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東宮請酒
第二日晚,東宮正殿燈火通明。
蕭玄策進門時,蕭承澤已經到了。
四皇子左臉的指印淡了些,眼神卻比昨日更冷。太子蕭淮安坐在主位,身穿深青常服,面前沒有歌舞,只有四隻空木匣、封條、火漆和一份擬好的移交文書。
殿內兩側站著東宮衛率,外間還候著掌書記、大理寺官員與兩名宗正寺屬官。
這不是請酒。
是三兄弟第一次當著官員的面分權。
蕭玄策卻只看了一眼衛率腰間的刀。
太子辦事果然比老四周全。
“九弟,坐吧。”
宮人斟酒退下,蕭淮安直接展開文書。
“父皇命孤主持江陵案移交。原始賬冊分封三箱,加蓋寧王府、大理寺與御史臺印信。案犯今晚移入刑部詔獄,明日開朝當殿驗封。”
“四弟所屬官員全部迴避,東宮只負責協調。”
表面聽來,十分公允。
蕭玄策卻沒有接筆。
“案犯進刑部,誰看守?”
“刑部自有獄卒。”
蕭玄策拿起移交文書,從頭看到尾。
文書寫得滴水不漏:幾時起押、走哪一道宮門、由哪一名主事驗身、哪一名獄丞收押,甚至連囚衣與飯食都列得清楚。可唯獨沒有寫,案犯入獄後若突發疾病,由誰驗屍、誰通知三法司。
“陸有為年過五十,王茂才在江陵大牢裡便犯過喘症。”蕭玄策用指節敲了敲那一處空白,“今晚若一個畏罪自盡,一個急病暴亡,明日誰負責?”
太子看向掌書記。
掌書記躬身道:“刑部詔獄自有舊例,獄醫驗看,主事備案。”
“獄醫歸誰管?”
“刑部。”
“主事呢?”
“也歸刑部。”
“所以刑部的人看著刑部的人,再證明刑部沒有把證人弄死?”
殿內幾名大理寺官員垂下眼睛。東宮擬這份文書時,顯然更在意三家如何分賬,卻沒有人願意把“證人死在詔獄”寫進責任條款。
蕭承澤冷笑:“九弟把所有人都當成殺人滅口之徒,莫非要讓案犯永遠住在寧王府?”
“本王倒想讓他們住你府上。”蕭玄策抬眼,“只怕今晚進去,明早連骨灰都找不到。”
“你——”
太子抬手止住爭執,目光在文書空白處停了一瞬。
這場移交若真有人死,最先被追責的不是四皇子,而是主持議案的東宮。蕭玄策看似胡攪,挑出的卻偏偏是太子不能忽視的缺口。
蕭淮安臉上的溫和淡了幾分:“獄中看守可由三方共同派人,但朝廷案犯終究不能一直扣在你手中。”
蕭玄策沒有鬆開文書:“既然皇兄也承認看守有漏洞,那便先把漏洞寫明。否則今晚誰催著移人,明日誰就最像盼著證人閉嘴。”
太子的笑意淡了。
蕭承澤冷聲道:“難道只有寧王府可信?賬冊握在你一人手中,誰知道你有沒有刪改,用來攀咬朝臣?”
“所以本王同意封賬,不同意今晚移人。”
蕭玄策把文書推回去。
“案犯仍留宗人府別院,三法司各派兩人看守。明日當殿交接。”
蕭淮安看著他:“父皇已經說過,不得將朝廷案犯長期留在私府。”
“宗人府別院不是寧王府。況且過了今晚才叫長期。”
“你這是強詞奪理。”
“本王一向如此。”
蕭承澤道:“你拒交案犯,又借江陵苦主聚眾宮門。莫非真想以民望對抗朝廷?”
蕭玄策眼睛微亮。
結黨、抗旨、對抗朝廷。
這才像樣。
他正要順勢認下,沈宛兒昨日那句“趙伯也會以同謀論罪”忽然從腦中閃過。
蕭玄策咽回了到嘴邊的話。
“本王只是不想讓證人在會審前死。”
太子神色微動。
這句話不瘋,也不莽,反而讓他更警惕。
蕭玄策若只是一個胡鬧的瘋王,反倒容易對付;可他每次看似亂來,最後都能保住證據、逼出賬目、佔住民心。
蕭淮安沉默片刻,重新提筆。
“可以。案犯留宗人府別院一夜,由大理寺、御史臺、寧王府三方共同看守。刑部只負責明日接收,不得提前入內。”
“作為交換,原始賬冊今夜封箱,寧王府不得再增刪抄錄。”
蕭玄策無所謂地點頭。
蕭承澤卻冷笑:“皇兄倒是處處遷就他。”
“孤是在照父皇旨意辦事。”太子看向他,“四弟若有更好的辦法,可以寫入議案,署上自己的名字。”
蕭承澤不再開口。
一份移交文書,三人各懷心思。
太子想用程式接管案件;四皇子想讓證據儘快離開寧王掌控;蕭玄策則巴不得把抗旨二字寫在自己頭上,卻又不能讓那些案犯替他送命。
正僵持時,兩名尚衣局女官捧著一隻黑木衣匣從外間經過。
太子眉頭一皺:“誰讓你們送來這裡?”
為首女官連忙跪下:“皇后娘娘催問生辰禮服,命奴婢送往偏殿,請殿下今夜驗收。”
“議事期間,不得擅入。送回去。”
女官慌忙退下。
衣匣經過殿門時,沈宛兒卻多看了一眼。
匣上掛著尚衣局驗收牌,登記寫的是“杏黃四爪蟒常服”,可縫隙中露出的布料,顏色卻近乎明黃。
蕭承澤顯然也看見了。
他沒有像從前那樣當場掀匣,只端起酒杯,慢慢道:“皇兄生辰未到,皇后娘娘倒先把禮服催來了。”
太子目光微冷:“母后賜衣,與今日議案無關。”
“自然無關。”
蕭承澤輕輕一笑。
“只是不知尚衣局何時改了規制,杏黃能染得這樣亮。”
殿內氣氛驟然一緊。
太子沒有解釋,只命掌事太監親自把衣匣送去偏殿封存。
蕭玄策端著酒杯,看看太子,又看看四皇子。
老四明明看見了問題,卻故意不揭破。
因為一件藏在偏殿的逾制禮服,只能成為太子的把柄;若當眾揭開,便會立刻驚動父皇,再也無法利用。
而太子明知禮服有問題,仍選擇封存,不是蠢,只是不能在此刻承認。
蕭玄策忽然覺得,這件衣服比昨日那三封假信有意思多了。
若由他把衣服穿出東宮,太子便會陷入兩難。
承認禮服屬於東宮,便坐實逾制;否認,便只能看著一個親王穿近御明黃招搖過市。
至於他自己——
僭越、奪儲、窺伺大位。
總有一條能判死。
蕭玄策一飲而盡,放下酒杯。
“皇兄,議案本王可以籤。”
太子反而沒有鬆氣:“條件呢?”
“讓本王去偏殿看看那件禮服。”
蕭淮安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九弟。”
“你最好別打它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