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萬民傘下
江陵府衙的大牢一夜之間塞滿了人。
四家族老、管事、護院統領和參與偽造告示的鄉紳全部收押。普通莊丁按籍貫登記,未傷人者放歸;參與縱火、殺人和向百姓放箭的,單獨候審。
可大堂上最先送來的不是犯人名冊,而是死傷簿。
長街一戰,死七人,重傷二十三,輕傷過百。石大勇保住了左臂,那名最先放下盾牌的崔家莊丁卻沒能活下來。
蕭玄策一頁頁翻過去。
翻到“崔三郎”時,他停了一下。
那名白髮老漢昨夜一直抱著兒子的屍體,直到天亮才肯讓人抬走。
“從抄沒銀中撥五萬兩。”
蕭玄策合上死傷簿,“死者給撫卹,傷者的藥錢和今後生計一併負責。誰敢在這筆銀子上伸手,本王把他和四家管事關在一起審。”
捕頭連忙領命。
老金小聲問:“崔家那位老丈呢?”
“多給一份。”
蕭玄策說完,又補了一句:“他兒子是被崔家護院殺的,賬該算在四家頭上,與本王無關。”
堂下無人反駁。
可所有人都看見,他把那頁死傷簿單獨壓在了鎮紙下。
接下來送上的,才是堆成小山的犯人名冊。
“本王只抓四家主事者,其餘人讓府衙自己審。”
捕頭面露難色:“王爺,知府王茂才也是案犯。”
“那就讓同知審。”
“同知昨夜替崔家開了南倉。”
“通判呢?”
“通判的小舅子是王家糧行掌櫃。”
蕭玄策抬手按住額頭。
偌大一個江陵府,竟找不出幾個與四家毫無牽連的官。
沈宛兒面前擺著三隻籤筒。能確認罪證的人名放入紅筒,只奉命出力、未參與分贓的放入黃筒,普通莊丁則放進白筒。
“王爺,四家把持江陵多年。若一概收押,牢裡關不下,城中事務也會停擺。”
“你的意思是?”
“先抓首惡,封存賬房、倉庫和田契。願作證、交還贓物者從輕。普通夥計和佃戶仍做原來的事,只是不再聽四家號令。”
蕭玄策原本想把四家的根一起拔掉。
可昨夜的屍體還沒下葬。若把上萬戶夥計、佃戶和家眷全推到絕路上,四家還沒殺他,江陵先要亂起來。
“照你說的辦。殺人、放箭和縱火的,一個不許混過去。”
沈宛兒低頭記下。
堂外衙役神情越發敬服。寧王衝陣時不要命,處置上萬人時卻不株連,也不拿普通莊丁替首惡頂罪。
蕭玄策看見他們的眼神,只覺得煩躁。
他只是不想再有人稀裡糊塗死在自己面前。
接下來三日,四家祖宅貼上封條,三十七處糧倉全部開啟。僅城內外現糧便查出八十餘萬石,其中近半帶著軍屯火印。
每座糧倉外,都圍著認得糧袋和船號的腳伕、佃戶與災民。誰搬過哪批糧,哪條船何時靠岸,都有人說得出來。
賬冊不再只是紙上的數字,每一筆後面都站著活生生的人。
更麻煩的是田契。
四家名下田地橫跨十幾個鄉鎮,有強買的,有用高利債吞下的,還有災後趁全村逃荒私改魚鱗冊的。真假田契混在一起,貿然還田,只會引發新的爭搶。
蕭玄策下令:“舊契、納糧冊和三戶鄰里證詞交叉核驗。只有孤證的暫緩。無主田和存疑田先租給失地佃戶、死傷者家屬,三年內不許買賣,租糧減半。”
沈宛兒問:“以後如何處置?”
“等朝廷派人重審。”
“若來的人也不乾淨呢?”
蕭玄策冷笑:“那就連他一起查。”
第四日午後,抄家銀車駛入府衙。
崔家地窖、王家票號、獨孤家商鋪和陸家祖宅,合計查出三百八十餘萬兩白銀,另有金器、珠玉和房契無法立即估價。
老金繞著銀箱走了三圈。
“王爺,三百八十萬兩啊。”
蕭玄策踢了踢箱角:“全撥出去。”
“先發死傷撫卹和醫藥銀,再開倉賑糧、歸還田地。剩下的一部分補軍屯,一部分修河堤、安置災民,另留押運犯人與賬冊進京的路費。”
老金眼圈又紅了:“王爺,那您自己呢?”
“本王要銀子做什麼?留著給四家贖命,還是讓他們僱刺客?”
他原本就是要斷掉四家所有退路。錢沒了,田沒了,人也抓了,若還有漏網死士想報仇,正該趁他沒離開江陵時動手。
院角,幾名傷者家屬正拿著府衙新開的醫藥憑據,一遍遍確認是否真能抵藥錢。
蕭玄策看了一眼:“撫卹銀直接交到家屬手裡,不許經過里正和族長。”
“王爺高義!”
老金撲通跪下。
院中書吏、衙役和腳伕也跟著跪倒。
蕭玄策看著滿院人,熟悉的不祥預感再次湧了上來。
第五日,府衙外忽然聚起數千人。
蕭玄策以為四家餘孽終於動手,連外袍都沒繫好便衝了出去。
“誰要殺本王?”
門外眾人齊齊跪下。
最前面是那名白髮老漢。他腕間仍繫著孝布,雙手捧著一柄由各色綢布拼成的大傘。傘面寫滿名字,不會寫字的人便按下紅手印。
“草民等無以為報,送王爺萬民傘。”
蕭玄策站在臺階上,表情僵住。
“本王查案是為了扳倒四家。發糧、還田和撫卹,不過是把贓物還給你們。”
老漢點頭:“草民知道。”
“你知道?”
“王爺不欠我兒子一條命。殺他的是崔家護院。”
老漢聲音沙啞,“可若沒有王爺,我連是誰殺了他都不敢問。如今兇手入獄,我兒媳和孫子也能活下去。”
他把傘舉得更高。
“這傘不是謝王爺讓誰沒死,是謝王爺讓死去的人能討到公道。”
府衙外安靜下來。
蕭玄策盯著老漢腕間的孝布,原本那些解釋忽然說不出口。
沈宛兒接過萬民傘,又遞來一疊文書。
“四家軍糧去向已經核清,但賑災銀的賬對不上。”
朝廷兩年前撥江南賑災銀一百二十萬兩,江陵應得二十萬兩,府庫卻只收到六萬四千兩。其餘銀子被戶部、轉運司和地方官倉以折耗、腳費、河損等名目層層截走。
最末一頁蓋著戶部左侍郎的印,旁邊還有四皇子府屬官的收條暗記。
蕭玄策看著那枚印,眼神慢慢亮了。
只要上面的人還在,今日倒下的是崔三郎,明日就還會有別人。
當然,戶部與四皇子也比江陵莊丁更有能力殺他。
“把賬封好。”
他合上文書,“明日押四家族老和王茂才進京。”
老金問:“萬民傘怎麼辦?”
蕭玄策看了一眼傘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帶上。”
人群頓時歡呼起來。
萬民傘高高撐起,遮在蕭玄策頭頂。
這一次,他沒有躲開,只低聲嘀咕了一句:
“反正本王只是為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