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四哥,你救錯人了
離開江陵的第六日,押送隊伍進入落雁峽。
峽谷兩側山壁陡峭,中間只有一條可供兩輛囚車並行的官道。昨日剛下過雨,車輪碾過泥地,走得比人還慢。
蕭玄策騎在隊伍最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四家族老、陸有為、陸子豪和王茂才分押在六輛囚車裡。原始賬冊裝了三隻鐵皮木箱,由王府護衛貼身看守。沈宛兒另帶兩份抄本,分別藏在糧袋和囚車夾層中。
除此之外,隊伍後面還跟著上百名江陵百姓。
有人要進京告狀,有人要替死去的親人作證,還有人純粹不放心賬冊離開江陵,堅持送過落雁峽再回去。
最顯眼的還是那柄萬民傘。
老金捨不得讓它沾泥,專門找了一輛車供著。傘面偶爾被風吹開,五顏六色的布條在山道上晃得刺眼。
蕭玄策看一次,臉就黑一次。
“把傘收好。”
老金趕緊按住傘柄:“王爺放心,絕不會弄壞。”
“本王是讓你別拿出來。”
“老奴明白。王爺是怕山中賊人看見萬民傘,知道百姓敬重您,不敢靠近。”
蕭玄策勒住馬,回頭盯著他。
老金縮了縮脖子,默默把傘裹得更嚴實。
沈宛兒騎著一匹溫順的矮馬走來,手中還拿著沿途驛站的輿圖。
“前面三里就是峽口。出了峽,再走半日便到長亭驛。那裡有駐軍,今晚可以換一批押車的人。”
“駐軍有多少?”蕭玄策問。
“兩百。”
“那就不去。”
沈宛兒看向兩側山林:“王爺擔心駐軍裡有四皇子的人?”
蕭玄策沒有解釋。
他不是擔心駐軍有問題,而是擔心駐軍沒問題。
江陵的訊息早該傳到帝京了。四皇子既然參與軍糧案,就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賬冊和人證入京。落雁峽山高路窄,正是殺人滅口的好地方。
若再帶上兩百駐軍,誰還敢來?
“傳令,加快速度。”
蕭玄策嘴上催得急,心裡卻恨不得天色立刻暗下來。
隊伍剛進入峽谷最窄處,前方忽然傳來一聲鳥鳴。
沈宛兒抬頭。
這時節山中有鳥不奇怪,可那聲音短促尖利,間隔一模一樣,連響了三次。
“停車!”
她才喊出兩個字,一塊巨石便從山坡滾下,轟然砸在官道中央。
前後道路同時被堵死。
山林裡黑影閃動。
三百餘名蒙面人從坡後湧出,人人手持強弩短刀,身上沒有旗號,動作卻整齊得不像普通山匪。
老金臉色大變:“保護王爺!”
護衛迅速把囚車圍成一圈。江陵百姓也抄起木棍和農具,慌亂地護在賬箱旁邊。
蕭玄策看著兩側密密麻麻的弩箭,眼睛亮了。
三百人。
地形封死,弩手居高臨下,對方還明顯受過訓練。
這不比江陵那一萬五千個擺設強多了?
“都別動!”
他翻身下馬,提刀朝前走去。
“他們要的是本王。誰敢跟上,本王先砍誰!”
老金急得跺腳:“王爺又要以身換我們活路!”
“對,本王就是去送死。”
“老奴明白!”
蕭玄策懶得再罵,徑直走出車陣。
山坡上的黑衣首領抬起手。
弩手沒有立刻放箭。
他們此行接到兩道命令:焚燬賬冊,殺盡證人;寧王若反抗,可以傷,卻必須留一口氣。
一個活著卻丟失證據的皇子,回京後還能被扣上辦案不力、縱容亂民的罪名。
若蕭玄策死在峽中,事情便會失控。
黑衣首領沒想到他會獨自走出來。
“寧王,把賬冊和案犯交出來,我等放你離開。”
蕭玄策失望了一瞬,隨即把刀扔到地上。
“賬冊在後面,人證也在後面。想拿,先從本王身上踏過去。”
他說著張開雙臂,主動迎著弩口走去。
“放箭啊。”
黑衣首領眼皮直跳。
這與原定計劃完全不同。
寧王若帶人抵抗,他們可以趁亂殺證人、奪賬冊;可他偏偏獨自站在最前面。第一輪弩箭只要射出去,山上山下幾百雙眼睛都能看見是誰先殺皇子。
“射他腿!”黑衣首領低聲下令。
十餘名弩手瞄準。
蕭玄策臉上的笑意更濃。
腿也行。
先失去行動能力,再被亂軍補刀,同樣算合理死亡。
弓弦剛響,峽口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面朱雀大旗越過山道。
“朱雀軍在此!”
“保護寧王!”
數百名披甲騎兵從峽口兩端同時衝入。前排騎兵舉盾護住蕭玄策,射來的弩箭盡數釘在盾面上。
蕭玄策臉上的笑僵住了。
一名金甲青年策馬而來,面容與他有三分相似,腰懸長劍,披風上繡著赤色朱雀。
正是大梁四皇子,蕭承澤。
“四哥?”
蕭玄策看著那張臉,像看見煮熟的鴨子自己長出翅膀飛了。
蕭承澤翻身下馬,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滿臉後怕。
“九弟,為兄來遲了!”
蕭玄策甩開他:“你來幹什麼?”
“自然是救你。”
“誰讓你救了?”
蕭承澤神色一滯。
隨行將領立刻紅了眼眶。
寧王為了護住賬冊,寧願獨自迎向三百刺客;四殿下及時趕到,他卻不先關心自身安危,只怪兄長不該為救他親身涉險。
當真是兄弟情深。
蕭承澤很快恢復笑容:“父皇聽聞江陵有變,命我帶朱雀軍南下接應。幸好趕得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說話間,朱雀軍已與黑衣人交手。
那些黑衣人看似拼命抵擋,實際卻在有序後撤。前排放箭掩護,後隊沿預留的山路撤離,連受傷同伴都顧不上帶。
蕭玄策眯起眼。
若真是山匪,見到朱雀軍突然殺來,早該四散逃命。可這些人撤退時以短哨聯絡,三聲向左,兩聲向右,與方才山中的鳥鳴完全一致。
更奇怪的是,朱雀軍看似追得兇,箭矢卻大多落在黑衣人身後。
雙方像是隔著山谷演了一場誰也不願見血的追逐。
一名黑衣人被石塊絆倒。
蕭玄策衝過去,伸手便要扯下面巾。
那人眼中閃過慌亂,咬破口中毒囊。蕭承澤身邊的親衛同時一刀刺出,搶在蕭玄策之前貫穿了他的胸口。
“刺客兇悍,九弟小心。”
蕭承澤擋在兩人之間。
蕭玄策低頭看向屍體。
黑衣人虎口和食指都有厚繭,靴底釘著北軍常用的防滑鐵釘,手中弩機則刻意磨掉了工坊印記。
他又從屍體腰間摸出一枚銅哨。
哨尾纏著半截紅線。
先前四皇子派到江陵的徐先生,袖中銅牌上也繫著同樣的硃紅細繩。
“這群刺客,你認識嗎?”蕭玄策問。
蕭承澤嘆了口氣:“九弟查抄江陵四族,難免有漏網之魚。想必是他們買通山匪,準備殺人滅口。”
“山匪會用軍弩?”
“私販軍械,歷來屢禁不絕。”
“會北軍哨令?”
“也可能是邊軍逃卒。”
“還知道不能殺我,只射腿?”
蕭承澤笑容淡了些。
“九弟受驚過度,有些話還是回京再說。”
兩人對視片刻。
蕭玄策忽然也笑了。
刺客想毀賬滅口,四皇子帶兵及時出現,再把活口全處理乾淨。無論刺殺成功與否,他都能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接管案犯和證據。
一場戲做了兩手準備,倒比江陵四家聰明多了。
“好啊。”
蕭玄策把銅哨收入袖中,轉身命人重新清點賬箱。
蕭承澤道:“山路危險,賬冊和案犯不如交給朱雀軍押送。”
“不必。”
“九弟信不過為兄?”
蕭玄策回頭,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士卒聽清。
“四哥,你救錯人了。”
“今日該被救的,是這些賬冊和證人。至於本王——”
他看了一眼滿地弩箭,語氣裡滿是真切遺憾。
“本王巴不得他們殺。”
眾人齊齊動容。
在他們聽來,這分明是在說:只要證據能進帝京,寧王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蕭玄策登上囚車,將裝有原始賬冊的鐵箱踩在腳下。
“傳令,全隊即刻進京。沿途不進軍營,不換押送之人。誰敢碰賬箱,先問本王手裡的刀。”
江陵百姓轟然應諾。
蕭承澤站在朱雀旗下,看著那柄萬民傘從眼前緩緩經過,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
蕭玄策則坐在賬箱上,朝他咧嘴一笑。
“四哥,回京以後,咱們慢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