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與強者同行
小半個鐘頭前。
就在雷恩等人剛剛踏入靜默書庫的時候。
後方的通道里,一聲滿是無奈的輕嘆,從親衛隊的佇列中傳出。
嘆氣的人是巴倫。
他一手緊握長劍,一手攥住鳶形盾,護面後的臉已經皺成了苦瓜。
要知道,他剛剛從這個滿地灰塵的鬼地方離開不過半天,靴底還沒在地面上踩熱呼,轉眼又回來了。
如果說評選最不想下來的親衛隊成員,他雖然不敢和隊伍裡那些大腹便便的老貴族們爭榜首,但在年輕一輩裡,他自認還是穩居前列。
他寧願被髮配去清理穹頂區的下水道,也不願意再回到這裡,至少下水道里不會隨時竄出一群石魔像把人砸成肉泥。
更讓人喘不過氣的是,他剛才分明聽說,來時的傳送門消失了,傳送裝置也無法啟動了。
這無疑意味著,他們所有人再一次被困在了地下深處。
而接下來他們要去面對的,是盤踞在這座城市陰影裡整整三年,讓大量冒險者憑空消失的巨蛇。
沒有人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撲出來,也沒有人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走回地面。
空氣裡,瀰漫的腐朽黴味越來越濃了,混著石粉與苔蘚的潮氣,直往嗓子眼裡鑽。
巴倫放緩了呼吸,心中百感交集。
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簡直太幼稚了。
那個每天早上挑剔餐桌上烤魚的火候,抱怨麵包不夠鬆軟的自己。
絞盡腦汁變著花樣給隔壁男爵家的小女兒獻殷勤,為了討她歡心能在花店和首飾鋪之間來回跑一天的自己。
想盡辦法逃避訓練,不是推說受了風寒就是假裝扭了腳踝,被西奧多隊長罰了之後,又躲進舞會里和一群同樣不學無術的貴族子弟互相吹噓家世的自己。
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腦海,此刻回想起來,荒唐得讓他自己都覺得臉紅。
如果他能把花在獻殷勤上的心思,哪怕只拿出一小半來訓練,如果他能把抱怨飯菜不合口味的時間,換成在訓練場上多揮幾輪劍。
他現在是不是就不會站在這裡,心裡虛得連給自己打氣的底氣都湊不齊?
身為2級戰士,他比誰都清楚,這2級裡有多少是靠著家族花錢買來的鍊金藥劑和魔法器械硬頂上去的,又有多少是自己真正靠汗水與磨礪掙來的。
答案不言而喻。
否則,他也不會連石魔像的一擊都扛不住,整個人被砸得連退七八步了。
而黑髮遊俠和他的隊友們,卻像是砍瓜切菜一樣,把那些不可一世的石魔像打得支離破碎。
在這之前,巴倫從不覺得一身昂貴魔法裝備的自己和冒險者有什麼區別,甚至隱隱覺得自己裝備精良,理應更強。
直到昨天,他才知道這想法有多可笑。
念及此處,巴倫隱藏在護面後的臉上,悄然浮現而出了一抹羞愧。
他的先祖曾是首任洛特城伯爵麾下的先鋒騎士,戰功赫赫,曾在「黑潮」的變異獸潮中為伯爵一次次開闢出血路,拯救過無數生靈。
「黑潮」落幕之後,獲賜一柄銀鞘儀式劍,至今仍掛在家族府邸的正廳裡。
他成年時曾在劍前宣誓,說會繼承先祖的榮耀。
而現在,先祖要是知道他的後代畏畏縮縮成這個樣子,怕不是會氣得從安息處裡跳出來,拿著長戟敲他的腦袋不可。
巴倫忽然覺得自己在這短短一天裡成熟了許多,也明白了許多。
可這些念頭來得太晚了。
昏暗中,他又將長劍攥緊了幾分,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嘟囔了一句:“先祖在上,保佑你丟人的後代吧。”
在巴倫的周圍,緹娜與短髮女法師的面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兩位貴族法師各自舉著法器,「光亮術」在濃稠的黑暗中勉強撐開兩圈冷白色的光域,光線隨著她們微顫的手腕輕輕晃動,在地面投下了顫顫巍巍的影子。
緹娜緊緊抿著嘴唇,短髮女法師的書脊已被攥出了汗印,鏡片後的目光不斷在陰影與隊友之間遊移,每一次天花板上水珠滴落的輕響都能讓她背脊一僵。
至於其他第一次踏入這裡的年輕貴族職業者們,更是一個個面色蒼白,目光不住地在黑暗中搜尋著任何一絲可能的威脅,卻又害怕真的看見什麼。
他們的主戰場在穹頂區的舞池裡,在燈火通明的宴會廳中,在只需舉杯微笑便能收穫讚許的社交場合,而不是在這座塵封了五百年的地下避難所裡。
即便身上穿著昂貴的附魔裝備,佩戴著家族傳承的魔法護符,裝備的光澤也掩蓋不住他們舉手投足間的侷促與不安。
而隊伍更前方的老貴族職業者們,情況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
他們中的不少人,在年輕時確實有過一些戰鬥經驗。
有的曾帶隊清剿過商道旁的山賊營地,有的曾獵殺過幾頭兇惡的魔獸,還有的參加過十年前傳統貴族與新貴族之間的區域性衝突,受過幾處不深不淺的舊傷。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隨著歲月一同增長的,只有體重與肚腩,而並非是實力。
鎧甲不得不一次次拿到鐵匠那裡放寬腰圍,原本合身的法袍如今勒得喘不過氣。
劍術已經生疏得像一本蒙塵的舊書,咒語的音節開始記不真切,施法手勢也因為指節僵硬而不再流暢。
至於年輕時躍馬揚鞭的雄心壯志,早就在年復一年的酒宴,茶會與養尊處優中被磨得乾乾淨淨。
要不是子爵大人下達了死命令,所有2級及以上的貴族職業者必須出戰,任何以傷病為由推脫者事後一律削減家族利益。
他們寧可在自家柔軟的絲綢床鋪上翻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將命運交給其他人,也不願拖著一身贅肉,來到這暗無天日的地底為未來而戰。
一時間,親衛隊陣列計程車氣明顯比走在前面的冒險者低了一大截,也遠不如殿後的衛兵與治安官那般沉穩有序。
要不是典範階位的破誓者一言不發地走在最前排,沉默地壓住陣腳,恐怕整個親衛隊的陣列早就散了。
然而,伏擊可不會因為士氣低迷就繞道而行。
恰恰相反,這種人心浮動的時刻,正是對手發起突襲的最佳時機。
就在巴倫低聲嘟囔完的下一秒,異變驀然從天而降。
沒有任何預兆地,在通道斑駁的天花板上,一陣窸窸窣窣的顫動聲悄然激盪開來。
聲音密集而急促,令人心頭止不住發顫。
這一切來得太過於突然,儘管走在最前面的破誓者,第一時間便感知到了上方的異常,沉聲向親衛統帥發出警示。
親衛統帥“注意天花板”的命令,也幾乎在同一瞬間下達。
聞聲,許多人剛剛抬起脖子,視線尚未來得及聚焦,十道彼此間隔數米的懸空暗門,便在天花板上同時無聲滑開。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黑影從暗門中傾瀉而出。
每一道身影都比索頓還大上一圈,八條金屬節肢猛地張開,正是成群結隊的符文魔蛛。
一時間,數以百計的猩紅眼眸,在半空中拉出無數道交錯的紅線,巨大螯肢的鋒刃,閃爍著冷冽的寒芒。
就像是一場死亡之雨,劈頭蓋臉地向著親衛隊和後方的衛兵治安官陣列傾覆而下。
“火焰箭!”
“魔法飛彈!”
儘管這場從天而降的突襲,徹底打亂了所有人的節奏,不少貴族法師還是在第一時間本能地揮動了法杖,用自己最為熟練的攻擊法術倉促迎擊。
在昂貴的魔法裝備加持下,在場絕大部分人都可以做到瞬發,無需吟唱,只需要一個念頭。
可慌亂之下,顫抖的手指和不聽使喚的呼吸讓準頭慘不忍睹。
火焰箭擦著魔蛛的節肢飛過,釘進天花板,魔法飛彈歪歪斜斜地撞上牆壁,炸開一片碎石卻連蛛腿都沒碰到。
少數命中的攻擊雖然擊碎了幾隻魔蛛,但相較於傾瀉而下的蛛群總量,這點殺傷遠遠達不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倒是後方的衛兵與治安官佇列,命中率明顯高出不止一籌。
這些平民出身的職業者的手更穩,目光更沉。
在他們的齊射下,不少魔蛛在半空中便被凌空打爆,碎裂的核心與甲殼碎片從半空中噼裡啪啦地掉落。
與此同時,格雷戈嘶吼的命令聲從陣列中炸開:“舉盾!”
這一聲令下,不單單是衛兵與治安官齊刷刷地舉起盾牌,就連前方親衛隊中的西奧多、巴倫等人也咬緊牙關,將鳶形盾高舉過頭。
一面面盾牌在頭頂勉強拼成了一道參差不齊的對空盾牆,將周圍的施法者護在下方。
砰!砰!砰!
魔蛛砸在盾面上的悶響連成一片。
每一次撞擊都讓盾牆往下沉了幾分,又在咬牙的悶哼中被重新頂上去。
然而,盾牆雖擋住了大部分直墜而下的魔蛛,卻擋不住落偏之後從側面湧入的。
不少蜘蛛穩穩落在盾牆邊緣的地面上,八條金屬節肢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嘯,猩紅的眼眸劇烈閃爍,向著面前猝不及防的施法者猛撲而去。
由於盾牌還在頭頂抵擋後續墜落的蛛群,許多法師來不及將法杖指向下方,便被從腳邊竄來的魔蛛撲倒在地。
驚恐的尖叫與軀體倒地的悶響,登時此起彼伏。
要知道,這些魔蛛可是比索頓還大上一圈,沉重的石質軀幹加上金屬節肢,總重不下三四百斤,將施法者連人帶袍壓在身下自是毫不費力。
尤其是親衛隊中段那些大腹便便的老貴族法師,行動本就遲緩,幾乎是全員中招,接二連三的被撞翻在地。
緊接著,一對對鋒利無比的螯肢,便是向著被撲倒的施法者脖頸與胸口狠狠斬下。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要害的瞬間,一道道顏色各異的魔法屏障相繼亮起。
奧術護盾、觸發式防護符文、家族傳承的保命吊墜……諸多防禦手段在同一刻啟用,透明或半透明的屏障將螯肢硬生生架在半空。
這些老貴族或許久疏戰陣,但壓箱底的保命底牌確實不少。
趁著這個當口,反應快的人對著近在咫尺的魔蛛轟出一記貼身法術,將其核心擊碎,反應稍慢的也在周圍同僚劈砍過來的劍鋒下脫身。
但還有一部分人,保命底牌的持續光芒在螯肢反覆斬擊下迅速暗淡,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聲音,而周圍人又被各自的對手纏住騰不出手。
在屏障破碎之後,慘叫聲混雜著濃重的血腥氣驟然瀰漫開來,在狹長的通道中層層迴盪。
隨著慘叫聲接連響起,本就亂作一團的通道徹底炸了鍋。
這些在雷恩等人面前根本無法近身的符文魔蛛,此刻卻成了致命的殺手,在通道中掀起一陣陣腥風血雨。
仔細想來,這倒也在情理之中。
雷恩小隊遭遇的蜘蛛是從緊閉的門扉中湧出的,與門之間有一段緩衝距離,冒險者又常年以遭遇突襲為家常便飯,自然能從容應對。
而通道里的蜘蛛是直接從天花板暗門中傾瀉而下的,幾乎沒有給親衛隊和衛兵治安官留下任何反應時間。
再加上這兩支隊伍的整體戰鬥力本就遜色於冒險者,陷入混亂也就不足為奇了。
尤其是被夾在中間的親衛隊,哀嚎聲很快便此起彼伏,陣列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幾乎潰不成軍。
“給我碎啊!”
混亂的戰局中,巴倫咬緊牙關,一劍刺穿了正從他盾面上往下爬的魔蛛頭部。
核心碎裂的紅芒在他劍尖一閃而滅,沉重的石軀從他身側轟然滑落。
他大口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四下望去。
絕大部分隊伍都已被打散,原本整齊的列隊變成了三三兩兩各自為戰的零星抵抗。
到處都是被撲倒的同僚,到處都是閃爍的奧術護盾與飛濺的血腥。
更讓人絕望的是,兩側牆壁上密密麻麻爬滿了魔蛛,猩紅的眼眸從牆面上層層疊疊地向下俯瞰,完全沒有背靠牆壁減少攻擊面的可能。
巴倫望著這副景象,大腦一片空白,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顫。
他剛才確實擊碎了一隻魔蛛,但那幾乎是在求生本能驅使下完成的,腦子根本沒來得及指揮。
現在頭頂、腳下、左右兩側全是蜘蛛,他反倒不知道下一劍該往哪裡揮了。
就在他手足無措之際,腦海裡忽然又浮現出了雷恩與隊友們並肩作戰的身影。
索頓舉盾硬扛石魔像時紋絲不動的粗壯雙腿,溫妮傾瀉地獄火時從容不迫的杖尖,黑髮遊俠在拉滿弓弦時,漆黑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慌亂。
巴倫下意識地想,如果是雷恩站在這裡,他會怎麼做?
那個黑髮遊俠絕不會慌,不會東張西望,更不會浪費時間想該往哪裡打。
他會先看清楚周圍隊友的位置,然後一個一個把他們拉回陣型裡,把所有人重新擰成一股繩。
巴倫猛然回過神來。
對了,先找其他人。
他立刻在混亂中搜尋隊友的身影。
緹娜與短髮女法師背靠背站在不遠處,兩人面色煞白,正顫抖著用「魔法飛彈」和「冰霜箭」勉強擊退逼近的魔蛛。
西奧多被三四隻魔蛛同時纏住,鳶形盾頂住正面的衝擊,騎士劍剛斬碎左邊一隻,右邊的螯肢又劈了上來,一時無法脫身。
巴倫沒有再猶豫,握緊長劍,向著三人的方向拔腿衝了過去。
就在巴倫衝向三人的同時。
一隻魔蛛悄無聲息地從牆壁上彈起,八條金屬節肢在空中完全展開。
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劃出數道急促的弧線,鋒利的螯肢直撲短髮女法師毫無防備的右側。
而後者正全神貫注地鎖定身前目標,法術書裡的「冰霜箭」剛剛射出,根本沒有察覺到危機已從側翼降臨。
“艾瑞絲,小心你右側!”
巴倫帶著顫抖的提醒聲在通道中炸開。
名為艾瑞絲的短髮女法師反應極快,幾乎在聽到喊聲的瞬間,便拽住身旁緹娜的手臂,兩人踉蹌著向左側撲出,勉強躲過了螯肢的致命一擊。
魔蛛沉重的身軀擦著她們的衣角砸落在地,石板上被砸出幾道觸目驚心的裂紋。
但那隻魔蛛一擊落空後毫不遲疑,隨著八條節肢穩穩著地,整個身軀向下蓄力一沉,眼看就要再度彈起撲向還沒站穩腳跟的兩人。
就在這時,巴倫趕到了。
“橫向斬!”
他緊握劍柄,劍刃自右向左劃出一道凜冽的寒芒,藉著衝刺的慣性整個人連人帶劍撞入攻擊弧線。
鋒刃精準地切入魔蛛頭部與腹部之間的接縫處,一劍將其斬為兩段。
斷裂的甲殼中奧術光芒一閃而逝,上半截身軀從斷口處滑落,砸在石板上濺起一小片灰塵,八條腿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緹娜與艾瑞絲同時瞪大了眼睛,滿面驚訝神色。
這位隊友有多不靠譜,她們比誰都清楚。
就在昨天,面對石魔像時他幾乎零輸出,更是全程都在埋怨緹娜捅了簍子,從頭到尾沒有提過一次有建設性的建議。
如今他不但衝在最前面一劍斬殺魔蛛,還知道出聲提醒隊友,她們反倒有些不適應了。
不適應的還有巴倫本人。
他望著面前剛剛被自己斬為兩段的魔蛛殘骸,護面下的呼吸急促而紊亂,一滴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淌過眉骨,滲進眼角。
他用力眨了眨眼,一股後怕從心頭升騰而起。
要是那隻蜘蛛反過來撲向他怎麼辦?他這不等於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一旦被這種比矮人還沉的構裝體撲倒在地,就算板甲有減重附魔,以他自己也很難爬起來。
要是蜘蛛趁勢群起而攻……他不敢往下想了。
心有餘悸的同時,巴倫用力搖了搖頭,把雜念甩開。
他強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在緹娜和艾瑞絲臉上飛快掃過:“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
他的聲音還在發顫,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都跟緊我,艾瑞絲,用「冰封術」凍住附近牆上的蜘蛛,別讓它們再撲過來,我和緹娜去幫隊長。”
隨著巴倫的話音落下,三人立刻行動了起來。
艾瑞絲的指尖快速劃過書頁,鎖定牆壁上幾隻正在蓄勢待發的魔蛛,快速念出「冰封術」的咒語。
極寒的冰流從她指尖激射而出,沿著牆壁從左到右掃過一整片區域。
所過之處,魔蛛的金屬節肢上迅速凝結出粗大的冰柱,七八隻正欲彈起的魔蛛被硬生生凍在原地,猩紅的眼眸在冰霜覆蓋下發出忽明忽暗的幽光。
另一邊,西奧多正陷入苦戰。
三隻魔蛛從正面輪番衝擊,每次螯肢劈下都被他用鳶形盾勉強格開,但第四隻已從他身後的牆壁悄然爬下,猩紅的眼眸鎖定了他毫無防備的背甲接縫處。
西奧多聽到了背後節肢摩擦石板的細碎聲響,心裡一沉,但正前方的兩隻魔蛛同時發起了衝擊,他已經沒有餘裕轉身了。
千鈞一髮之際,巴倫的劍與緹娜的「魔法飛彈」幾乎同時趕到。
藍色的奧術飛彈精準地轟在偷襲魔蛛的側面,將其從牆壁上炸翻了下去,八條腿掙扎了幾下便徹底不再動彈。
巴倫藉著這個間隙從側面切入,一劍刺穿另一隻蜘蛛的核心。
西奧多壓力驟減,抓住正前方魔蛛被飛彈爆炸餘波干擾的瞬間,騎士劍自下而上撩起,又將一隻魔蛛的頭胸貫穿。
最後一隻魔蛛企圖後退重整姿態,被西奧多踏上一步,盾牌猛撞將其抵在牆上,反手一劍釘入核心,猩紅的光芒熄滅,沉重的石軀沿著牆壁滑落在地。
四人重新匯合在一起,背靠背組成一個緊緻的環形陣,繼續並肩作戰。
就在巴倫與隊友們重新穩住陣腳的同時,混亂的通道戰場上還有三處戰局格外穩固。
首當其衝的,自然是典範階位的破誓者。
他獨自站在親衛隊陣列的最前端,手中緊握著一把黑色光芒纏繞的重劍。
每一次揮出,都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暗沉的殘影,劍鋒所過之處,魔蛛的金屬節肢與石質軀殼毫無阻滯地一分為二,碎裂的核心與蜘蛛的殘軀在他腳邊鋪了厚厚一層。
一個人,一柄劍,就守住了整個戰場的前半段。
親衛統帥帶著幾個老騎士在側翼輔助,將漏網之魚逐一補刀,很快清理了大片蛛群。
在戰場的後半段,格雷戈率領的幾位老兵,同樣是另一道鐵壁。
半身人首席騎士的短劍在魔蛛群裡穿梭如電,每一次刺出都能狠狠貫入核心。
身旁幾位城防所老兵緊隨其後,配合默契,進退有序,很快也穩穩抵禦住了蜘蛛鋪天蓋地的衝擊。
而在戰場中心區域,就在離巴倫等人不遠處,還有一個獨舞的纖細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正是艾希。
她與幾位獨狼冒險者作為預備隊,本就夾在親衛隊與衛兵治安官之間,變故突發時自然也被捲入其中。
此刻,她手中的細劍化作一片連綿不絕的劍雨風暴,劍尖抖出的寒芒在昏暗中交織成網,沒有一隻魔蛛能近身三步之內。
那幾位與她同編的獨狼冒險者,甚至有些插不上手,只能在側翼清理偶爾從死角漏過來的零星魔蛛。
有了這三處穩定戰局撐著,再加上巴倫等越來越多的小隊,從最初的混亂中回過神來重新穩住陣腳。
整個通道的局勢,逐漸從潰散轉向僵持,又從僵持慢慢轉向有序反擊。
在這個過程中,一個細微卻又意味深長的變化,也在悄然發生。
原本界線分明的親衛隊與衛兵治安官之間,漸漸開始並肩作戰。
瓊斯在巴倫等人身後擊碎了一隻從牆壁死角撲來的魔蛛,艾瑞絲也用「冰封術」凍住了一片正欲撲向幾位治安官的蛛群。
更多類似的場面,在戰場各個角落無聲上演。
這些本來勢如水火的人,就像第一次來到地下避難所的瓊斯和西奧多那樣,在血與鐵的交響中忽然發現,彼此之間的裂痕,似乎也沒有那麼不可調和了。
然而,蛛群數量實在龐大,即便穩住了陣腳,一時半刻也無法徹底清剿。
直到兩支鋒利的箭矢從書庫方向破空而至,精準地貫穿了兩隻正從半空中躍向人群的魔蛛核心,將它們凌空射爆。
雷恩正站在通道口,弓弦還在微微顫動。
在他身後,艾爾文、達倫、老德魯伊等一眾冒險者如潮水般湧入通道,迅速切入戰場各處,將最後成片負隅頑抗的蛛群悉數清剿。
不過片刻,通道內最後一隻魔蛛被老德魯伊的閃電鏈擊中核心,抽搐著從牆壁上墜落。
廝殺聲消散,通道重新安靜了下來。
空氣中瀰漫著奧術核心碎裂後的焦灼氣味,混雜著血腥的餘韻。
傷員被攙扶著送往後方,盾衛們緩緩放下痠痛的手臂,有人癱坐在牆角大口喘氣,有人默默清點著身邊的隊友是否少了一張面孔。
西奧多將騎士劍歸鞘,走到巴倫面前,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年輕戰士的肩膀。
護面之下,慣常嚴肅的面孔,破天荒地浮起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許:“巴倫,幹得不錯。”
緹娜與艾瑞絲也跟著點了點頭,兩人的眼神裡,還翻湧著一抹尚未散盡的疑惑。
直到現在,她們還沒弄明白,這個昨天還只知道抱怨和逃避的巴倫,怎麼突然像變了一個人。
巴倫注意到了她們的目光。
他隔著散開的人群,望了一眼不遠處雷恩的側影。
黑髮遊俠正在掃視戰場,姿態和昨天在地下避難所時一模一樣。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卻讓人感覺格外安心。
巴倫護面下浮起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弧度,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卻比從前任何一句話都更坦誠: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與強者同行了一回,從他身上學到了一點皮毛罷了。”
順著他的目光,西奧多、緹娜與艾瑞絲也不約而同地望了過去。
然後,他們也看到了雷恩,紛紛豁然開朗。
原來是因為他,因為這個黑髮遊俠。
巴倫正在悄然改變。
而他們自己,在目睹了同樣的畫面,經歷了同一場戰鬥之後,又何嘗不是在悄然改變著呢。
也許,這就是與強者同行的意義。
不在於被他們保護,而在於被他們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