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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太極殿會審

太極殿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蕭玄策披著破損蟒袍跪在殿下。太子與四皇子分列兩側,誰的臉色都不好看。

御案上擺著江陵賬冊、東宮議案、尚衣局名冊、偽造的謀反信、那枚帶有朱雀東庫驗銀戳的銀錠,以及被門軸扯下來的半片衣角。

梁帝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命人把蟒袍從蕭玄策身上解下,平鋪在殿中央。宗正寺卿、尚衣局掌印與大理寺少卿依次上前驗看,誰也不許交頭接耳。

一名內侍取來東宮近三年的衣料簿。簿上記著這匹明黃雲錦原是皇后生辰時獲賜的內庫貢料,半年前轉賜東宮。尚衣局領料時登記為“杏黃改染”,實際送進染坊的卻是原色,只在報賬上多添了一道褪染工序。

“誰籤的字?”梁帝問。

尚衣局掌印額頭貼地:“司衣監監正崔福。他是皇后宮中舊人。”

“繡樣呢?”

“樣圖由東宮內承奉送來,說太子生辰宴上要穿得莊重些。第五爪……樣圖上原本用墨遮住,繡工透光描線時,還是照著底稿繡了出來。”

太子身後一名內承奉當場軟倒,被禁軍拖到一旁。

蕭承澤眼角微動,卻沒有露出喜色。查得越細,越說明梁帝不打算把這件事當成一場兄弟胡鬧輕輕放過。東宮固然要受損,他方才故意點出顏色、又想把問題留作私用的心思,也未必瞞得住御座上的人。

御案另一側,朱雀東庫的銀錠已被颳去表面舊蠟。驗銀戳的制式、入庫年份、經手賬房全列在旁邊。江陵偽信案與蟒袍案被放在同一張御案上,像兩根尚未完全收緊的繩索,分別套著太子與四皇子。

梁帝這才先看蕭玄策,再看太子與四皇子,目光像一把緩慢刮過骨頭的刀。

蕭玄策卻等得心急。

“父皇,兒臣認罪。”

“兒臣強奪近御禮服,當街穿行,公然僭越。東宮衛率、巡城士卒與沿途百姓皆可作證,請父皇立即——”

“閉嘴。”

梁帝捻起一角明黃錦緞。

“這衣服是誰制的?”

尚衣局女官伏地道:“皇后娘娘賜料,尚衣局奉命為太子生辰製衣。顏色與第五爪,是司衣監監正為求華貴,擅自改動。”

“太子可曾見過繡樣?”

“半月前送過一次,東宮未曾退回。”

蕭淮安當即跪下。

“兒臣見過顏色,卻未留意雲紋下的第五爪。禮服今夜剛送來,兒臣尚未驗收,更未穿用。兒臣失察,願領責。”

梁帝又看向蕭承澤。

“是你先指出顏色逾制?”

“兒臣只是提醒皇兄謹慎。”

“提醒?”梁帝淡淡道,“你看出問題,卻不讓宗正寺立刻封存,反而留著話頭在兄弟議案時發作。你是替朕守禮制,還是想捏住東宮的把柄?”

蕭承澤伏地不敢再言。

殿內安靜得只剩燈花炸響。

梁帝轉向蕭玄策。

“至於你。”

“兒臣在。”

“你若真想謀反,兵呢?”

“沒有。”

“黨羽呢?”

“暫時沒有。”

“宮中內應呢?”

“還沒來得及找。”

“所以你搶了一件來歷有問題的袍子,穿出東宮,沿街不喊奪位,只反覆告訴所有人這衣服出自東宮,還把太子、四皇子一起拖到宮門前?”

蕭玄策認真道:“兒臣是怕證據不夠清楚。”

幾名官員齊齊低頭。

梁帝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將他視作胡鬧。

“朕不信你今夜有成熟的謀反計劃。”

蕭玄策剛要反駁,梁帝已經繼續道:“但朕也不信,你做這些全無心思。”

“江陵得民望,回京抬棺逼戶部;承安門上,你逼承澤認領鄭桐;昨日有人拿偽信構陷你煽動民變,你本可以順勢認下,卻為了保住那些苦主,親手拆了罪名。”

蕭玄策一怔。

“今晚你又借一件蟒袍,把東宮逾制與承澤挑撥同時送到朕面前。”

梁帝盯著他。

“你是真瘋,還是借瘋賣直?是隻想查案,還是也在試探朕能容你到哪一步?”

這次,老皇帝沒有替他洗白。

懷疑本該是好事。

可蕭玄策心裡莫名發沉。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越是為了不牽連旁人而收手,梁帝反而越覺得他所圖更大。

“父皇明鑑,兒臣確有爭位之心!”

“你先別高興。”梁帝冷聲道,“沒有兵、沒有黨、沒有私財,今日定不了謀反,不代表朕會永遠容你。”

隨後,大理寺少卿呈上初核結果。

江陵殘賬中,一部分轉運銀流入四皇子府外莊;另一部分進入東宮屬官名下錢號。現有證據不足以證明兩位皇子親自授意,卻足夠停職查問相關屬官。

梁帝當殿下令:“江陵案由大理寺、刑部、御史臺會審。東宮與四皇子府全部迴避。”

“尚衣局監正下獄,禮服封存。太子失察,停東宮宴飲三月,相關內府官全部換任。”

“朱雀東庫驗銀戳一案,交大理寺暗查。蕭承澤暫卸朱雀軍調兵印,未查清前,不得擅調一兵一卒。”

蕭承澤猛地抬頭,又在梁帝目光下緩緩伏地。

“兒臣領旨。”

“至於蕭玄策。”

蕭玄策立即跪直。

“堵塞宮禁、掌摑兄長、毀壞儲君禮服、咆哮宮門,樁樁有罪。”

“禁足十日,暫停入朝一月,罰俸一年。收回親王金輅、半副儀仗與王府一半護衛,王府印信交宗正寺副署。禁足期間,由宗正寺官員駐府監督。”

蕭玄策嘴角的笑徹底消失。

不是因為懲罰重。

是因為王府護衛被收走一半,印信也被加了鎖。

“老金、沈宛兒等人是否同罪?”他忽然問。

梁帝看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怕牽連?”

蕭玄策閉上嘴。

梁帝冷聲道:“此次不罰親隨。但再有下一次,若因你胡鬧導致宮禁動兵、百姓死傷,朕先治你身邊人的失職之罪。”

這句話比罰俸、禁足都重。

蕭玄策不怕自己死。

可若每次求死,都先讓老金、護衛和沈宛兒挨刀,那便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事。

“兒臣……記住了。”

他第一次說得不算痛快。

太子與四皇子退下時,誰也沒有看他。

一個被清洗內府,一個被奪調兵印。今晚最大的“反賊”雖然也付出了代價,卻依舊活著。

宮門外,老金與沈宛兒等了一夜。

老金見他平安出來,剛要撲上來,便被宗正寺官員攔住,要求先登記隨行人員。

蕭玄策看著被摘下一半腰牌的王府護衛,心裡第一次沒有隻剩“又沒死成”的鬱悶。

沈宛兒平靜道:“陛下這次不是保護王爺,是給王爺套了一條鎖鏈。”

“本王看得出來。”

“那王爺以後還會這樣做嗎?”

蕭玄策回頭望了一眼太極殿。

他仍然想死,仍然想回藍星繼承十萬億。

可死法似乎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只管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至少,不能讓別人替他付賬。

蕭玄策沉默半晌,咬牙道:

“下次找個只殺本王、不牽連旁人的。”

沈宛兒沒有再勸。

因為她聽得出來。

這位一向把命當兒戲的王爺,終於第一次給自己的瘋狂,劃了一條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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