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舊衣裳
入夏之後,沈越那件提花布棉袍終於換了。
舊的那件穿了兩年多,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的布面薄得透亮,對著光能看見經線的紋路。他倒不覺得不能穿,但馬皇后讓人把新袍子送來的時候,他還是在衣櫃前站了一會兒,把那件舊的疊好擱在一邊,新袍子抖開看了看。還是提花布,還是靛藍底暗銀色的菱形花紋,但布面比那件細密了些,絮的棉花也更勻。他套在身上試了試,肩寬、袖長、下襬都正好。
他把新袍子穿上了,舊的疊好擱在衣櫃最上層,沒有扔。舊的那件是馬皇后頭幾年織的第一匹提花布做的,布面軟塌塌的,貼著身體暖融融的。他在銅鏡前看了一眼自己,鏡子裡的人比十年前胖了些,臉圓了些,顴骨上帶著常年下地曬出來的粗糙,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安安靜靜的。
他推開門往太醫院走。戴秉彝蹲在伙房門口晾藥,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笑了。
“先生,這件比那件好看。娘娘新織的?”
“嗯。”
戴秉彝站起來圍著沈越轉了一圈,伸手在袖口上摸了摸:“布面比頭幾年細多了。織造局的手藝見長。下官頭一回見先生穿新衣裳,是頭幾年那件靛藍平紋的,那時候先生剛從沈家村出來,瘦得跟竹竿似的。現在這件穿上,人都精神了。”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接過戴秉彝遞來的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得濃稠,喝下去暖到胃裡。他喝了兩口,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桌上看了看。棉籽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光滑圓潤。他把它翻了個面,又看了看,放回懷裡揣好。
喝完粥他往乾清宮走。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兩棵樹並排站著,新樹的花已經謝了大半,枝頭掛著幾顆青石榴,綠豆那麼大,擠在葉柄間。老樹的花也謝了,枝頭的青石榴比新樹的還小些,但數量多,密密匝匝的。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乾清宮殿門開著。沈越走進去的時候,朱元璋正站在案前翻摺子,身上穿著一件灰藍棉布袍子,袖口照樣磨著毛邊。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沈越身上那件新袍子上,停了一息。
“換了?”
“嗯。”
朱元璋從案後繞出來,圍著沈越轉了一圈。他伸手在袖口的提花紋上摸了摸,又退後一步看了看,點了點頭。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句什麼,但最終只是伸手在沈越肩上拍了一下,手勁很大,拍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好看。”他說,然後走回案後坐下,從案角拿起一本摺子翻開。沈越在案前站著,看見他手裡的摺子封皮上寫著“秋收預報”四個字。朱元璋翻了兩頁,合上擱在案角,抬起頭來。
“戶部報上來的數,各府報的春種計劃加起來六百多萬畝。陝西那邊洗鹽的法子成了,明年能擴到一百萬畝。南邊江西、湖廣、浙江加起來兩百多萬畝。北邊各府兩百多萬畝。加起來比去年多了一百多萬畝。”
沈越站在案前聽著。朱元璋把摺子擱下,站起來走到殿門口。夏日的陽光從殿門外湧進來,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那棵桃樹已經結了青桃,毛茸茸地掛在枝頭。他揹著手站了一陣,轉過身來看著沈越。
“娃子,”他說,“你那個棉種,從沈家村破廟裡一粒種子,種到現在六百多萬畝,十年多了。咱昨晚睡不著,算了一筆賬。從你頭一年在城東種那五十畝地開始,到現在十年多了。十年時間,棉種從一粒種子推到了六百多萬畝,萬民衣從零發到了各州縣。咱登基那年,天下百姓冬天穿不上棉衣的,十有七八。今年冬天,各府各州的貧戶都發了一件。”
沈越站在案前沒有接話。朱元璋走回案後坐下,從案角拿起一本新摺子翻開,提筆蘸了墨。他批了一行字,擱下筆,抬頭看著沈越。
“回去歇著吧。天熱。”
沈越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的時候,朱元璋在後面叫住了他。
“娃子。”
沈越停住腳。
朱元璋沒有抬頭,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著。他批完了一行,才開口說:“你那件舊衣裳,穿了兩年多了。袖口磨破了,領口也薄了。咱讓織造局再織一匹,秋天給你做件夾襖。冬天穿。”
沈越站在殿門口,沒有回頭,站了一息,抬腳走了出去。夏日的院子裡陽光鋪了一地,桃樹的葉子被曬得發亮,青桃在葉縫間露著毛茸茸的尖。他經過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兩棵石榴樹並排站著,新樹的枝幹挺拔向上,老樹的枝丫虯曲伸展,都比十年前粗了許多。他在樹下站了一陣,往坤寧宮走。
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擱著那架新紡車,手裡拿著紗錠在紡線。她看見沈越走過來,把紗錠擱下,朝他點了點頭。沈越在石凳上坐下來。
“新袍子合身?”她問。
“合身。”
馬皇后把紗錠重新裝上去,踩著踏板紡起來。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細密而連續。她紡了一會兒,把紗錠取下來看了看,又裝上去繼續紡。
“舊的那件呢?”
“收起來了。”
馬皇后點了點頭。她紡完了一錠線,把紗錠取下來放在膝上,抬頭看著院子裡兩棵石榴樹。夏日的陽光從廊簷下斜照進來,落在她的紡車和紗錠上,把紗線照得泛著一層柔和的乳白色。
“舊的那件留著。”她說,“頭幾年織的第一匹提花布,布面雖然粗些,但棉花是頭一年城東地裡收的。留著做個念想。”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陣,站起來往外走。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見他進來,從灶臺上端了一碗綠豆湯來。沈越接過來喝了,碗擱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藥收進筐裡,一邊收一邊說:“先生,戶部今早送了兩本摺子來,一本是陝西報的春種,一本是江西報的。下官看了一遍,陝西洗鹽之後出了七成苗,比去年多了一倍。江西紅壤改土的法子各府都學會了,明年能擴到一百萬畝。”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接過摺子翻了翻。陝西的摺子後面附了一張圖,標著各府棉田分佈和洗鹽的位置。他把摺子合上擱在案板上,想了想:“陝西那邊讓趙石頭再待一年。鹼地不好弄,他盯得住。”
戴秉彝拿炭筆在木板上記下了。沈越在伙房裡坐了一陣,站起來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推開門,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舊衣裳收好了?秋天給你做件夾襖。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兩年多了,舊的那件別扔,留著。”
沈越把紙條摺好揣進懷裡,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湯還溫著,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懷裡那粒棉籽、三塊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棉生石片並排擱在桌上。棉籽、勸農牌、農政勸課牌、勸農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樣東西在油燈的光裡泛著各自的光澤。他看了一會兒,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
窗外院子裡兩棵石榴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枝頭的青石榴在月光裡泛著一層暗綠色的微光。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裡間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把衣櫃裡那件舊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看了看。袖口磨破了,領口薄了,但布面還是厚實的,棉花還是暖和的。他把袍子疊好擱回衣櫃最上層,在床沿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光滑圓潤,像一顆被盤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裡,躺下來,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
窗外夏風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他閉上眼,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