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主幼臣強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向誰小心地解釋:“朕尚且年幼,不通政務。這等大事,還是交由太尉與眾愛卿處置,更為妥當。”
殿中又是一陣寂靜。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站出來替小皇帝圓場。
群臣中,幾位老臣面色難堪,卻都默不作聲。
他們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前年,御史中丞張伯溫上書彈劾司馬延年專權,結果被貶為庶人,流放嶺南。
去年,太常卿王弘當廷指責司馬延年越俎代庖,結果被罷官奪職,永不敘用。
今年春,諫議大夫劉知遠在朝堂上為某樁人事與司馬延年爭執了幾句。
第二天便被貶出京城,去了江州,結果還死在了香積教的叛亂中。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公然在朝堂上,與司馬延年唱反調。
“陛下聖明。”
司馬延年微微一笑,朝小皇帝拱了拱手,然後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李懷瑾身上,嘴角的笑意不變。
“李將軍征戰辛苦,理應重賞。只是車騎將軍,位高權重,且承護衛京師之責,為朝廷要職,需慎重考量。”
他頓了頓,語氣不疾不徐,“況且,北地賊首陳廣勝尚未伏誅,南方亦有香積教餘孽作亂。”
“眼下正是需要李將軍繼續建功立業、報效朝廷的時候,若讓其困守京師,豈非可惜了這身將才?”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李懷瑾沒有開口。
他站在那裡,面色如常,彷彿司馬延年說的那些話,與他毫無關係。
“司馬公言之有理。”
餘慶適時開口,“臣以為,李將軍可先加封銀青光祿大夫,賞賜金帛,以示朝廷恩寵。”
“至於實職,待日後有合適空缺,再做安排。”
司馬延年微微頷首。
殿中又是一陣附和之聲。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在司馬延年和餘慶之間來回遊移,嘴唇微微翕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既如此……”
司馬延年轉過身來,朝皇帝拱手,“陛下以為如何?”
小皇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露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太尉思慮周全,便依卿所言吧。”
李懷瑾終於有了反應。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沉穩如常:“臣,領旨謝恩。”
………
散朝之後,李懷瑾獨自走出太極殿。
殿外的寒風迎面撲來,凍得他下意識眯了眯眼。
他站在臺階上,望著遠處的天際線,久久沒有挪步。
“將軍。”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懷瑾轉過身,看見一個年約四旬的中年文士快步走來。
此人姓陸名昭,字子明,是李懷瑾帳下的幕僚,此番隨他一同進京。
“子明。”
李懷瑾點了點頭,示意他跟上。
兩人並肩走下臺階,沿著宮道朝宮門方向走去。
“將軍,司馬延年這老賊,欺人太甚。”
陸昭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憤懣,“將軍轉戰千里,浴血廝殺,立的功勞比誰都大,到頭來卻只得一個虛職和些許金帛,真是……”
“子明。”
李懷瑾打斷他,語氣平淡,“在京師要言慎。”
陸昭一怔,隨即苦笑。
是啊,在京師要言慎行。
玉京城現如今可是司馬家的地盤,耳目遍佈,誰知道這話會傳到那老賊耳中。
“將軍接下來有何打算?”
“回北地,繼續剿匪。”
李懷瑾頭也不回,“朝堂上的事,不是我等武將該摻和的。”
陸昭沉默了一瞬,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
李懷瑾走出宮門時,最後一縷夕陽正從西邊的天際線落下。
晚霞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暗紅,像是塗了一層薄薄的血。
他翻身上馬,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宮城。
宮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只剩一片朦朧的暗影。
他忽然想起,當年隨父出征時,父親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懷瑾,這個朝廷,快散了。”
那時他還年輕,不懂父親為何會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
如今他懂了。
皇帝年幼,權臣當道,朝綱敗壞,叛亂是平了一波又一波。
這座巍峨的宮城,已成了空中閣樓,看似歌舞昇平,實則搖搖欲墜。
一陣寒風吹過,李懷瑾收回目光,打馬而去。
蹄聲急促,像是在逃離什麼。
………
是夜,司馬府中。
司馬延年坐在書房裡,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蟬。
面前案上,攤著一份密報。密報上寫的,正是漢州變故的詳細經過。
從周世安起兵,到漢元易手,再到落雲坡之戰,以及岷山歸降。
一樁樁,一件件,寫得清清楚楚。
“有意思。”
司馬延年放下玉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漢州竟出了這麼個人物。”
“明公是說這個賊首?”
餘慶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問道。
“能在短短數月間,從一縣之地發展到佔據大半漢州,此人不簡單。”
司馬延年擱下茶盞,目光落在密報上,“且你看他的用兵,落雲坡一戰,破敵三倍,以少勝多,此非尋常將才所能為,假以時日,必然為患!”
“那您的意思是……”
“不急。”
司馬延年擺了擺手,“漢州雖失,子午關尚在朝廷手中。”
“只要子午關不失,漢州的賊軍便進不了關中,成不了心腹大患。”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漢州三郡皆是新附之地,人心未歸。”
“這個周世安,短時間內翻不起什麼大浪來。”
“明公是打算……暫且不管漢州?”
“不是不管,是眼下顧不上。”
司馬延年嘆了口氣,目光中多了幾分疲憊,“北面楚國那幾個封君,一直在邊境囤積重兵。”
“東邊燕國表面祥和,暗地裡也不安分。”
“朝廷真正的精銳,得拿來防備這兩頭。”
“哪還有多餘的兵力,去管西南那些窮鄉僻壤。”
餘慶默然。
“傳令給子午關守將,讓他務必守住關口,不可放一兵一卒入關中。”
司馬延年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再傳令給湘州刺史,讓他嚴密監視蜀州方向的動靜。”
“記住,是所有動靜。”
“至於漢州……”
他沉吟片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先放一放。”
“待騰出手來,從北邊調一支兵馬南下,一舉蕩平便是。”
“左右不過幾個月,翻不了天。”
餘慶立刻恭維道:
“明公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