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玉京城
麴義面色不改,令旗再揮。
又是一輪箭雨灑下,但依舊沒能收穫什麼效果,只是短暫壓制了一下城頭的火力。
三輪射罷,弩陣開始後撤。
若有前軍,此時應該已經衝到了城牆下。
麴義抬頭望了一眼那座巍然不動的關城,沉默片刻,下令收兵回營。
此番佯攻,除了些許傷亡,收穫不大。
這城關和看上去一樣,防守嚴密,破綻難尋。
……
當夜,周世安獨坐帳中,面前攤著那幅輿圖。
圖上以硃砂標註著子午關的位置,以及周邊十餘里的山川地勢。
燭火在案角微微跳動,將他映在帳壁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他盯著那處關城看了許久,最終緩緩搖頭。
時間來不及了。縱使薛仁貴部即刻趕到,如此嚴關也絕非速戰可取。
眼下天寒地凍,出征時並未料到會有這般大雪,雖備了些取暖輜重,卻顯然難以長久支撐。
周世安閉目沉思,在腦海中將局勢重新推演了一遍。
漢州雖已大半入手,但根基未穩。
江臨、漢元、岷山三郡,皆是新附之地,人心未附。
便是趙、錢等家族的歸降,也不過是懾於武力居多,並非真心歸服。
若在此時於子午關下折損太多兵馬,後續的種種謀劃便不好推進了。
‘罷了。眼下天寒地凍,朝廷的援軍就算抵達,也應該不會貿然出兵。’
‘大不了,等來年開春,再交手一番。’
思慮片刻後,周世安睜開眼,目光中少了幾分躊躇。
……
翌日清晨,中軍帳中,諸將齊聚。
周世安端坐主位,目光掃過帳中諸將,緩緩開口:“傳令全軍,準備撤軍。”
帳中一時寂靜。
高昂率先起身,甲葉鏗鏘:“主公!末將等還未與敵交手,怎就要撤了?”
麴義也皺眉道:“主公,末將雖知關城難攻,但若再等幾日,薛將軍所部趕到,我軍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等不了。”
周世安擺了擺手,起身走到輿圖前,“這場雪來得突然,山中積雪封路,仁貴所部至少還需三日才能趕到。”
他抬手指向子午關的位置,“況且就算到了,這天寒地凍,如此嚴關,我軍又有多大把握能夠速勝?”
帳中聞言,一時無人再言。
諸將對視片刻,最終齊齊抱拳道:“末將遵命。”
撤軍的命令很快傳達下去,各營開始收拾帳篷、裝車輜重。
士卒們在沒膝的積雪中忙碌穿梭,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轉瞬消散。
周世安策馬立於營門之外,看著最後一隊士卒從營中撤出,踏著積雪,沉默地向南行去。
他忽地回身,望向遠處那座橫亙在群山之間的青色關城。
風雪已歇,關城巍然如故。
他看了很久,最終收回目光,撥轉馬頭,策馬離去。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南吳國都,玉京。
從漢州到玉京,就算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也需半月有餘。
落雲坡之戰、漢元易主、岷山歸降……這一連串的訊息,在建安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時,已是十月下旬。
但在那之前,皇城之中,卻是一派歌舞昇平的氣象。
因為平定香積教的大軍回援後,又成功大破了復起的陳廣勝。
雖然因種種原因,沒能抓住賊首,掃清隱患。
但也是一戰擊潰了賊軍主力,短時間內,北地以及皇城,應是可以高枕無憂了。
玉京皇宮,太極殿。
殿外寒風凜冽,殿內卻溫暖如春。
金絲炭在銅鼎中燒得正旺,將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殿角的博山爐裡燃著龍涎香,煙氣嫋嫋,混著炭火的溫熱,燻得人昏昏欲睡。
年輕的皇帝端坐於御座之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今年才八歲,龍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但那張小臉上的表情,卻比同齡人沉穩許多。
只是眼底偶爾閃過的一絲茫然,才暴露了他與這滿殿老臣之間的格格不入。
“陛下。”
一個聲音從御階下響起,不緊不慢,像是在茶餘飯後閒談一般,“如今南北賊亂,皆幾近平定,此乃社稷之幸。”
說話之人站在文臣之首,年約五旬,面容清矍,頷下蓄著一把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長髯,身著紫袍金帶,腰佩玉鉤,通身上下透著一種養尊處優的雍容。
此人名叫司馬延年,官居三公之一,總攬朝政大權。
在這座皇城裡,他的話,有時比小皇帝的話管用許多。
“太尉說得是。”
御階下,另一個聲音附和道,“此番平亂,全賴李將軍運籌帷幄,麾下將士用命,實乃大功一件。”
說話之人站在司馬延年身側,身形微胖,面上總掛著一團和氣。
此人姓餘名慶,官居門下侍中,是司馬延年的心腹。
小皇帝的目光越過滿殿大臣,落在武將行列最前面的一人身上。
那人年約三旬,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剛毅,甲冑未卸,風塵僕僕,一看便是剛從戰場上回來的模樣。
此人叫李懷瑾,是朝廷的徵南將軍,亦是此番率軍南下平叛的主帥。
“李卿。”
小皇帝開口,聲音還帶著孩童的稚嫩,卻努力扮出成人的沉穩,“此番平亂,李卿勞苦功高,朕……”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接下來該說什麼。
殿中一時寂然,所有人都在等小皇帝把話說完。
“朕欲加封卿為,為車騎將軍,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車騎將軍,四方將軍中的頂級重號,位僅在大將軍與驃騎將軍之下,且掌京畿戰車與駐防。
這份封賞,不可謂不厚。
然而,司馬延年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甚至沒有開口,只是輕輕咳嗽了一聲。
這一聲咳嗽極輕極短,像是嗓子不適。
可滿殿的議論聲,卻在這一聲咳嗽後戛然而止。
小皇帝的臉色也微微變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司馬延年,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將目光收了回來。
“朕……朕覺得,此事,還需太尉與諸位愛卿商議後,再做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