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矮人的雀躍
敞開的玻璃展櫃旁,薇米歪著腦袋,目光一直沒離開雷恩的表情。
她看到他的眉毛先是微微擰起,那是他在聽她介紹時思考的模樣。
然後,他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那是他意識到這個次元箭袋能解決什麼問題時,腦海中那些瑣碎的困擾被一一擊破的瞬間。
她看到他的手指在箭袋錶面緩緩摩挲,指尖劃過那些複雜的魔法符文,像是在撫摸一件期待已久的寶物。
他的呼吸節奏沒有變,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從容,但那雙漆黑眼眸裡的光芒,騙不了人。
那是遇到了趁手裝備時的眼神。
她見過太多次了。
在「詛咒與甜心」開店這些年,她見過無數冒險者在她面前露出過這種眼神。
戰士遇到了稱手的長劍,法師遇到了契合的魔杖,遊蕩者遇到了趁手的匕首。
每個人在那個瞬間,眼睛裡都會有這樣的光,都會有這種“就是它了”的篤定。
那是在無數場戰鬥中磨礪出來的直覺。
真正契合自身的好裝備,往往不需要華麗的附魔、炫目的靈光、以及昂貴的寶石鑲嵌。
它只需要在最為關鍵的時刻,完美地嵌入你的戰鬥節奏,填補你最大的短板,讓你的每一個動作都變得比原來更順暢、更快、更省力。
就像眼前這個次元箭袋。
雷恩抬起頭,目光從箭袋上移開,落在薇米那張覆蓋著星星點點雀瘢的白皙面容上。
他還沒開口,薇米已經搶先說話了。
“給三十五枚金王就行。”
薇米的語氣輕描淡寫,微微揚起下巴,琥珀色的眼眸裡帶著幾分“我就知道你需要它”的得意。
那條黑色的細長尾巴在身後悠悠地晃著,沒有一絲討價還價時的緊張。
雷恩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玻璃櫃裡次元箭袋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裡,一張羊皮紙價籤靜靜地躺在黑色天鵝絨上,寫著「六十枚金王」。
六十。
她只要三十五。
雷恩抬起眼睛,望向薇米。
橙發少女正歪著腦袋,一副“怎麼樣,我夠意思吧”的得意模樣。
她甚至不需要他開口講價。
就和剛才那柄「潮汐之刃」一樣,主動把價格壓到了幾乎貼著成本線的位置。
不,是比「潮汐之刃」的折扣還要狠。
七十對一百是七折。
三十五對六十是不到六折。
薇米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又連忙補充了起來:
“原價六十枚金王,雖然比全新的儲物袋還貴,但這可不是我虛標價格啊。”
她俏皮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雷恩面前左右晃了晃。
“次元箭袋的製作工藝特殊,只有精靈聖域瑟蘭瑞安的精靈族魔法工匠們才能夠掌握,人族工匠無法仿製。”
“再流傳到索蘭王國,價格自然就高了,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稀罕物呢!”
雷恩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仔細想來,邋遢遊俠確實曾經提及過。
次元箭袋是每一個遊俠都向往的裝備,並且只有那群心靈手巧的精靈族工匠才能製造。
當時,那傢伙說這話時,還拍著胸脯吹噓,說當初在精靈聖域瑟蘭瑞安時,他的女精靈相好曾經送給過他一對次元箭袋當定情信物。
可雷恩從未見他使用過。
那傢伙身上掛著的,始終是那個磨掉皮的普通箭袋,邊角都起了毛。
雷恩的思緒從記憶中抽回,手指在次元箭袋錶面輕輕撫過,感受著皮質柔軟而堅韌的觸感。
三十五枚金王。
買一個能裝三百六十支箭、五種箭矢分門別類、重量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取箭速度快到能省出那零點幾秒的裝備。
不必再為補充箭矢而手忙腳亂,不必在戰鬥時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箭矢,也不必再擔心箭袋掛在腰間礙事。
這個價格,放在外面任何一個同等規模的店鋪,恐怕連砍價的餘地都不會有多少。
標價六十,跟老闆磨半天嘴皮子,最後五十七八能拿下就算有本事了。
而薇米,直接把底牌亮給了他。
甚至還怕他誤會標價虛高,特意追加解釋了一番。
“成交。”
雷恩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猶豫。
薇米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琥珀色的瞳孔裡滿是雀躍的光。
她的尾巴尖歡快地彈了彈,畫出了一條向上揚起的弧線。
那弧線分明在說:
又做成一筆生意啦!還是賣給對的人!開心!
就在薇米的尾巴歡快地甩動的同時。
雷恩已經低下頭,將腰間那個舊箭袋解了下來。
這個舊箭袋,陪他穿越了魔影森林的荊棘,經歷了斑駁鎮城頭的血戰,見證了他從遊俠學徒成長為2級遊俠的每一步。
雷恩的手指在舊箭袋錶面輕輕撫過,像是在和一位並肩作戰許久的老夥伴告別。
然後,他把箭矢取出,將舊箭袋收進了儲物袋裡。
留著,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他又拿起那個嶄新的次元箭袋,找到背面那四個設計巧妙的皮扣,將它對準大腿外側的位置。
皮扣逐一穿過腰帶和裙甲上預留的固定環孔,收緊,扣實。
雷恩鬆開手,原地走了幾步。
輕。
真的太輕了。
就像大腿外側多了一層薄薄的皮革護甲,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走動的節奏沒有任何變化,大腿抬起、落下的幅度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他試著做了幾個側步滑行的動作,又原地起跳落地。
箭袋穩穩地貼在大腿外側,紋絲不動。
這個位置,和他以前那個垂在腰側,跑起來會拍打大腿的舊箭袋幾乎在同一水平線上。
手臂自然下垂時,指尖恰好能碰到袋口,不需要改變任何已經刻進肌肉記憶裡的動作習慣。
但它比舊箭袋方便太多了。
舊箭袋是掛在腰帶上的,靠一根皮繩繫住,裝滿了箭矢之後沉甸甸地往下墜,像綁了個不斷晃動的沙袋。
而次元箭袋是緊貼大腿固定的,無論怎麼動,都像長在了皮甲上一樣穩當。
雷恩停下腳步,從儲物袋裡將那些分門別類捆紮好的箭矢取了出來。
他將手靠近次元箭袋的袋口,意念微動。
腦海深處,清晰地浮現出了五個獨立的空間。
那感覺很難用語言描述。
你知道它們就在那裡,知道它們各自是空是滿。
就像你閉著眼睛也能知道自己的手在什麼位置,在黑暗中也能知道房間裡傢俱的方位。
清清楚楚,確鑿無疑。
五個空間,呈環形排列,如同五個空空如也的抽屜,等待著他去填充。
雷恩的意念落在第一個空間上。
整整一打十二支「霜牙」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起,從他的掌心飄起,無聲地沒入袋口。
一打,兩打,三打……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了第一個空間內,箭尾朝上,箭頭朝下,彼此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間距,互不接觸,互不擠壓。
他繼續裝入銀箭、鋼箭、鐵箭。
除去「霜牙」數量有限,只有不足五十支,沒有裝滿外。
另外三個空間,全都被填滿了七十二支箭。
第五個空間暫時空著,將來有了新的箭矢種類再行填充。
裝填完畢後,雷恩深吸一口氣,指尖拂過袋口,心念微微一動。
一支「霜牙」無聲地從袋口彈出了一小截。
恰好是箭羽的位置,彈至他的指尖。
拇指與食指自然合攏,捏住箭尾,抽出。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果然是手到,箭到。
他又試了一次,嘗試取出銀箭,彈出的便是銀箭的箭尾。
再試,鋼箭。
再試,鐵箭。
每一種箭矢都能精準地響應他的意念,絕不會有任何混淆。
他甚至在腦海中想象了一個場景。
戰鬥中,索頓突然需要幾支箭矢去觸發某個機關,或者是其他遊俠的箭袋射空,急需補充。
他的意念微微調整,不再是“取出一支”,而是“取出一打”。
十二支箭矢的箭尾便齊齊彈出,排列得整整齊齊。
他只需要手掌一合,就能將它們全部握住,遞給需要的隊友。
批次取出,同樣方便。
雷恩將箭矢一支支收回次元箭袋,嘴角揚起了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
這是他穿越以來,花得最值的三十五枚金王!
滿意之餘,雷恩的大腦飛速轉動著。
剛才,那些地獄金屬和魔法鏡片碎片,薇米給出了總計兩百零七枚金王的收購價。
加上他身上原本就有的積蓄,總共是三百二十三枚金王。
三個儲物袋,花費一百枚金王。
次元箭袋,花費三十五枚金王。
還剩一百八十八枚金王。
雷恩的目光從次元箭袋上移開,重新掃過那排玻璃櫃裡琳琅滿目的魔法裝備。
他已經拿到了眼下最為需要的次元箭袋,剩下的裝備裡,也沒有適合他的武器或防具。
更何況,他還有「岩心守護」作為底牌。
但索頓、溫妮、橘貓,他們還沒有。
他們是一個互相配合的冒險小隊。
自身戰力的提升固然重要,但隊友們實力的提升,同樣是極為關鍵的一環。
他們變得更強,他也會變得更強。
因此,至少應該讓每個人先分得一件屬於自己的魔法裝備。
念及此處,雷恩抬起眼睛,目光再次落向那排玻璃櫃。
很快,他的視線定格在了一顆神奇的寶石上。
那是一顆青色的寶石。
半個拳頭大小,被單獨放置在一個鋪著黑色天鵝絨的小盒子裡。
但與其他寶石不同,它並沒有安分地躺在天鵝絨上,而是懸浮在半空中。
寶石的表面泛著溫潤的青色光澤,並不刺眼,卻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清澈感,彷彿內部有一團永不停息的風暴在緩緩旋轉。
“啊!這個!”
薇米注意到了雷恩的目光,聲音裡帶著“這可是好東西”的雀躍。
“這是一顆附魔了「浮空」效果的風晶石!”
只見她三步並作兩步地湊到玻璃櫃前,將那個天鵝絨小盒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青色寶石懸浮在小盒上方,隨著她捧起的動作微微晃了晃,但很快又重新恢復了那種穩健的浮動。
“效果嘛,其實很簡單。”
薇米將小盒託到雷恩面前,琥珀色的眼眸在寶石的青光映照下泛著奇異的光澤。
“只要把它鑲嵌在任何一件防具上,就能減少整套防具八成的重量。”
“比方說,一套標準的精鋼板甲,從肩甲、胸甲、臂甲、腿甲到戰靴,全套加起來大約在四十公斤左右。”
薇米繼續說道,雙手在空中比劃著。
“鑲嵌上這顆風晶石之後,實際穿戴者感受到的重量,只有八公斤!”
她故意把“八公斤”這三個字咬得很重,琥珀色的眼眸裡帶著幾分“你想想這意味著什麼”的得意。
“只有八公斤哦,以職業者的體質來說,簡直比一件厚皮襖還輕!”
“穿著它,你可以在戰場上靈活地轉向、閃避、翻滾,那些原本只有輕甲戰士才能做到的動作,重甲戰士也能輕鬆做到。”
她說到這裡,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索頓身上。
矮人正站在雷恩身旁,依舊穿著那件從羅伯特那裡買來的鍊甲衫。
金屬環扣編織的衫身在照明石的光芒下泛著磨砂的亞光,肩部和胸口的環扣有幾處磨損痕跡,那是從「黑淵」深處一路走來留下的印記。
鍊甲衫是中型鎧甲。
防禦力比皮甲強,比板甲弱,重量也是中等。
對於大多數冒險者來說,這是一個攻守兼備的折中選擇。
“而鍊甲衫的話……”
薇米的尾巴耷拉了下來,箭頭狀的尖端畫出一個略帶遺憾的弧度。
“只是中型鎧甲,本身就不算重,鑲嵌上風晶石之後,減重效果雖然也很明顯,但說實話,對於一位身強體壯的矮人職業者來說,在戰鬥中的幫助並不是很大。”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替好寶石遇不到合適主人的遺憾。
但雷恩和索頓的眼睛,卻同時亮了起來。
矮人的淺褐色眼眸瞪得像兩顆銅鈴,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顆懸浮在空中的青色寶石。
那雙粗壯的大手不自覺地搓了搓,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那是矮人在極度興奮時才會有的下意識動作。
雖然他現在穿著的是鍊甲衫,但正在定製中的甲殼板甲,才是他的心頭肉。
那套蟲殼重甲,少說也有六十公斤,甚至更重。
以他異於常人的矮人體質,加上聖武士的職業加持,穿上一套六十公斤的重甲作戰,不成問題。
他扛得動。
但扛得動,和行動自如,是兩回事。
六十公斤,幾乎是大半個他自己的重量。
就算他體力再充沛,移動速度也必定會受到影響。
矮人本來就腿短,別人走一步,他得邁兩步才能跟上。
平時趕路時,隊友們還能稍稍放慢腳步等他。
但到了戰場上,問題可就不只是慢一點那麼簡單了。
重甲帶來了強大的防禦力,但也消耗了更多的體力。
穿著六十公斤的硬殼子揮斧、舉盾、格擋、反擊,每一個動作都要比平時多付出幾成的力氣。
戰鬥持續得越久,體力消耗得越快。
體力耗盡的那一刻,再堅固的鎧甲也只是一口移動的棺材。
更為關鍵的是,移動速度下降,意味著他無法在第一時間快速補上防禦缺口。
重灌盾衛的職責,不僅僅是自己能抗住傷害。
更重要的是,在隊友受到威脅的那一刻,能夠及時出現在需要的位置上。
有敵人企圖靠近雷恩?他得立刻插上,用身體撞開敵人,為雷恩創造重新拉弓的時機。
溫妮被近戰敵人貼臉了?他得立刻衝過去,用盾牌擋在溫妮和敵人之間。
橘貓撲出去撕咬,落點太深被包圍了?他得立刻推進戰線,用盾牆為橘貓撐出一條撤退的通道。
這些,都需要速度。
哪怕只快一絲,都可能決定一個隊友是活著還是倒下。
而眼前這顆風晶石,能把板甲的重量從六十公斤降到十二公斤。
十二公斤,對於索頓的體魄來說,確實輕得像一件厚棉襖。
屆時,他可以跑得更快、轉得更靈活、體力消耗得更慢,在隊友最需要他的時候,穩穩地站在他們身前。
索頓的呼吸粗重了幾分,紅鬍子隨著氣息一翹一翹的。
他用力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像是在感受那件還沒穿到身上的重甲已經變輕了。
雷恩則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想起了那個被「清道夫巨骸」追殺的生死時刻。
密林裡,巨大的骨骼拼接怪物在他們身後窮追不捨,樹木摧折的聲音從背後不斷逼近,聲勢滔天。
索頓落在隊伍最後面。
矮人扛著巨盾,穿著鍊甲衫,兩條粗壯的短腿以特有的頻率飛快地倒騰著。
他在竭盡全力地跑,但他跑不快。
巨盾的重量、鎧甲的重量、矮人天生腿短的劣勢,全都在拖慢他的速度。
要不是雷恩拖著他跑,後果不堪設想。
那還是矮人穿著鍊甲衫的時候。
如果當時穿的是重甲,結果可想而知。
而只要擁有了這顆風晶石,重甲對於索頓來說,幾乎等於沒有重量。
屆時,矮人不再需要雷恩拖著跑,也不再需要隊友放慢腳步等他。
他可以站在隊伍最前面,用盾牌擋下飛向溫妮的箭矢,用身體撞開撲向雷恩的利爪,用戰斧劈開橘貓撕咬後剩下的殘敵。
他可以做所有這些事,而且做得比現在更快、更穩、更久。
這絕非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雷恩的目光從風晶石上移開,落在索頓臉上。
矮人的眼睛亮得像個孩子,紅鬍子微微顫抖著,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不好意思開口要,但雷恩知道,他想要。
“這顆寶石,我們要了。”
雷恩轉過頭,對薇米說道,依舊沒有任何猶豫。
他看了一眼天鵝絨小盒底部那個小小的價籤,寫著「八十枚金王」。
“那給五十枚金王就行了!絕無僅有的友情價!”
薇米的聲音幾乎是緊接著雷恩的目光響起的,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只等著他開口。
“成交。”
雷恩望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索頓的嘴巴咧到了耳根。
矮人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粗壯大手,小心翼翼地從薇米手裡接過那個鋪著黑色天鵝絨的小盒。
他的手掌託著盒子,淺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顆懸浮在半空的青色寶石。
青色的光芒映在他粗獷的面容上,將他紅鬍子下面的笑容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我老索頓,”他的聲音從鬍子底下擠出來,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顫抖,“這輩子還沒穿過十二公斤的重甲呢。”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滿是憧憬。
就像一個索蘭王國的孩童期待深冬節早晨拆開禮物那樣,對那件還在製作中的重甲已經迫不及待了。
另一邊,薇米顯然看出了雷恩是在為隊友物色裝備。
她的視線先是在溫妮身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一彎,尾巴尖輕輕彈了一下。
然後,指引著雷恩來到了那條墜著深紅珍珠的項鍊前。
溫妮的目光不自覺地追了過去,兜帽下的湛藍眼眸驟然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