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歸處
入冬之後,沈越又回了趟沈家村。
從應天府出來,在官道上搭了輛順路的騾車。趕車的是個年輕後生,趙莊來的,叫趙滿囤。他趕著車,一路上跟沈越說著各府的棉田情況——全國加起來快八百萬畝了,北直隸一百二十萬,山東一百萬,河南九十萬,山西六十萬,陝西八十萬,南邊江西九十萬,湖廣八十萬,浙江五十萬,松江府二十五萬。鳳陽府五十萬,開封府四十萬,濟南府四十萬,應天府三十萬。加起來比去年又多了一百多萬畝。
“趙石頭今年在陝西沒回來。”趙滿囤說,“鹼地洗鹽的法子成了,一百萬畝出了七成苗。他說明年再待一年,把各府的人都教會了再走。”
沈越坐在車板上聽著,偶爾嗯一聲。騾車過了淮河,路兩旁的田漸漸變了樣子,麥田和棉田交錯著鋪到天邊,綠一塊黃一塊的。到沈家村的時候是下午,日頭偏西了,照在老槐樹上把新葉照得透亮。樹下停著兩輛牛車,車上擱著行李和鋪蓋卷,幾個生面孔的年輕人蹲在樹蔭底下歇腳,看打扮像是各府來學種棉的書辦。
沈越從騾車上跳下來,朝趙滿囤擺了擺手,沿著土路往村裡走。村子比他上次來又變了不少。路兩旁新蓋了幾間土坯房,牆刷得白白的,屋頂鋪了瓦,煙囪裡冒著炊煙。勸農學館的廟門大敞著,裡面傳來講課的聲音,有人正在唸冊子,嗓門洪亮,帶著北邊口音。
他走到學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坐了十幾個年輕人,每人面前擱著一塊木板,上面鋪著紙,手裡攥著炭筆在寫什麼。臺階上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來歲,手裡拿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冊子,正在唸著:“第十條,摘花。頭茬花先摘,摘完過幾天二茬又上來,能摘到霜降前。摘的時候要摘全開的,半開的留著再曬兩天。摘下來的花放在布袋裡,別壓太實,壓太實了棉花發熱變色。”
沈越靠在門框上聽了一陣。那個年輕人唸完了,讓底下的人提問。一個黑臉後生舉手問南邊紅壤地追肥的時機,年輕人答得清楚——翻地之前撒一半石灰,出苗之後追肥再摻一半。沈越在門口站了一陣,沒有進去。
他轉身往村後走。村後的棉田還在那塊坡地上,比幾年前又擴了一圈。從腳下一直伸到遠處的河溝邊,棉稈已經拔了,地翻了,壟溝整整齊齊的,覆著一層薄霜。地頭那塊界石還在,石面上的淺痕被風雨磨得幾乎看不見了,但用手摸還能摸出形狀。界石旁邊立著那塊“大明棉祖”的木牌,風吹日曬了五六年,木頭表面裂得更深了,字跡也淡了許多,但還認得出。再旁邊是萬民衣的石碑,青石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在冬日的天光裡泛著一層青灰色的潤光。
沈越在界石旁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棉籽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被他貼身揣了十年出頭,表面光滑圓潤,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個面,又看了看。
田埂那頭走過來一個老人,拄著竹竿,步子很慢。沈越抬頭看了看,是劉老栓。他比上次見的時候又瘦了一圈,背駝得厲害,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溝壑。但他認出沈越了,咧開嘴笑了笑,在旁邊的田埂上坐下來。坐得比上次更吃力,膝蓋響了好幾聲,但到底坐住了。他從腰上解下煙桿子,手抖著點了兩下才點著,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灰藍色的煙。
“俺知道你會來。”他抽著煙,眼睛看著面前那片空蕩蕩的棉田,“趙滿囤說,你每兩年回來一趟。上回是前年秋天。俺算著日子,入冬該來了。”
沈越坐在界石旁邊,看著劉老栓的手。那雙手比十年前更枯瘦了,指節腫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像乾涸的河溝。但他握煙桿的姿勢沒變,煙桿還是那根竹根雕的,用得年月久了,竹皮磨得油亮油亮的。
“這塊地今年種了多少?”沈越問。
“一千五百畝。”劉老栓說,“趙莊那邊也差不多。加起來三千多畝,去年收了將近兩百萬斤。趙石頭帶出來的人,各府都搶著要。去年一年就出去了六十多個農師。今年開春又走了一批,去陝西了,那邊鹼地多,得從頭教。”
沈越坐在界石旁邊聽著。劉老栓斷斷續續地說著,說趙滿囤今年接了學館的活,講得不錯,各府來的人都服他。說學館去年又擴了三間廂房,各府來的人住得下了。說趙里正走了之後,村裡給他立了塊碑,就在學館院子裡那棵老榆樹底下。他說著說著煙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把煙桿別回腰上。
“先生,”他忽然說,“俺今年七十五了。活夠了。頭幾年還想著能多活兩年,看看棉種推到哪兒了。現在不想了。推不推的,反正有人接著幹。”
沈越坐在界石旁邊沒有接話。他把棉籽收起來揣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劉老栓也跟著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這回站得比上次費勁,竹竿在地上戳了兩下才穩住。他拄著竹竿往田埂那頭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沈越擺了擺手。
“先生,明年開春還來嗎?”
沈越站在田埂上,看著劉老栓佝僂的背影慢慢走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劉老栓大概是看見了,也大概是沒看見,轉過身去繼續走了。他的身影在田埂上越縮越小,最後和遠處的棉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地。
沈越在界石旁邊站了一陣。日頭偏西了,夕光從西邊鋪過來,把整片坡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地頭那塊“大明棉祖”的木牌和萬民衣的石碑被夕光照得發亮,木面上的裂紋和石面上的名字在斜光裡投下細細的暗影。他低頭看了看那塊木牌和石碑,又抬頭看了看遠處。棉田盡頭有一棵老榆樹,是當年種棉的時候留下來的,樹齡比他年紀還大。樹幹歪斜著,枝丫伸向天空,在夕照裡泛著一層暗褐色的光。
他轉過身,沿著來路往村口走。經過勸農學館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散了課,趙滿囤正蹲在老榆樹底下收拾木板和冊子。他看見沈越走過來,站起來拱了拱手:“先生。今晚住學館裡吧?東廂有鋪位。”
沈越擺了擺手:“回城。”
趙滿囤沒再勸,把他送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沈越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沈家村。十幾間矮房錯落在坡地上,炊煙從屋頂升起來,細細的幾縷,在暮色裡慢慢散開。勸農學館的院子裡還亮著燈,燈光從廟門裡透出來,在土路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的光。
他轉過身,沿著官道往北走。月亮升上來了,把路面照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伸向遠處的田野。他走了一陣,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坐下來歇腳。冬夜的寒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乾草和凍土的氣味。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藉著月光看了看。棉籽在月色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灰色的光澤,光滑圓潤。他把它翻了個面,又看了看,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
遠處沈家村的方向,學館的燈光在夜色裡縮成一個極小的亮點,像一粒落在地頭的種子,安安靜靜地亮著。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月亮跟著他,把影子拖在身後,長長的,一路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