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燼心吊墜
流光溢彩的玻璃展櫃前。
溫妮望著那條墜著深紅珍珠的項鍊，湛藍色的眼眸微微顫動。
項鍊的鏈身是銀白色的，由無數細小的銀環密密編織而成，在照明石的光暈下泛著清冷的金屬光澤。
整條銀鏈沒有多餘的裝飾，素淨得像一件學徒練手的作品，看上去毫不起眼。
但真正讓溫妮移不開目光的，是鍊墜上的那顆珍珠。
鴿子蛋大小，圓潤飽滿，底色是深邃的暗紅。
湊近了看，隱約可見一道道如同岩漿般的暗色紋路，在珍珠內部極緩地遊走、盤旋、纏繞。
彷彿有一顆永不熄滅的火核被封存在最深處，正透過那層深紅色的珠層，向外散發著奇異的暗色光暈。
溫妮的呼吸不自覺地輕了幾分，心裡忽然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就像是一個流浪在外的旅人，在陌生的城市裡走了很久很久。
然後在某個不起眼的街角，突然聞到了一縷熟悉的香氣。
那是來自家鄉的味道。
讓你恍惚間以為自己推開了那扇很久沒有回去過的家門。
“這是「燼心吊墜」！”
薇米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果然如此”的得意。
溫妮猛地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薇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她的身邊。
橙發少女正歪著腦袋，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亮晶晶的笑意。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溫妮的喜歡。
那種喜歡，是不需要說出口的。
當一個提夫林看到能夠觸動血脈的事物時，眼睛裡就會亮起這種特定的光。
那光芒很淡，淡到大多數人類根本察覺不到。
但作為同族的薇米，自然是一眼就看了出來。
“並且……”
只見薇米神秘一笑，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從溫妮臉上移到雷恩臉上。
“這是在這間店裡，最適合提夫林的魔法裝備！沒有之一！”
她說著，伸手探進自己的領口，從衣衿深處拽出一條銀白色的細鏈。
鍊墜上，同樣墜著一顆深紅色的珍珠，和玻璃展櫃裡那條一模一樣。
薇米把吊墜捏在指尖，輕輕晃了晃。
珍珠在空中畫出一道小小的暗紅色弧線，如同一個微型的熔岩球。
“你們看，我也有一條，漂亮極了，對不對？”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女孩炫耀心愛首飾的嬌憨，尾巴在身後歡快地畫著圈。
然後，她彎下腰，從玻璃展櫃裡將那條「燼心吊墜」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連同黑色絨布小盒一起，捧到了雷恩與溫妮的面前。
“漂亮倒是其次，關鍵是它的作用很大！”
薇米的聲音重新變得認真了起來，儼然一副“讓我給你們好好講講這東西有多厲害”的架勢。
“吊墜上的珍珠，產自烈陽王國卡拉境內的赤鱗山。”
她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珍珠表面，指尖觸碰到珠身的瞬間，那些暗色紋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的觸碰。
“赤鱗山，那可是卡拉最大，也是最為活躍的活火山。”
“整座山從山腰到山頂，常年籠罩在硫磺煙霧裡，火山口的岩漿湖從來沒有冷卻過，站在山頂往下看，就像在看地獄的入口。”
“每隔幾十年，它就會噴發一次，岩漿從山頂湧出來，沿著山體往下淌，把方圓幾十裡的沙漠都燒成玻璃。”
“住在附近的沙漠之民管它叫‘火神之怒’，每次噴發時都要舉行盛大的祭祀儀式，把整隻整隻的沙角羊推進火山口裡，祈求火神平息怒火。”
說到這裡，她的尾巴在身後畫出了一條波瀾壯闊的弧線。
“在那座龐大火山深處的岩漿湖邊緣，生活著一種非常罕見的貝類魔獸，名叫熔核貝。”
“它們的貝殼有磨盤那麼大，通體漆黑，外殼上佈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平時就吸附在岩漿湖邊緣的巖壁上，靠過濾岩漿中的礦物質為生。”
“只有在火山噴發之後，熔核貝才會在體內凝結出這種珍珠。”
“沒人知道它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有學者猜測，這是熔核貝在極端環境下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將體內吸納的多餘火元素與魔力凝結成實體，排出體外。”
“也有學者認為，這是熔核貝在火山噴發時受到巨大沖擊後，分泌出的一種類似‘淚珠’的物質。”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每一次赤鱗山大規模噴發後，當地的採珠人都會冒著生命危險，下到岩漿湖邊緣，在被火山灰掩埋的熔核貝屍骸中，尋找這種珍珠。”
薇米的指尖從珍珠表面輕輕劃過。
“因為產量極其稀少，採集又極為危險，所以每一顆熔核珍珠都價值不菲。”
“而其中最為珍貴的，就是這種深紅色的，採珠人叫它‘燼心’，意思是‘餘燼的心臟’。”
她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珍珠的暗色光暈。
“據說，熔核貝原本是地獄生物，因為某種現在已經無法考證的原因，它們被從地獄帶到了我們所在的主物質位面。”
“有人說是一次失敗的地獄召喚儀式的副產物，有人說是一位傳奇術士從地獄歸來時無意中夾帶在行囊裡的，也有人說它們是順著某條早已經消失的位面裂隙，自己從地獄漂流過來的……”
“總而言之，它們在這片不屬於自己的位面裡活了下來。”
“所以，這顆珍珠裡，還殘留著地獄的氣息。”
薇米將吊墜遞到了溫妮面前。
“你聞。”
溫妮下意識地俯下身，鼻尖湊近那顆深紅色的珍珠。
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鑽進了她的鼻腔。
確實是硫磺，就和她施法時散發出的味道一模一樣，怪不得剛才會有那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至於這顆珍珠的作用，那就是能夠儲存魔力！”
薇米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尾巴也隨之彈直，像一根驚歎號。
“特別是對於擁有地獄血脈的魔力，它有著天然的親和性，能夠儲存的量更大！”
“總而言之，它就是一個完美的魔力容器！”
聞聲，溫妮的湛藍眼眸，再度明亮了幾分。
雷恩的眼睛也亮了。
儲存魔力，魔力容器。
他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了一個融合了兩世知識的全新詞彙。
魔力蓄電池。
“具體來說，在平時，佩戴者可以將自己的魔力注入這顆珍珠裡，它會將這些魔力完好無損地儲存起來，不會有任何逸散和衰減。”
薇米繼續說道，手指在空中來回比劃著。
“等到佩戴者自身的魔力枯竭、或者戰鬥中急需補充的時候，再將這些儲存的魔力從中抽取出來，補充自身。”
她頓了頓，尾巴在身後畫了一個強調的圈。
“熟練使用之後，甚至可以做到把珍珠裡儲存的所有魔力，瞬間全部抽回體內，而且珍珠可以反覆使用，沒有次數限制。”
溫妮眼中的光芒愈加熾熱，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顆深紅色的珍珠。
儘管兜帽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可那微微張開又合攏的嘴唇，已經足夠說明她此刻的心情。
雷恩的腦海裡，則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黑淵」深處的畫面。
密密麻麻的蟲潮從四面八方湧來，溫妮的地獄火一次又一次地將死亡洪流擋在面前。
那些尋常刀劍難傷的狂噬巨蟲，在持續灼燒下甲殼開裂、體液蒸發，最終轟然倒地。
面對狂噬母蟲時，溫妮幾乎是榨乾了體內最後一縷魔力。
當時，她的面色蒼白如紙，嘴唇止不住地發抖，犄角上的火焰忽明忽暗，握著法杖的手指也在劇烈顫抖。
如果蟲潮再多一層，如果溫妮沒能放出最後一道地獄火灼燒母蟲……
任何一個“如果”變成現實，他們可能都走不出那片黑暗。
雷恩不喜歡事後假設，但他必須承認。
在那場戰鬥裡，溫妮的魔力就是全隊的命。
她多撐一秒，大家就多活一秒。
她魔力枯竭的那一刻，就是防線崩潰的那一刻。
而有了這條「燼心吊墜」，一切都將截然不同。
這無疑意味著，溫妮有了備用藍條。
平時可以往裡面存，戰時可以從中取。
那些原本因為魔力不足而無法使用的強力法術，那些因為要留後手而束手束腳的戰術顧慮……全都有了新的解法。
這一多出來的部分，在生死關頭，可能就是活著與死亡的距離。
並且，與魔力藥劑不同，它可以反覆使用。
而據雷恩所知，即便是最為普通的初級魔力藥劑，一瓶也要五枚金王。
在斑駁鎮、黑脈鎮那樣的小地方，鍊金工坊甚至根本不會生產。
因為太貴了。
普通冒險者買不起，職業者也很少捨得買，製作出來也是積壓在櫃檯裡落灰。
所以這一路走來，他甚至從未在小鎮的店鋪裡見過魔力藥劑長什麼樣。
直到今天，在這間「詛咒與甜心」的貨架上，雷恩才第一次看到了幾瓶標著「初級魔力藥劑」的湛藍色小瓶。
瓶身上的標籤寫著價格「五枚金王」。
更為關鍵的是恢復方式。
初級魔力藥劑喝下去之後，魔力是緩慢被吸收的，整個過程需要十幾息到幾十息，取決於體質和魔力親和度。
在激烈的戰鬥中，你不可能跟敵人說“等等，我先回個藍”。
那十幾息的空檔，足夠敵人砍你十幾次。
而「燼心吊墜」熟練運用之後，珍珠裡儲存的所有魔力，瞬間迴流體內。
如此對比，高下立判。
不過，還有一個極為關鍵的問題。
“這顆珍珠，能儲存多少魔力？”
雷恩抬起眼睛，目光從深紅珍珠上移開，落在薇米白皙的面容上。
“如果是普通的1級施法者佩戴它，上限大概能儲存自身魔力總量的一半。”
薇米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胸前那條一模一樣的「燼心吊墜」。
“因為普通施法者的魔力與珍珠裡殘留的地獄氣息不完全契合，就算反覆嘗試，上限也只有那麼多。”
她的尾巴微微彎曲，尖端指向溫妮。
“但提夫林不一樣，我們的血脈中流淌著地獄的力量，和這顆珍珠的氣息同源同質，魔力注入進去就像水倒進水裡，沒有任何損耗。”
“因此，一個1級的提夫林施法者，幾乎可以把自身全部的魔力都存進這顆珍珠裡。”
“這意味著，只要將珍珠充滿，在戰鬥中，她能調動的魔力總量，相當於自身魔力的兩倍，也就是自己身上原本的那一份，外加珍珠裡存的那一份。”
“當然，隨著職業等級的提升，施法者自身的魔力量會增加，而吊墜的儲存上限是固定的，所以它的作用比例會慢慢下降。”
薇米的尾巴畫出一道緩緩下降的弧線，滿面坦然道。
“比如到了2級，它可能只能存下你自身魔力的九成左右，到了3級，大概八成，比例在降，但絕對值沒變，多出來的那一截魔力，依然是實打實的優勢。”
“所以，一直用到典範階位，還是沒有問題的，只有當施法者突破了6級，魔力發生真正的質變時，這顆珍珠的儲存上限才會徹底跟不上佩戴者的需求。”
“但在此之前，它都能為你提供一個相當可觀的額外魔力儲備。”
聞聲，雷恩微微頷首。
也就是說，從1級到5級，「燼心吊墜」都能為溫妮提供一份實實在在的魔力保障。
夠用了。
念及此處，雷恩甚至沒有去看價籤，果斷開口：“我們要了。”
薇米顯然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尾巴在身後歡快地甩了兩下。
然後彎下腰，從玻璃櫃裡取出羊皮紙價籤，在雷恩眼前輕輕晃了晃。
「八十枚金王」。
和那顆「浮空」風晶石一樣的價格。
“那……”
薇米歪了歪頭，嘴角微微翹起，露出兩顆小尖牙，“就也給五十枚金王吧。”
“成交。”
雷恩望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他從薇米手中接過「燼心吊墜」，轉過身，將項鍊遞到溫妮面前。
溫妮低下頭，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
她將項鍊握在掌心，閉上眼。
意念微動。
體內「職業核心」中那一團深紅色的魔力本源，像被輕輕撥動的琴絃，微微震顫了一下。
一縷魔力細流從本源中分離出來，沿著她的手臂，流過指尖，緩緩注入那顆深紅色的珍珠。
珍珠表面的暗色紋路驟然亮起。
溫妮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縷魔力細流進入珍珠之後，安安靜靜地沉入了珍珠深處。
沒有排斥，也沒有損耗，更沒有任何生澀的阻滯感。
她睜開眼睛，意念再次微動。
那一縷儲存在珍珠深處的魔力細流，瞬間從沉睡中甦醒，沿著原來的路徑，逆流而上，穿過她的指尖、手臂，重新匯入「職業核心」之中。
整個過程，不過一次心跳的時間。
而且，這還是她第一次使用，手法生疏，意念的引導磕磕絆絆。
她能感覺到，如果多加練習，這個抽取的過程還能更快，更加流暢。
到那時候，她就可以在魔力枯竭的那一瞬間，用意念開啟閘門，讓珍珠裡儲存的全部魔力，在一瞬間湧回她的體內。
溫妮垂下眼簾，盯著掌心裡那顆暗紅色的珍珠，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沒有說話，但捏著項鍊的手指收得很緊，像是生怕它從指縫間滑走。
她說不清自己此刻是什麼感覺。
儲物袋是實用的，她需要，也高興。
但這條項鍊有些不一樣，它不只是一件裝備，還很漂亮。
更重要的是，這是雷恩單獨送給她的。
他甚至沒有猶豫，就那麼幹脆利落地說了“我們要了”。
好像花多少錢都無所謂，好像她值得。
溫妮的手攥得更緊了。
她知道這只是一件魔法裝備，是隊長給隊員配置的戰鬥物資。
就像給索頓買的風晶石，雷恩自己買的次元箭袋一樣，合情合理，沒什麼特別的。
可她還是忍不住去想，這條項鍊是雷恩親手送給她的，是一份專門買給她的禮物。
從小到大，她還從來沒有收到過禮物。
可現在，她也有了一份。
而且那個人就站在她面前，正平靜地看著她，好像在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值得更好的。
溫妮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絲從心底湧上來的暖意壓回胸腔裡。
她抬起頭，用指尖捏住銀鏈的兩端，繞到脖子後面，試圖將項鍊戴上。
搭扣很小。
她的手指在脖子後面摸索了半天，銀鏈的搭扣每次都差一點點就能扣上，但總在最後關頭滑開。
試了三四次，搭扣沒扣上，兜帽倒是被蹭得滑落了下來，露出一頭深褐色的齊耳短髮，和那對標誌性的彎曲犄角。
她又試了一次。
還是沒扣上。
溫妮的眉毛微微擰了擰，湛藍色的眼眸裡，帶上了一絲氣餒。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
修長，乾淨，指腹有拉弓磨出的薄繭。
雷恩從她手中接過銀鏈的兩端，繞到她身後。
他的手指很穩，捏著搭扣的一端，對準另一端的環孔，輕輕一推。
咔噠。
隨著一聲極輕的脆響，搭扣合攏了。
銀白色的細鏈貼在她白皙的脖頸上，深紅色的珍珠墜在鎖骨之間，隨著她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動，將她的白皙面頰映上了一層極淡的緋紅色。
溫妮低下頭，下巴幾乎埋進了領口裡。
“謝謝。”
她小聲囁嚅。
雷恩的臉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另一邊，薇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琥珀色的眼眸彎成了兩道月牙，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晃著，畫出一個又一個柔軟的弧度。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橘貓身上，不由自主地歪了歪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