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解惑與變故
冬日的森林,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蒼涼。
整片林子靜得駭人,連鳥鳴都聽不見一聲,只有風穿過樹梢時,偶爾發出的沙沙響動。
腳下的土地凍得瓷實,樹梢上仍掛著未化的冰碴,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冷芒。
雷恩手持「迅疾信使」,身姿靈活地在隊伍的最前面探路,腳步無論是落在堆積的枯葉上,還是越過低矮的灌木叢,都是悄然無聲。
他的「隱匿步伐」,早已經達到了「精通」境界。
在這個階段,他不僅不會發出任何聲音,連腳印都不會留下。
每一次靴底落下,都有一層無形的力量將他與地面完全隔絕,連一絲灰塵都不會被激起。
至於這個戰技所消耗的體力,對於如今的雷恩而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連續保持數小時也不會感到負擔。
透過檢視周圍環境,雷恩進一步注意到。
這座以針葉樹種為主的森林,主要由落葉松與松樹組成,樹冠幾乎都是尖塔形,一排排矗立著。
由於冬日裡部份樹木已經凋零,林間的整體視野頗為開闊。
不過,低矮的常青灌木仍一叢叢地擠在樹幹之間,形成了不少視野盲區,足以藏下任何不善的窺視。
但以雷恩目前高達12點的感知屬性,只要周圍有一絲風吹草動,無論是枯枝被踏斷的脆響,還是灌木叢中不合節律的晃動,都休想逃過他的眼睛與耳朵。
前進的過程中,雷恩也分出一縷意識,習慣性地檢視了一番腦海裡的【探索之章】。
在【探索之章】的大地圖上,這片森林並沒有單獨的地圖頁,只是廣袤平原上一片被迷霧籠罩區域中的一小塊。
這種情況,他自從離開斑駁鎮以來,已經見過了無數次。
除非是魔影森林那樣綿延上百里的龐大地帶,或是斑駁鎮、黑脈鎮這樣有一定規模的城鎮,否則一般規模較小的森林與村落,都不會有單獨的地圖頁。
這意味著,在這裡不存在核心地標,無法直接點亮一片完整的區域,只有親自踏足的地方才會撥開迷霧。
在完全陌生的野外,這無疑比有地圖頁時,多了幾分謹慎行事的必要。
不過,在往返於多座城鎮之間的旅途中,雷恩早已摸清了【探索之章】的另一條規則。
當他從斑駁鎮抵達黑脈鎮後,兩者之間原本尚未撥開迷霧的大地圖區域,自動全部開啟,此前被迷霧籠罩的所有村莊,森林與河流,全都變得清晰可見,
而從黑脈鎮抵達洛特城之後,兩者之間的區域,也同樣自動清晰了起來。
這無疑意味著,大地圖上的這些小地貌與小村落,他並不需要一一親自拜訪。
只要完成了相鄰兩座核心城鎮之間的旅程,連線兩者的整片區域,便會自動撥開迷霧。
雷恩也同時注意到。
這種自動開圖的區域,僅僅覆蓋在相鄰兩座城鎮各自管轄的地理範圍之內。
從斑駁鎮到黑脈鎮,地圖點亮的範圍,恰好與這兩鎮的轄區邊界相吻合。
從黑脈鎮到洛特城,也同樣嚴格地控制在這兩座城鎮行政管轄的區域內,並沒有延伸到更遠的地方。
這說明了這種開圖機制,也是有限制的。
只有當雷恩憑藉著自身能力,在兩地之間成功通行過一次,沿途的地貌便不再對他構成未知。
也就是說,即便雷恩從洛特城直接透過傳送門,傳送到位於索蘭王國中部的王都圈城市維斯拉克,也無法讓【探索之章】直接開啟兩者之間的所有地圖。
畢竟,中間的路徑未經過親身丈量,【探索之章】便無從建立關聯。
不過,只要每完成一段旅程,中間的整片區域便會自行補完,這已經在極大程度上省去了逐步探查的麻煩。
如是想著,雷恩的目光,又悄然落在了身側不遠處正在引路的艾希身上。
自從離開洛特城以來,這兩天的露營途中,他與艾希免不了溝通與交流,對這個總是面無表情的巡禮裁判官,也多出了幾分瞭解。
儘管她在絕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副撲克臉,說話時語調平淡,傾聽時也只是微微點頭,極少有額外的表情。
可雷恩能夠感覺到,她其實和溫妮、薇米、艾麗斯並沒有多大的區別,都很細心,也很細膩。
她會把兩匹拉車的牡馬照顧得一絲不苟,刷毛、喂水、檢查蹄鐵,動作輕柔而熟練。
也會在以為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伸出手去摸一下橘貓的腦袋,被橘貓斜睨一眼後又飛快地縮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露營時,當滋滋冒油的剃刀獸肉串遞到她手上,她的眼眸裡也會冒出幾分難以掩飾的幸福小星星。
只是與溫妮等人相比,艾希不善言辭,也不擅長把內心的喜怒哀樂寫在臉上,這才顯得有幾分疏離與高冷。
透過與艾希在篝火旁的幾次交談,雷恩進一步解開了一些之前在洛特城時懸而未決的疑惑。
其中之一,便是她身上令人費解的莫德拉斯領主血脈。
透過艾希簡短的描述,雷恩這才得知。
原來,當年莫德拉斯城的領主血脈,在官方記錄上確實已經徹底斷絕。
末代莫德拉斯領主本人,連同配偶與所有嫡系子嗣,全都在席捲一切的變異獸潮中葬身於城堡高塔。
但是,這只是官方層面的記錄。
只有末代莫德拉斯領主自己知道,他還有一個私生子,自小便被寄養在遠離城堡的偏遠村莊。
正是這個決定,反倒是救了這位私生子一命。
在貴族圈子裡,沒幾個人能次次管住自己的褲腰帶,私生子是再常見不過的事,卻也有一個鐵打的共識。
絕不能寫入族譜,更不能接到城堡來住。
更為準確地說,貴族們為了維持家族名譽與繼承權的合法性,絕不會公開承認自己有私生子。
畢竟,無論是在世俗的律法裡,還是在教會的教義裡,這都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紅線。
因此,當末代領主以及全部子嗣在獸潮中殞命後,沒有任何人知道莫德拉斯城仍有一支血脈存留於世。
而艾希,正是這位私生子的後代。
她關於莫德拉斯城的瞭解,全都來自於先祖留下的回憶錄。
後來進入避難所,則完全是一場意外,連她自己也未曾料到。
在穹殿中關閉自毀法陣時,她心裡其實也沒有底,只是咬牙一試,好在血脈最終起了作用。
至於艾希為何會進入教會,淵源同樣可以追溯到五百年前的私生子先祖。
「黑潮」過後,這個僥倖存活的孩子無家可歸,是教會收留了他。
彼時,像他這樣的孤兒遠不止一人,許多情況類似的私生子,乃至於部分沒落貴族的後裔,都被教會納入了庇護之中,並得到了重點培養。
教會之所以這麼做,一方面是教義使然,託萊昂的聖典扉頁中寫著“凡叩門者,門必開”,不棄孤寡是信仰最為基本的要求。
另一方面,也是某些出身平民的地方主教,為培養自己的班底而刻意收攏人才。
私生子雖然不能繼承爵位,但他們身上畢竟流著傳統貴族的血。
他們的先祖,當年是和初代索蘭王一起打下這片王國的人,與後來在「黑潮」中崛起的新貴族一樣,都是在腥風血雨裡一刀一槍搏殺出來的。
能在當年九死一生的戰場環境下,活到最後,加官晉爵,本身就是天賦與意志的象徵,血脈裡的潛力自然也不會差。
至於平民主教們為何要煞費苦心地拉攏與培養人才,答案也是顯而易見的。
眾所周知,教會里有很多王室派貴族安插進去的次子與旁支。
他們的家族為他們鋪好了通往主教之位的每一級臺階,讓他們年紀輕輕便能身居要職。
但,這並不代表教會完全由貴族控制。
在教會龐大的神職體系中,還有相當一部分出身平民的教士,同樣身負高階神職。
這些平民主教,自然並沒有顯赫的家世可供依靠,為了保住手中來之不易的權力,不被貴族勢力架空,就必須培養屬於自己的人才與貴族主教明爭暗鬥。
這是自從託萊昂教會誕生以來,便一直存在的博弈,只是彼時的鬥爭還沒有達到撕裂成兩大陣營的程度。
因為貴族主教之間,同樣在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互相傾軋,平民主教與貴族主教之間也並非只有對立,在某些事務上仍有合作的空間。
直到這些年來,隨著傳統貴族與新貴族之間的矛盾,不斷激化。
教會內部的裂痕,也終於擴散到了無法彌合的程度,這才逐漸演化為了今天這樣水火不容的務實派與正統派。
由此,情況也就顯而易見了。
艾希所在的務實派,是以平民主教、以及部分被打壓得抬不起頭來的弱勢貴族主教為主。
主張以和平的方式重新接觸新貴族,讓信仰的力量不再作為戰爭的旗幟,而是作為彌合裂痕的橋樑。
而正統派則清一色是王室派貴族的子弟。
他們的家族在傳統貴族與新貴族的戰爭中坐收漁利,恨不得兩方打得頭破血流,他們好從中攫取更多的土地與利益。
至於鐵冠之主聖典裡的“正義”與“秩序”,在利益面前,完全可以等到打完仗再去聖堂裡懺悔。
此外,關於萊爾剋夫人是艾希遠親這件事,也從艾希口中得到了確認。
自她的先祖被教會收留以來,在教會數百年持續不斷的培養與扶持下,這個家族早已開枝散葉,後代遍佈索蘭王國各地。
但是,家族裡並非每一個人都具備成為職業者的天賦,值得教會傾注資源去培養。
一些天賦平平的分支,便慢慢淡出了教會的視野,融入了世俗社會的各個角落。
萊爾剋夫人的孃家,便是這樣一支早已歸於平凡的遠脈。
雖然早已不在教會的名冊上,但與艾希的家族之間仍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血緣聯絡。
既足夠近,近到可以將女兒託付,又足夠遠,遠到不會引起任何人對艾希「巡禮裁判官」身份的懷疑。
這也就進一步解釋了,萊爾克為何放心將寶貝女兒菲莉西交給艾希保護。
在萊爾克眼中,艾希不但實力出眾,更是自己妻子的遠房親戚,血緣的紐帶比任何僱傭契約都更加可靠。
他或許並不知曉艾希在教會內部的真正身份,可這並不妨礙他做出判斷。
一個在血緣上值得信任,在實力上足以託付的人,這就足夠了。
至於更多的細節,萊爾克以商人特有的謹慎選擇了不問,也選擇了不說。
正因如此,連菲莉西本人也從未知曉,這位沉默寡言的面癱女僕,居然是她的遠房姐姐。
雷恩將視線從艾希身上移開,餘光又落在了靠後位置的橘貓身上。
這兩天以來,除了與艾希交談解惑之外,他還著重觀察了橘貓的變化。
在溫妮的鼓勵下,露營時,橘貓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以銀髮精靈少女的形態出現。
一開始,她仍然需要拽著雷恩的衣角才能保持鎮定。
可漸漸地,她開始學著以人的姿態做一些簡單的事情。
用小刀削一根用來串肉的樹枝,在篝火旁學著溫妮的樣子把斗篷裹緊來抵擋夜風,她甚至還開始嘗試以高等精靈的形態吃東西。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會被水囊裡的水嗆到,但很快她就掌握了要領,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也會將烤肉送進嘴裡,開始慢慢咀嚼。
並且,雷恩進一步注意到。
銀髮精靈少女空洞的淡金色眼眸裡,似乎也逐漸有了一絲絲若隱若現的光彩。
即便一回到馬車上,她就立刻變回橘貓縮排雷恩懷裡,尾巴習慣性地纏上他的手腕。
可雷恩知道,她每天都在進步,正在以高等精靈的姿態,一點一點地重新靠近這個世界。
還有一個小插曲,讓雷恩至今記憶猶新。
昨天傍晚,露營時,銀髮精靈少女與艾希面對面坐在篝火兩側。
一個眼神空洞,一個面無表情,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各自捧著木杯,誰也不說話,連姿勢都出奇地對稱。
跳躍的火光在她們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出任何表情。
雷恩坐在不遠處,將這幕畫面盡收眼底,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無奈的弧度。
這樣沉默到極致的隊友,旁人或許整個冒險生涯也未必能遇上一個,他可倒好,一下子碰到倆。
一個心裡有話卻永遠不會寫在臉上,一個臉上曾經什麼都沒有,連“自己”的概念都還在慢慢學習。
兩個極端,卻偏偏在面對面坐著時,產生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和諧。
他搖了搖頭,把目光轉向了篝火上滋滋冒油的烤串,決定不去打擾這場無聲無息的交流。
值得一提的是,當艾希第一次看到橘貓變回高等精靈的本體時,從來不為所動的藍灰色眼眸微微睜大了幾分,顯然是著實吃了一驚。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這隻剛剛她還偷偷用手指撓過耳朵根的薑黃色毛球,居然是一位在整個索蘭王國都難得一見的高等精靈。
不過,她的驚訝只持續了短短一息,便被重新壓回了撲克臉之下。
就在雷恩的餘光,剛落在橘貓身上不過一息之後,卻是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果斷抬起手臂,緊緊握拳,做出了「停止前進,保持警戒」的手勢。
顯然,有什麼變故發生了。
索頓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山壁誓約」往身前一橫,矮壯的雙腿微微分開,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溫妮在同一時間緊握法杖,杖首火焰寶石隨之亮起,地獄火隨時可以傾瀉而出。
橘貓琥珀色的眼眸瞪得溜圓,微微弓背,顯然做好了化身為狼的準備。
“雷恩閣下,怎麼了?”
艾希腰間的細劍也是瞬間出鞘,劍身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冷芒。
“林間的風聲變了。”
雷恩毫不猶豫地開口回應,聲音壓得極低,卻又格外清晰。
“有一隊身份不明者,剛剛進入了這片森林,正是從我們之前來的方向。”
在達到4級之後,或許是因為感知屬性攀升到了一定程度,又或許是因為與荒野的共鳴在不知不覺間又深了一層。
雷恩發現,自己已經能夠讀懂一些微妙的自然變化。
風穿過樹梢的嗚咽,枯葉在灌木叢中打旋的沙沙聲,凍土在清晨寒氣中微微收縮的脆響,如今在他的感知中,悄然變得清晰而富有層次。
比如這一次,他在風穿過林地的軌跡裡,讀出了鎧甲在冬日裡特有的冰涼,讀出了戰靴踏在凍土上時的堅硬,也讀出了呼吸在離開肺腑後的熱量。
風的軌跡拂過了不明來者們的輪廓,勾勒出了一個個人的形狀,絕大部分的氣息綿長而沉穩,明顯是職業者才有的節奏。
“一共十二個人,均是身著鎧甲,絕大部分是職業者,具體等級不明。”
雷恩略微停頓了片刻,讓風再次流過他的感知,補充道,“對方正在向著我們極速靠近。”
“正在向著我們極速靠近?”
艾希的眉頭,難以察覺地微微擰了擰,“難道我們被跟蹤了?”
聞聲,索頓和溫妮也均是皺起了眉頭,橘貓的尾巴也跟著甩了一下。
“不。”
雷恩微微搖頭,目光鎖定了風傳來的方向,“對方排出的是相對鬆散的探索隊形,並沒有長驅直入,他們似乎對這片森林十分熟悉,正在追蹤我們的足跡。”
“熟悉這片森林?難道是恩裡克男爵領的人?亦或者是正統派的聖殿戰士?”
艾希的眉頭弧度更深了些許,“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她知道,在這個即將直面屍妖的節骨眼上,任何身份不明者,都極有可能成為刺向我方脊背的尖刀,絕不能讓其在這片林地裡橫行無忌。
“對方目的不明,可顯然是把我們當成獵物了。”
雷恩說著,目光從艾希臉上掃過,又依次落在索頓、溫妮與橘貓身上,抬手示意眾人看向周遭。
四下望去,周圍的灌木叢頗為茂密,落葉松粗壯的樹幹錯落分佈,每一處都是天然的掩體。
“不過,獵人想透過足跡追尋獵物,卻也是最容易被獵物反過來設伏的時候。”
“這片灌木叢夠密,樹夠多,正是適合讓獵人變成獵物的地方。”
他將一支「霜牙」從次元箭袋中拈出,搭在弓弦上,微微用力壓至半滿。
“那就先讓我們看看,這些獵物的真面目是什麼,而後,再做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