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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荒謬的世界

就在薇米尾巴輕晃的同時。

雷恩又開始從儲物袋裡往外拿東西。

地獄前哨站的收穫,自然遠不止這些。

很快,五壇地獄零食、被咬得滿是牙印的羽毛筆、暗紅色的浴袍,以及那本地獄材質的詩集,一件接一件地被擺上了櫃檯。

看到雷恩又拿出這麼多明顯帶著地獄氣息的物件,薇米琥珀色的眼眸再次瞪得溜圓,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小心翼翼地檢視著每一件物品,尾巴再次由輕晃變成了甩來甩去,一會兒彎成問號,一會兒又彈成驚歎號,活像一條震驚不已的黑色小蛇。

首先是那五壇地獄零食。

薇米抱起一個罈子,對著燈光仔細端詳。

罈子本身就是一件封印類容器,附帶地獄氣息特有的保鮮附魔。

這種附魔只對地獄產物有效,但這恰恰是它的價值所在。

普通的保鮮魔法講究普適性,什麼都想保,結果什麼都保不長久。

而地獄造物不同,它們偏執、極端,只認一種規則。

這意味著壇中的東西,能夠原封不動地儲存幾百年甚至上千年。

她輕輕掀開蓋子,湊近聞了聞,琥珀色的眼眸頓時閃閃發亮。

“這可是‘地獄宴會’的絕佳食材啊。”

薇米喃喃自語。

把這些東西加工後端上宴會長桌,比任何金銀器皿都能彰顯主人的膽識和門路。

而光是這個罈子本身,如果落到研究地獄的學者手裡,也能換來一些課題經費。

然後是那支羽毛筆。

薇米的視線,落在筆桿上密密麻麻的牙印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她的思緒,隨即飄向了王都貴族圈子裡某些荒唐的人群。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貴族圈子裡開始流傳一種荒謬至極的說法:

魔鬼的唾液能讓人重振雄風,而且越是古老的唾液,效果越強。

這讓那些腦滿腸肥的老貴族們蠢蠢欲動。

他們不惜花重金收購被魔鬼咬過的物件,刮下乾涸的唾液殘漬,泡進酒裡或茶裡。

然後仰頭一飲而盡,指望著地獄的力量能讓他們在床幃之間重拾二十歲的威風。

去年在王都辦事時,薇米甚至親眼見過一位男爵大人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杯泛著詭異熒光的茶水,還對她露出一個“你懂的”的笑容。

兩個月後,在那位男爵的葬禮上,主持儀式的牧師搖頭嘆息,將死因歸咎於“為王室操勞過度導致的急性臟器衰竭”。

而她私底下聽說的版本卻是:唾液中殘留的地獄毒素侵蝕了他的肝臟,死的時候整個人黃得像一塊陳年乳酪。

要知道,相當一部分魔鬼的唾液裡都含有毒素。

只有欲魔等少數幾種魔鬼,被研究證明確實有一定的重振雄風作用。

但即便是索蘭王國最權威的地獄學者,也無法透過牙印和化驗結果來判斷唾液究竟來自哪一種魔鬼。

所以很多時候,全憑運氣。

這就導致了一種荒誕的局面。

那些僥倖沒中毒的人到處炫耀,夜夜笙歌,成了活廣告。

而那些中毒死了的人,則變成了貴族圈子裡心照不宣的沉默。

葬禮上的悼詞也是千篇一律,死因永遠是“為王室操勞過度”。

這支筆上的牙印夠深,夠多,夠古老,儲存得夠完整。

而且從痕跡來看,咬它的魔鬼牙口相當好,這意味著唾液殘留量非常充足。

她幾乎可以想象到,這支筆一旦出現在那些渴望重振雄風的老貴族面前,會引起怎樣一番激烈的爭搶。

那些老傢伙們會紅著眼睛競價,彷彿只要把這支筆泡進酒裡喝下去,他們就能從鬆垮的皮囊裡重新長出肌肉和野心。

然後是那件暗紅色的浴袍。

薇米拎起袍子,指尖摩挲著柔軟細膩的面料。

這只是一件普通的地獄衣物,並無特別之處。

但上面的暗紅色,不是人間染料能調出來的色調。

那是隻有在地獄終年不散的赤色天光下浸泡出來的顏色,帶著幾分讓人不安的質感。

有些人看了甚至會感到不適,但如果穿著它去參加光怪陸離的“地獄宴會”……

薇米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

一位貴族少爺披著這件暗紅浴袍,在滿桌地獄食材的宴席間穿行。

別的賓客還在用言語吹噓自己與地獄的淵源,而他什麼都不用說。

這件袍子就是他的無聲吹噓。

拉風,太拉風了。

光是滿場賓客回頭的那一瞬,就值至少五十枚金幣。

這件浴袍在薇米心裡的標價,幾乎是在她觸控到面料的瞬間就自動跳了出來。

而且她很清楚,這個價格裡至少有一半是虛榮心的溢價。

貴族們為虛榮心付錢的時候,從來不看價籤。

最後是那本詩集。

薇米輕輕翻開書頁。

一本地獄材質的通用語詩集,頁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煉獄語的批註。

在地獄學者眼裡,這本詩集無異於無價之寶,是研究地獄文化的一手資料。

但諷刺的是,儘管這是幾件物品裡最具學術價值的東西,可它卻是最不值錢的那一件。

原因很簡單,貴族們不為看不懂的東西買單。

他們可以為一件能穿在身上炫耀的浴袍揮金如土,可以為能泡進酒裡“重振雄風”的牙印筆一擲千金,可以為擺上餐桌的地獄零食爭相競價。

但一本詩集?一本他們翻都翻不懂、戴不到身上、吃不到嘴裡的東西?

那既不能彰顯地位,不能證明門路,也不能在宴會上成為話題。

你總不能捧著一本地獄材質詩集,站在舞池中心說“看,我懂煉獄語”……因為大家都知道你看不懂。

而真正懂的那些地獄學者,研究經費恨不得掰成幾瓣花。

他們能出多少價?幾枚金王?十幾枚金王?

和貴族們動輒幾十枚、甚至上百枚金王的出手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所以這本詩集的價值,在薇米心裡分成了兩條截然不同的線。

對學者,它是無價之寶。

對貴族,它是一堆廢紙。

而她做的主要是貴族生意。

薇米合上詩集,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荒謬。

學識抵不過虛榮,裡子敵不過面子。

心中慨嘆之餘,薇米的手指在詩集封面上輕輕摩挲,琥珀色的眼眸裡翻湧著思索的光芒。

她在心裡飛快地算著賬。

零食罈子、羽毛筆、浴袍、詩集……這幾樣東西加在一起,至少價值兩百枚金王。

她可以出一百五十枚金王收購,轉手就是五十枚金王的利潤。

但是。

她的尾巴輕輕晃了晃,箭頭狀的尖端在空氣中畫了個小小的圈。

三個月後的深冬節,貿易都市維斯拉克將舉辦一場規模盛大的年度拍賣會。

那是整個索蘭王國中部、乃至於半個王國都矚目的盛會。

屆時,王都的貴族會參加,周邊區域的貴族會參加,各地的新貴族與傳統貴族也會趨之若鶩。

因為那不止是一場拍賣,更是與王都權貴們維護關係的好時機。

在拍賣會上舉牌競價是其次,藉機在觥籌交錯間遞上名帖、攀談幾句,才是真正的目的。

至於原因,稍微瞭解索蘭王國當前時局的人都知道。

王都圈子內外的貴族,幾乎都是王室派。

這些家族世代生活在王都及其周邊的肥沃土地上,既不站在傳統貴族一邊,也不支援新貴族的崛起。

他們只認王冠,只忠於那個坐在王座上的人。

無論王的脊樑是鐵鑄的,還是紙糊的。

只要能保住他們的權力與地位,就足夠了。

這無疑讓新貴族與傳統貴族雙方,都對他們又敬又怕,卻又恨又拉攏。

至於為什麼拉攏?

答案顯而易見。

因為他們手裡同樣有錢、有地、也有兵。

在索蘭王國的權力棋盤上,新貴族與傳統貴族各佔一角,而王室派佔據了中心那塊最穩當的棋盤格。

他們不僅掌握著王都周邊最為富庶區域的稅收與糧食,還擁有一支龐大的軍隊。

這意味著,一旦新貴族與傳統貴族全面開戰,無論哪一方佔據了上風,王室派都有能力在關鍵時刻出手,決定戰爭的最終走向。

所以,王室派貴族雖然表面中立,但新貴族希望他們能在關鍵時刻“保持沉默”,傳統貴族則希望他們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為此,雙方送上的不只是金銀珠寶、聯姻承諾,還有貿易路線的優惠、領地邊界的讓步,以及各種心照不宣的政治默契。

而王室派貴族也樂得如此。

他們既不用親自下場搏殺,又能從兩邊收取好處,同時還能維持國王作為最高仲裁者的體面。

只要新貴族與傳統貴族繼續互相牽制,王室派就能安坐如山,成為這片大地上最為滋潤的一群人。

這也是為什麼那些王都貴族會對地獄物品趨之若鶩。

他們手裡有錢,又不需要在政治博弈上燒太多錢,自然有餘裕追逐這些時髦的玩意兒。

而參與這樣的拍賣會,既能讓他們買到心儀的希罕物,又能借機從新貴族或傳統貴族手裡撈到財富,可謂一舉兩得。

總而言之,如果拿到維斯拉克的拍賣會上,這幾樣東西加起來,三百枚金王是起步價。

如果遇上幾位貴族較上了勁,衝到四百甚至五百枚金王,也不是沒有可能。

薇米抬起頭,眼神複雜地望向雷恩。

這個黑髮青年顯然不知道維斯拉克拍賣會的事情。

如果他知道了,以他的精明,絕不會把這些孤品現在拿出來。

他大可以自己跑一趟維斯拉克,把利潤穩穩裝進自己的口袋。

而她,完全可以不提這回事。

反正他不知道。

反正她給出的價格已經足夠公道,比外面那些黑心商人高出一大截。

反正就算事後他聽說了維斯拉克拍賣會的事,也挑不出她的毛病。

她又沒騙他,只是沒說而已。

做生意嘛,資訊就是利潤,這有什麼錯?

薇米的尾巴又在小腹上纏了一圈。

可是。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站在雷恩身後的溫妮。

那個戴著厚兜帽,將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裡的提夫林少女。

從進門到現在,她從沒有說過話,安安靜靜地站在隊友身側,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那種小心翼翼收斂著存在感的姿態,薇米太熟悉了。

因為她也曾經這樣站過。

在滿是人類的街道上,壓低兜帽,藏起犄角,把尾巴緊緊纏在腰上,祈禱沒有人注意到自己。

在酒館的角落裡,聽見鄰桌的冒險者談論“魔鬼雜種”時,假裝什麼都沒聽到,低頭喝完自己的麥酒,然後默默離開。

在商談價格時,被對方用審視的目光從頭打量到腳,那種眼神分明在說:你一個提夫林,也配和我談條件?

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像鞋子裡的小石子,單拿出一顆來看微不足道。

可它們一粒一粒地硌在腳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整個人都磨得鈍鈍地疼。

她知道同族活得有多不容易。

在這座城市裡,在這片大陸上,在任何一個人類的國度裡,提夫林永遠是被審視、被提防、被議論的那一方。

人們看見你的犄角,看見你的尾巴,看見你瞳孔裡不屬於人類的顏色,然後就在心裡給你貼上了標籤。

不可信、危險、離你遠點。

能有頭有臉的提夫林,沒有一個不是咬著牙、低著頭、比別人多付出幾倍努力才站穩腳跟的。

她是這樣,溫妮肯定也是這樣。

薇米的尾巴從小腹上緩緩鬆開,垂落在身側,輕輕晃了晃。

她可以賺貴族們的錢,賺得理直氣壯,因為他們人傻錢多,不賺白不賺。

她可以在討價還價時和這個黑髮青年鬥智鬥勇,因為那是生意,各憑本事。

但她不想佔同族的便宜,更不想用沉默和隱瞞,從另一個提夫林的口袋裡悄悄掏走本可以屬於他們的東西。

那和那些用審視目光打量她的人,有什麼區別?

更何況,這個黑髮青年剛才明明可以繼續壓價,卻選擇了停在她留有餘地的那條線上。

不是他不懂,正是因為他懂,卻依然給了她體面。

況且,他還是提夫林的夥伴。

這樣的人,值得她交個朋友。

薇米深吸一口氣,琥珀色的眼眸裡那幾分商人式的狡黠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見的認真。

她把詩集放回櫃檯上,抬起眼睛,直視著雷恩。

“閣下,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她的聲音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商人的狡黠。

“這些東西,我不建議你現在出手。”

聞聲,雷恩的眉毛微微挑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三個月後,深冬節,貿易都市維斯拉克會舉辦一年一度的盛大拍賣會。”

“那是整個索蘭王國最受矚目的拍賣盛會之一,王都的貴族、周邊地區的領主、甚至這座洛特城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會派人過去,或者親自到場。”

她說著,嘴角微微彎起,露出兩顆小尖牙。

但笑意裡沒有商人式的客套,反而帶著幾分坦蕩。

“你的這些地獄物品,零食罈子、牙印羽毛筆、暗紅浴袍,和那些地獄金屬與能量水晶不一樣。”

“那些雖然也較為稀缺,但終究是可以用數量衡量的原材料,而這些東西,是孤品。”

她特意咬重了“孤品”這個詞。

“我估計,如果拿到維斯拉克的拍賣會上,光是這幾樣東西,三百枚金王是起步價,甚至能賣到四五百枚金王。”

她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而如果我現在收購,只能給你一百五十枚金王。”

“因為我也得找買家,得託人情,甚至還得承擔滯銷的風險,這些成本都要算進去。”

她攤開雙手,聳了聳肩,尾巴在身後畫了個坦然的弧度。

“所以,你要怎麼選?”

她說完,歪了歪頭,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雷恩,等待著這個黑髮青年的回應。

櫃檯後面,她的尾巴安靜地垂在身側,沒有甩,沒有晃,也沒有纏上小腹。

這一刻,她不是「甜心薇米」,不是在底城區開了間收售死人物品店鋪的狡黠商人。

只是一個不想佔同族便宜的提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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