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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驚慌失措與猝不及防

三分鐘前。

就在雷恩剛剛用「颶風之矢」炸掉蠍尾獅腦袋的同一時間。

在前方的另一個圓形制造場上,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隨著製造場沉寂了許久的古老地面,突然泛起一陣陣藍色水紋般的空間波動,八九十個身影憑空浮現而出。

正是剛剛從圓形大廳被傳送過來的達倫等幾支冒險者小隊、西奧多等親衛隊員,以及瓊斯等治安官與衛兵。

當靴底重新踩上堅實的地面時,瓊斯強忍住頭重腳輕的眩暈感,第一時間將手中的照明石高高舉起。

冷白色的光暈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視域,映出了他胸前的星型徽章,也映出了周遭一張張蒼白的面孔。

他另一隻手緊握著制式木質法杖,杖尖隱隱有奧術流光閃過,身體微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作為法師,他很清楚。

他們剛才經歷了一場毫無預兆的被動傳送。

而傳送的目的地完全不明,誰也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在他周遭,反應過來的隊伍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發生了什麼?”

“該死,我們被傳送了!”

“那統帥大人他們呢?他們不是剛剛也消失了嗎?他們在不在附近?”

“到處黑漆漆的,大人他們不在這兒!對方是故意把我們分開的,想把我們逐個擊破!”

“那我們豈不是危險了?這裡不像剛才的避難所,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完蛋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們不可能贏的,我們回不去了!”

此起彼伏的慌亂聲,在隊伍各處炸開。

昏暗的空間裡,瓊斯所在的衛兵治安官佇列,還算勉強維持著秩序,可親衛隊的陣列已經徹底亂了套。

經歷了之前的符文魔蛛伏擊,這些貴族少爺小姐們緊繃的神經,本就還沒有完全恢復。

如今與親衛統帥、破誓者等精銳徹底失去了聯絡,又被拋入一片全然陌生的黑暗地帶,使得恐懼就像潑進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不少年輕貴族面色慘白,幾個瑟縮在隊尾的甚至牙關都在打顫,手中的法杖與長劍隨著發抖的手腕不住晃動,胸口的起伏也愈發劇烈。

儘管幾位指揮官在高聲喝令,試圖收攏隊形,可他們自己的聲音都顯得底氣不足,更遑論鎮住場面。

只有西奧多等兩三支經驗還算豐富的隊伍,勉強穩住了陣腳,但區區幾個小隊的穩定,遠不足以遏制整個親衛隊陣列中正在蔓延的恐慌。

與親衛隊的驚慌失措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達倫等幾支冒險者小隊。

儘管同樣毫無防備地被拋入這片黑暗,他們卻在雙腳落地的瞬間,便本能地完成了戰備。

達倫的長弓已經滿月,箭頭在黑暗中緩緩移動著搜尋目標。

壯漢戰士與半身人遊蕩者一左一右護在女法師兩側,盾牌與匕首各自封住不同的方向。

短短一個呼吸間,幾支冒險者小隊已各自收攏成形。

盾衛在前、施法者居中、遊俠與遊蕩者佔據側翼,彼此之間僅憑手勢便完成了戰術溝通。

他們沒有一人說話,因為不需要,在無數次的野外遭遇戰中,這種默契早已融入本能。

即便艾爾文等主力小隊不在身邊,他們依然是冒險者,是從魔物堆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手,黑暗和伏擊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

然而,冒險者的人數終究太少。

寥寥幾支小隊在這種規模的混亂面前,最多隻能守住自己面前的防線,同樣無力穩住整片場面。

受親衛隊混亂的波及,一旁衛兵與治安官的佇列中,很快也泛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他們的實力本就是三方中最弱的,相當一部分人和瓊斯一樣只是1級職業者,武器防具都是清一色的制式裝備,與冒險者和親衛隊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即便平民出身的他們,有著比貴族更為堅韌的意志,但面對突如其來的未知絕境,這份堅韌也在這片密不透風的黑暗中開始鬆動。

“瓊斯前輩,我們……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在瓊斯身邊,一個手持方盾與長劍的年輕治安官顫聲問道。

他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褪盡的稚氣,驚惶顯而易見,眼底甚至已經浮上了一層絕望的陰雲。

瓊斯望著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個年輕的同僚叫特里,三個月前剛從城內的劍術學院畢業,在洛特城年輕一輩的平民中堪稱出類拔萃。

靠著極為刻苦的訓練,特里上個月剛剛突破了學徒的瓶頸,正式邁入了職業者的行列。

然而,他畢竟加入治安所不久,經驗尚淺,面對這種連老手都心驚膽戰的絕境,會慌亂再正常不過。

“我不想死啊……如果我死了,父親該怎麼辦?”

特里喃喃自語著,聲音裡的顫抖幾乎壓不住。

瓊斯的嘴唇動了動,依舊沒能說出話來。

作為同僚,他對特里的家境有所瞭解。

特里的母親在他年幼時便因病去世,父親是底城區鞣革坊的一位制皮匠。

在終日瀰漫著石灰水與腐爛皮料刺鼻氣味的大桶旁,一雙老手成年累月地泡在鹼液裡,只為換來幾枚銅鹿供兒子吃飯識字。

在特里被劍術學院選拔錄取的那年,父親早已被鹼液侵蝕得皮開肉綻的雙手終於撐不住了,從指尖開始潰爛,蔓延至小臂,最終不得不整段截去,從此完全喪失了勞動能力。

若不是特里靠著學院的補助金勉強撐起兩個人的生活,他的父親早已餓死在了漏風的石屋裡。

如今,這個年輕人靠著日復一日在訓練場上揮劍到雙臂失去知覺的毅力,以優異成績畢業,加入了治安所,成為了職業者,擁有了足以養活父親的薪餉。

他的父親剛剛看到兒子穿上制式皮甲,剛剛住進不漏雨的房子,剛剛在街坊鄰居面前能挺起腰桿說一句“我兒子是治安官”。

如果特里死在這裡,這一切便如風中殘燭,轉瞬即滅。

不僅僅是特里。

瓊斯的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蒼白的面孔。

他知道,許多衛兵與治安官的情況大同小異。

他們都是在伯爵大人這些年力推的平民上升計劃中,被一個個挑選出來的苗子。

有的是紡織工的兒子,有的是石匠的女兒,憑藉自己的汗水與天賦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終於,讓家人過上了不至於凍餓交加的日子,甚至能送弟妹上學。

如果死在這裡,這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他們的家人,還在等著他們回家。

瓊斯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自己緊握法杖的手上。

他的情況又何嘗不是如此,貝卡還在等他。

昨晚,他在倉庫門口答應過她,等打完這一仗,要請兩天假陪陪她。

自從近幾個月的失蹤事件愈演愈烈,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吃過飯了。

他可不能永遠留在這裡。

念及此處,瓊斯咬緊牙關握緊了手中的法杖。

可緊接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便湧了上來。

說到底,他只是個1級法師,在這片危機四伏的陌生黑暗中,一個1級法師又能做得了什麼?

顯然,他什麼都無法改變。

不知不覺間,一股難以抑制的絕望與慌亂,也是悄然漫上了瓊斯的心頭。

就在這時,瓊斯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雷恩挺拔的背影。

那位黑髮遊俠,上一次把他們從地下避難所成功帶了出去。

而這一次,他或許也能夠做到。

瓊斯不知道自己的篤定從何而來。

或許,是因為雷恩在石魔像的巨劍劈落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或許是因為他在所有人都以為「血色之夜」沒有幸存者時硬是找到了湯姆斯。

又或許,只是因為他總是從不後退。

瓊斯知道,如果換作是雷恩站在這裡,他絕不會在黑暗中慌亂。

即便身在迷霧籠罩的深淵裡,那個人也絕不會低下頭。

他會在所有人都在顫抖的時候先把弓拉滿,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時候先邁出第一步。

他始終在行動,從不會放棄希望。

念及此處,瓊斯重新抬起頭,望向特里。

鏡片後的眼眸裡,絕望與慌亂尚未完全褪去,但已被某種更為穩定的光芒壓住了。

他重重點了點頭,一字一頓,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對在場每一個能聽到的人說:

“還沒到放棄的時候,艾爾文大師和雷恩爵士他們肯定還在奮戰,不會拋下我們不管,只要我們相信希望,希望就還在。”

聽到了瓊斯的話語,特里與周圍幾人紛紛重重點頭,重新打起了精神。

沒錯,那些強大的職業者們絕不會放棄希望,必定還在尋找他們的路上,他們又豈能在這裡止步不前?

同一時間,親衛隊也終於在指揮官們聲嘶力竭的喝令、以及西奧多等人以身作則的帶動下,勉強穩住了陣腳。

三方指揮官迅速碰了個頭,在嘗試了「傳訊術」發現無法聯絡上艾爾文等人後,很快達成了共識。

絕不能坐以待斃,必須主動向周圍探索,儘快弄清楚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隨即開始向前推進。

依舊是冒險者在前方探路,親衛隊居中,衛兵治安官殿後。

偌大的圓形制造場內,沒有任何標識物可供參考,到處都是濃稠的黑暗。

很快,隊伍磕磕絆絆,便走到了製造場的一處邊緣位置。

這裡的牆壁同樣是石質結構,佈滿了灰塵與裂痕,看上去和避難所其他區域一樣古老。

唯一不同的是,牆壁上嵌著一道高約三四米、寬約八九米的鐵柵欄門,鏽跡斑斑的金屬柵欄後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作為先鋒小隊的隊長,達倫走到鐵柵欄門前,舉起照明石仔細端詳。

這道門的金屬構件,雖已佈滿深褐色的鏽蝕痕跡,但柵欄本身依舊粗壯厚重,每一根鐵條都有手腕粗細。

他嘗試將照明石舉過柵欄縫隙往裡面照,光線只推進了幾步便被黑暗吞沒,視野所及之處一片模糊。

達倫搖了搖頭,與旁邊的另一隊冒險者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從腰間摸出一顆備用照明石,稍稍用力向著門內擲去。

照明石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越過大約五六十米的距離,滾落在地。

冷白色的光暈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光團,照亮了前方沉寂許久的空間。

隨著光芒掠過,映出了一個又一個灰暗的輪廓。

只見在前方二十米處,站滿了密密麻麻的雕塑,姿態各異,種類繁多。

有獠牙外露的熊地精,匍匐蓄勢的兇暴狼,昂首吐信的巨牙蟒,蜷縮成團的巨蜈蚣,甚至還有幾個形態扭曲的樹精等等。

佇列一直延伸到光照無法觸及的黑暗深處,少說也有一兩百尊。

絕大部分,都是挑戰等級1的怪物,少量挑戰等級2,還有諸如熊地精這類挑戰等級0.5的存在。

儘管每一尊雕塑都蒙著厚厚一層灰塵,可達倫仍憑著遊俠的眼力注意到。

這些雕塑,堪稱栩栩如生。

熊地精肌肉的輪廓,兇暴狼脖頸上根根豎立的鬃毛,樹精臉上的紋理,全都刻畫得入木三分,纖毫畢現。

更為引人注目的是,這些怪物的身上都有明顯的拼接痕跡,關節處有鉚接結構,乍一看像是被人用不同的材料拼合而成,極為詭異。

“這是什麼地方?古代雕像館嗎?”

壯漢戰士眯著眼睛努力辨認,他雖沒有達倫那麼強的眼力,但也藉著照明石的微光看了個大概輪廓。

“可這些雕像也太怪異了。”

半身人遊蕩者眯著眼睛,聲音裡透著幾分警覺,“身上一塊一塊的,像打了補丁一樣。”

“你們不覺得這些雕像,和湯姆斯描述的巨蛇很像嗎?”

達倫的眉頭越皺越緊,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

“簡直就像是半構裝體半活體一樣。”

說罷,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藉著照明石的光亮,達倫清楚地看到。

一個身高在兩米左右的樹精,臉上空洞的石質眼球,明顯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血液幾乎在同一瞬間凍住,顯然是意識到了什麼,脫口而出:

“不好,這些東西有古怪!”

話音還未落下,異變陡生。

轟隆隆——

面前看上去沉重無比的鐵柵欄門,毫無預兆地猛然下沉。

鏽蝕的鐵條在石槽中刮出沉悶的金屬轟鳴,整扇門在眨眼之間便完全沒入了地面,將達倫等人與密集雕塑之間唯一的屏障徹底抹除。

下一秒,就像是開啟了一道地獄之門。

密密麻麻的雕像表面,石質的紋理從頭部開始迅速褪去,無神的眼眸被猩紅的兇光填滿。

數以百計佈滿獠牙的大嘴,在同一瞬間仰天發出撕裂耳膜的咆哮,匯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可怕聲浪。

只見半構裝體半活體的怪物們,裹挾著濃重的腥臭與殺意,鋪天蓋地地向著猝不及防的達倫等人猛衝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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