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天時不利
因為走的官道,且沿途留了記號,周世安並不擔心兩路兵馬會出什麼差錯。
次日正午,由於崤谷關離此地較近,高昂率麾下兵馬最先抵達。
數千之眾,雖剛經歷過崤谷關之戰,又兼長途跋涉,顯然已是疲憊之師,但佇列依然嚴整。
只是部分士卒甲冑上的血汙尚未洗淨,兵器上的缺口也來不及修補,可見行軍之倉促。
麴義的先登死士緊隨其後,因未經歷什麼短兵相接,他們的狀態倒是要好很多。
弩手們肩背弓弩、腰懸矢匣,沉默的朝山坳走來。
兩支兵馬會合後,便尋了一處靠近水源、地勢開闊的河谷之地紮下營寨。
待營寨落成,周世安策馬入營,高昂與麴義已在轅門相迎。
“主公。”
高昂抱拳,甲葉鏗鏘,“全軍兩千八百人,除傷病二十餘人外,餘者皆順利抵達。”
周世安點點頭,翻身下馬,目光掃過營寨。
營中井然有序,巡邏士卒往來不斷,炊煙裊裊升起。
高昂和麴義雖是武將,卻並非只知衝殺的莽夫。
安營紮寨、管理後勤輜重,亦是一員合格將領應該具備的能力。
“關城那邊,可曾打探過了?”周世安收回目光。
“啟稟主公。”
麴義上前一步,沉聲道,“末將已遣夜不收抵近偵察。”
他頓了頓,繼續道,“關城險峻,兩側山勢陡峭,無法攀越,唯有正面強攻一途。”
“城頭設有床子弩、投石機等城防利器,門前還築有甕城和千斤閘。”
周世安聽完,眉頭微鎖。
床子弩、投石機、甕城、千斤閘。
這座關城的守備,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密。
“薛仁貴所部,何時能到?”
“末將已遣人傳訊。”
高昂答道:“薛將軍從斜陽關出發,路程比末將遠得多,加之山路難行,怕是還要兩三日才能趕到。”
兩三日。
周世安在心中盤算了一番。
眼下已是深秋,等薛仁貴趕到,大軍還需稍作休整,攻城更非一日之功,不知能否趕在朝廷援軍抵達之前,將其拿下。
正思忖間,一陣寒風穿營而過。
這風與先前不同。
先前的風雖也帶寒意,多少還殘留幾分深秋的涼爽。
而這一陣風卻挾著一股刺骨的凜冽,像是冬日已至。
周世安下意識抬頭望天。
天際陰沉沉的,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如一床厚被,將整片天空捂得嚴嚴實實。
看不見太陽,也不見雲隙,只有一片沉悶的灰白。
“要變天了。”
周泰也抬起頭,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
周世安沒有接話。
他收回目光,對高昂和麴義道:“先進帳,將子午關的詳細情況再議一議。”
“是。”
二人抱拳應聲,相繼入內。
………
當夜,子時。
周世安被帳外的動靜驚醒。
他霍然坐起,掀開帳簾,一股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
帳外,鵝毛般的大雪正紛紛揚揚地飄落。
不是那種細細密密的雪粒,是真正的鵝毛大雪,一片片從天空中墜落,在夜風中打著旋兒,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
不過片刻工夫,營帳頂上已積了厚厚一層白。
周世安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冰涼入骨。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向身旁沉聲道:“傳令各營,即刻加固帳篷。”
“再派人巡視營中,若有傷寒者,速速救治。”
“是。”
周泰領命,轉身消失在風雪中。
周世安站在帳前,望著漫天飛雪,久久沒有挪步。
………
這場雪,一下就是三日。
三日裡,雪勢時大時小,卻從未停歇。
營寨中的積雪已厚達尺餘,士卒們每日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清理積雪。
好在後勤補給充足,考慮到秋寒露重,棉衣炭火也帶了不少。
加之,後來紮營時,選了背風之處,軍中雖出現了些凍傷者,卻暫無大礙。
真正讓周世安憂心的,是薛仁貴所部。
斜陽關距子午關,快馬加鞭只需三日,步兵行軍則要五六日。
可那是無風無雪的好天氣,如今這等惡劣天氣,再走那崎嶇山路……
不敢往下想。
……
第四日清晨,雪終於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久違的陽光穿過雲隙灑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周世安踩著沒膝的積雪,登上營寨後方的山坡,眺望遠方的子午關。
關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青灰色的城牆覆著一層白雪,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城頭的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守軍的身影在垛口後隱約可見。
“主公。”
高昂從坡下,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來,靴子踩在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薛仁貴那邊傳訊來了,他們被困在半路了。”
周世安轉過身來。
高昂繼續道:“山路積雪太深,糧車輜重根本走不動,步卒也只能勉強行軍。”
“信上說,按眼下的情況,至少還要再等三日才能抵達。”
還要再等三日。
周世安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激得他胸口一陣發緊。
三日,說長不長。
可問題是,抵達之後,破關又需要多少時日?
“關城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暫時沒有。”
高昂搖頭,“夜不收一直在盯著,守軍沒有出城,城頭也沒有增兵。看樣子,他們也在等。”
等什麼?
自然是等援軍。
周世安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傳令,讓麴義帶先登死士去關城下列陣,佯攻一次。”
“佯攻?”
“對,佯攻。”
周世安目光落在遠處的城關上,聲音低沉,“來都來了,總得試一試。”
……
麴義的佯攻在午時展開。
一千二百先登死士在關城下列陣,三排輪射,弩矢如暴雨般傾瀉上城頭。
城頭的守軍早有準備,盾牌手舉盾列陣,將城樓和垛口護得嚴嚴實實。
箭矢釘在盾面上,發出密如鼓點的篤篤聲。
床子弩開始還擊。
粗如兒臂的弩矢從城頭激射而出,帶著刺耳的厲嘯,砸進陣中。
幾名士卒躲閃不及,瞬間被弩矢貫穿。
整個人被釘在雪地上。鮮血在白雪中洇開,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