吃飯，喝酒還能少了？”
周圍幾個工作人員一看這架勢，臉上一個接一個地露出驚喜的表情。
捲髮的女會計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戴眼鏡的姑娘，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劉歡要簽約中唱總部的事，看樣子是十拿九穩了。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雖說中唱總部前幾年就開始在搞改革，可說到底還是國企鐵飯碗，旱澇保收。
這幾年總部業績一年不如一年，大家嘴上不說，心裡都懸著。
誰也不想手裡的飯碗哪天突然就碎了。
好在今年來了個財神爺，幾張專輯連著爆，供不應求。
現在又要來一個樂壇一哥坐鎮，以後這日子可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公司效益好，獎金福利就跟著漲。
今天又正好是發工資的日子，這個月的績效獎金可又比上個月多了不少，都等著下班回去跟家裡人報喜呢。
捲髮的女會計湊到劉小麗跟前，臉上堆滿了笑。
“劉姐，你們家陳老師可真是咱們公司的福星，一來咱們這兒，好事就沒斷過。”
劉小麗笑著回了句“哪裡哪裡”，眼角的細紋卻藏都藏不住。
笑了一陣後，王炬抬起手拍了拍巴掌。
“行了行了，都散了，上班時間堵在大堂像什麼樣子。”
他朝陳琅一家招了招手，又朝劉歡歪了下頭。
“走走走，到我辦公室坐坐。”
王炬的辦公室裡，茶几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片邊緣已經有些發黃了。
秘書小李拎著暖水瓶給大家倒了一圈茶水，又從抽屜裡摸出兩瓶AD鈣奶，插上吸管放到陳琅和劉亦非面前。
王炬走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四臺愛立信398手機。
“手機入網已經辦好了。”
他拿起其中一臺翻了個面，指了指背面貼著的標籤。
“這是小李專門給你挑的號碼，尾號8725，剛好是你生日。”
陳琅接過來翻了翻，138開頭的號碼，沒什麼靚號。
8725倒也好記。
他把手機遞給劉亦非。
劉亦非接過來，拿在手裡翻了個面看了看，又撥開翻蓋瞧了瞧螢幕，滿意的咧了咧嘴。
把自己書包裡那臺沉甸甸的大哥大掏了出來擱在王炬辦公桌上。
看向小李笑了笑。
“這個號碼好，正好是我們的生日。”
王炬哈哈一笑，拍了拍腦門。
“對對對，差點忘了你們是同一天生的。”
他看向陳琅，掏出自己的通訊錄本子。
“那你這個給茜茜用，你用哪個號碼，我記一下。”
陳琅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就用這個8725的。”
他朝劉亦非努了努下巴。
“這是我的管家婆和貼身秘書呢。”
劉亦非把手裡的愛立信舉了舉，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頭。
“我和琅琅用一個就好了，他的電話我幫他聽。”
王炬和劉歡對視了一眼都笑了起來。
這對小兒女真是有趣。
王炬笑著在通訊錄本子上寫了個8725-陳琅/劉亦非。
他把通訊錄合上，往沙發背上一靠。
“早上我已經跟老劉把簽約的細節聊得差不多了，等曉紅主任那邊把合約條款整理好，就能正式簽了。”
說到這兒，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陳琅身上。
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歌呢，還不拿出來。
劉歡也看出了王炬的意思，笑呵呵地擺了擺手。
“歌不著急，不著急。”
說實話，一首央視大劇的主題曲，哪是說寫就能寫好的。
趙季平那是多大的腕兒，在影視配樂這一行浸淫了這麼多年，到現在也還沒把主題曲給磨出來。
就算陳琅再有才華，寫一首完整的主題曲，連詞帶曲還要編配器，少說也得折騰上好幾天。
這才一晚上，不至於，真不至於。
陳琅從沙發旁邊拎起揹包，拉開拉鍊。
“已經寫好了。”
劉歡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杯沿在嘴邊停住了。
陳琅從包裡取出一疊列印好的詞曲稿紙，放在茶几上，又伸手把那臺蘋果筆記本拿了出來，翻開螢幕，按了下開機鍵。
“這裡有個曲子的小樣，可以先聽聽看。”
劉歡把茶杯擱下，喉結動了動，眼神在陳琅臉上和筆記本螢幕之間來回跳了兩下。
真的假的，連小樣都錄好了？
昨晚一晚上沒睡嗎，看著也不像啊。
他的目光落在那臺蘋果筆記本上，伸手在觸控板旁邊輕輕摸了一下，嘖嘖兩聲。
這玩意兒可不便宜。
劉歡也算是國內用電腦編曲比較早的一波人了。
早在九三年做《北京人在紐約》配樂的時候，他就把自家整套電腦加MIDI音序器加合成器音源全套裝置搬到了劇組賓館。
一個多月靠著電腦分軌編曲，實時播放試聽，產出了七首歌加上九十多段配樂。
Cakewalk編曲，Encore制譜這套流程，對他來說就是日常創作手段。
可他那套是桌上型電腦，486的主機加上MIDI音效卡加上Roland硬體音源再加MIDI鍵盤，前前後後攢了兩三年才配齊。
九五年能拿筆記本跑Cakewalk，Encore做編曲小樣的內地音樂人，屬於鳳毛麟角。
一臺能跑MIDI的進口筆記本，IBM，東芝，康柏，蘋果PowerBook，486級彩屏機型，單臺裸機售價要比桌上型電腦貴上幾倍。
所以絕大多數玩MIDI的音樂人都是咬牙攢錢分批購置裝置，沒人願意花這筆冤枉錢。
而且九五年主流筆記本標配四兆記憶體一百二十兆硬碟，執行Cakewalk多軌工程卡得跟幻燈片似的，鍵盤行程短，螢幕小得可憐，長時間編曲眼睛都快瞎了。
所以就算有錢買筆記本的人，也只拿它臨時改改旋律做點單薄小樣，複雜的多軌配器和完整成品小樣還得回到桌上型電腦上完成。
陳琅這臺港版頂配PowerBook，加上關稅和配件，價值更是不菲。
要不是梅豔芳送的，陳琅估計自己也會買臺桌上型電腦湊合著用。
畢竟這年代的筆記本，再高階也就那樣。
在陳琅眼裡，都是老古董了。
陳琅把電腦螢幕轉向劉歡，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兩下。
“膝上型電腦就圖個方便，效果還是不如桌上型電腦的。”
他又把詞曲稿子推到劉歡面前。
“先試聽一下。”
劉歡拿起稿子低頭看了兩行。
“這是完整小樣，旋律配器全按咱們之前聊的張紀中對水滸主題曲要求的，你聽聽合不合心意。”
“看看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