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陵城倒戈
王家赤旗倒下後,最先放下兵器的不是百姓,而是陣中的莊丁。
那名肩頭受傷的年輕槍手用長槍撐著身體,盯住王家管事。
“南倉裡到底是不是軍糧?”
王家管事臉色鐵青。
“拿下這個逆奴!”
幾名披甲護院正要上前,旁邊的莊丁卻同時橫過槍桿,擋住了他們。
“先把話說清楚!”
“去年南倉失火,燒死三個人,為什麼不許家屬認屍?”
“王家說倉裡是陳糧,賬上怎麼蓋著軍屯火印?”
質問聲越來越多。
他們昨夜還被告知寧王招募亂民、劫掠世家,今日卻親眼看見四家無人敢驗賬,無人敢承認統兵,管事甚至寧可砍殺自己人,也不肯讓寧王把案犯送進帝京。
所謂平叛,從一開始就是個謊話。
街邊,一名白髮老漢撿起王家莊丁丟下的長矛,緩緩走到陣前。
“前年說河堤決口,莊上沒糧,逼我們拿田抵租。”
他看著木板上的賬頁,聲音發顫。
“原來糧一直在他們倉裡。”
王家管事厲聲道:“放下兵器!你想造反不成?”
老漢怕了王家一輩子。
可此刻,那管事一邊叫喊,一邊躲進護院身後,連手裡的鞭子都不敢再揚。
老漢忽然把長矛往地上一頓。
“搶軍糧的是你們,圍王爺的也是你們,到底誰反了?”
長街安靜一瞬。
緊接著,躲在屋簷下的百姓重新湧了出來。
“護送賬冊出城!”
“把案犯押進帝京!”
“讓朝廷看看是誰吃了邊軍的糧!”
碼頭腳伕最先護到木板兩側,白石莊佃戶則去接應受傷的莊丁。幾名衙役扯掉四家強塞給他們的布條,拔刀站到了案犯旁邊。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動。
蕭玄策騎在馬上,臉色一點點黑了下去。
他衝陣,是為了讓四家殺他。
這些人跟著湊什麼熱鬧?
“都退回去!”
他提著長矛怒喝,“本王用不著你們替我擋刀!”
石大勇扛著木棍追上來,肩頭還插著半截擦過去的箭羽。
“王爺放心,我們不往前衝,只替您守住賬冊!”
“本王不需要你們守!”
老金紅著眼道:“老奴明白,王爺是怕百姓受傷。可您已經替大家擋了第一輪箭,誰還能眼睜睜看著您一個人送死?”
“本王就是想一個人送——”
蕭玄策話未說完,崔家陣中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一名崔家莊丁放下盾牌,想去攙扶街邊的父親,卻被披甲護院一刀刺進後背。
年輕人身體一僵,緩緩跪倒。
“三郎!”
白髮老漢嘶聲撲過去。
崔家管事站在盾陣後,厲聲下令:“退者按逆黨處置!弓手轉向,把靠近陣線的亂民都射退!”
屋頂上的弓手遲疑了一瞬,還是有人鬆開弓弦。
這一次,箭沒有射向蕭玄策。
而是射向了街邊百姓。
石大勇剛把一個孩子推到牆後,左臂便中了一箭,整個人撞在門板上。
另一支箭扎進一名腳伕腹部。鮮血很快浸透粗布衣裳。
長街上的喊聲驟然變成驚叫。
蕭玄策握著長矛的手猛地收緊。
方才若他繼續往崔家陣中衝,這些弓手只會避開他,把所有敢跟上來的人射倒。
他想死。
可死的不會只有他。
“護衛舉盾,護住百姓!”
蕭玄策第一次主動避開射向自己的方向,調轉馬頭衝向屋簷下的弓手。
“府兵去拿弓手!其餘人不許亂追!”
他長矛掃斷木梯,逼得兩名弓手從低簷滾落,又一腳踹翻崔家鼓車。
“誰再向百姓放箭,本王先殺誰!”
崔家管事躲在盾後尖叫:“殺了他!每人賞銀百兩!”
前排莊丁卻沒有動。
他們都看見剛才死去的年輕人,也看見蕭玄策沒有趁機衝向管事,而是先去攔射向百姓的箭。
盾陣中,一個莊丁忽然扔下盾牌。
“死的是我堂弟。”
第二人也把長矛插進地面。
“我爹就在街邊。”
第三人猛地撲向那名殺人的護院。
“王爺沒殺我們,你們倒先殺自己人!”
崔家陣勢瞬間炸開。
有人讓開道路,有人按住弓手,還有人直接把管事從盾陣後拖了出來。青色大旗在人群推搡中歪倒,被那名白髮老漢一矛戳穿。
南巷裡,獨孤家代表看見第三面旗幟消失,終於慌了。
“撤!從南門出城!”
可獨孤家的莊丁沒有轉身。
一名領隊低聲道:“南門已經被府兵接管了。”
“誰給他們的命令?”
“沒有命令。”
巷口傳來整齊腳步聲。
江陵府捕頭帶著原本被四家撤下城牆的府兵湧入長街,手中高舉知府大印。
“王茂才已被收押,四傢俬調莊丁、偽造告示、圍困親王,罪同謀逆!”
“放下兵器者,只查首惡,不究從犯!”
府兵重新接管城門與街口。
獨孤家陣中先是一個人鬆手,隨後長矛和獵弓像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落地。
蕭玄策聽見“只查首惡”,心裡一陣發堵。
四面旗已經倒了三面,最後一家也降了。
他在人群中找了半天,終於看見陸子豪帶著二十餘名死士往後巷逃。
“站住!”
蕭玄策提矛追去。
陸子豪回頭,眼中滿是怨毒。
“蕭玄策,你真以為贏了?”
他掏出火摺子。旁邊死士同時砸碎兩隻陶罐,刺鼻的火油頓時沿著石縫流向臨街糧倉。
糧倉後面便是民居。
只要火起,整條街都會被捲進去。
陸子豪就在十幾步外。
只要蕭玄策繼續追,他便有機會逼那些死士回身拼命。
可石大勇靠著門板,左臂不斷淌血;白髮老漢抱著兒子的屍體,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糧倉旁還有百姓正驚慌後退。
蕭玄策咬緊牙關,硬生生勒住戰馬。
“先攔火油!”
護衛、衙役和百姓立刻撲上去,用沙土、棉被堵住流淌的油。蕭玄策翻身下馬,親手掀起一口裝滿泥沙的木槽,砸在倉門前。
陸子豪趁亂鑽進後巷,卻迎面撞上沈宛兒。
她沒有提刀,只揚起一疊封好的抄本。
“原賬分成三處保管,抄本已送往府衙、書院和城外驛站。你燒掉一條街,也燒不掉陸家的罪證。”
陸子豪腳步一頓。
就這一頓,兩名衙役從側巷撲出,將他按倒在地。
剩下的死士見火未燒起,主家又被擒,彼此對視片刻,也扔下了刀。
鼓聲徹底停了。
府兵分段收繳兵器,衙役抬走傷者。幾名百姓想趁亂撲殺四家管事,被蕭玄策讓護衛攔住。
“要報仇,拿證據上公堂。”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聲音比先前低沉。
“誰敢趁亂私刑,本王連他一起抓。”
這一句話傳到後陣,更多莊丁不再逃跑,主動報出統領和管事的藏身處。
一萬五千人,有的逃散,有的倒戈,有的跪地請降。
可這一次,沒人再說這是一場毫無代價的勝利。
長街上死了七人,傷者過百。其中大半不是被寧王與王府護衛所傷,而是死在四家管事的軍令和護院刀箭之下。
蕭玄策站在倒塌的旗幟之間,袖口沾著替石大勇折斷箭桿時留下的血。
他本想用一萬五千人換自己一條命。
最後死的,卻全是他根本沒想拖進來的人。
冰冷的系統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主動招致大規模外力殺機。】
【本次死亡邏輯成立,但外力執行意願過低,未進入死亡結算。】
【提示:身份、民望與行為後果,均會影響他人殺死宿主的合理性。】
【提示:當宿主行為導致第三方捲入時,外力死亡因果將同步發生變化。】
蕭玄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罵系統。
他只是看著那名抱著兒子的老漢,沉默了很久。
長街另一頭,百姓已經推開拒馬,為他讓出通往府衙的路。
捕頭押著陸子豪上前,單膝跪地。
“請王爺主持江陵大局!”
緊接著,衙役、府兵、倒戈莊丁和百姓成片跪下。
“請王爺主持江陵大局!”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請求開糧倉,有人舉著被撕毀的田契,還有傷者家屬抬著擔架,等他給出一個交代。
蕭玄策握緊手中長矛。
第一次覺得,這聲音並不只是妨礙他去死。
它還在逼他為活下來的人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