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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老佛爺要單挑全世界

神功護體的義和團

“戊戌政變”,袁世凱驚險無比地保住了自己的小命和官位。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一場自發的群眾政治運動的適時出現給了袁世凱新的政治生命。

繼二十多年前的“天津教案”之後,山東又傳來了不好的訊息:一些老百姓與傳教士的關係越來越緊張了!

自從鴉片戰爭之後,大多數傳教士也就留在了大城市,但仍有少數具有獻身精神的勇敢傳教士歷盡千難萬險深入中國內地,傳播基督教義。只可惜他們的付出與回報是不成正比的,他們的努力幾乎沒有結果。搞成這樣的原因跟前面“天津教案”的原因差不多。

百姓與傳教士關係越來越緊張,還有一個根本的原因——思想

衝突。

基督教義中的“無父無君”和“眾生平等”思想,與中國傳統的“君臣父子”等三綱五常的思想是根本對立的。在今天看來,顯然前者比後者先進,但那個時候的國人可不會這麼認為。

譬如基督教提升婦女地位的努力就極大地觸怒了某些根本不把婦女當人看的中國男人。在湖北荊州,有一個滿洲婦女誦讀《聖經》時讓她老公發現了,老公就真的一刀把老婆送上西天去見上帝了!

……

隨著老百姓和傳教士的衝突愈演愈烈,習慣性的摩擦也就進化成了根深蒂固的仇恨,並最終釀成全面的流血對抗。

到了1897年的時候,山東的一些農民朋友最先發難,開始自發組團跟洋人對著幹。沒想到,這讓白蓮教、大刀會等江湖秘密組織發現了趁勢而起的機會。

這些江湖大哥、綠林好漢可比農民朋友們聰明得多,知道拳頭、鋤頭幹不過握有先進武器的洋人,不可蠻幹,要巧幹。

於是,大哥們決定使用掩耳盜鈴式的恐怖“神功”。他們特意研發出“鐵布衫”和“金鐘罩”等秘密武功,據他們自己宣揚,只要自己念動咒語,身上就像裹上了一層鋼甲,刀槍不入。

除此之外,大哥們還找到了一個很有感染力的政治口號:“扶清滅洋”。

在大哥們的帶領下,“滅洋”隊伍迅速擴大,手工業者、城市貧民、小商販、工人、流氓無賴、官軍、富紳甚至王公貴族紛紛找到了“組織”,幾十萬人馬畫神符、喝神水、練神功,裝神弄鬼,掀起了一股強勁的殺洋人、滅洋教風暴,非常拉風!非常血腥!

在他們眼裡,所有的洋人都要殺,所有沾著洋字的都要去除。

凡是信基督教的中國人以及跟西方事物沾邊的中國人,如戴西洋眼鏡的人、穿西裝的人、會說英語的人、留過學的人,統統地都被做掉了。

舉個例子,有一個知縣因為用了美國製造的鉛筆,不僅自己丟了小命,還連累了家人——男的直接殺,女的先奸後殺,一個都沒有

放過。

至於外國大使館更是他們工作的重心所在!這些人認為大使館是洋人的巢穴,只要能把使館摧毀,洋人就會徹底地被斬草除根。

此外,跟西洋有關的一切東西,如洋樓、鐵路、電線、電燈、鐘錶、火車也都被焚燒和破壞。

在這場運動中,上千外國傳教士以及不可計數的中國平民百姓和官員死亡!

這個飽含愚昧、落後色彩的政治軍事宗教組織,史稱“義和團”或“義和拳”。

義和團最初的動機是單純的,他們是淳樸的中國農民,他們具有自發的民族感情,自覺地對抗外國人和做外國人奴才的中國人。他們沒有受過教育,沒有知識,他們對外部世界一無所知。他們所敬奉的神靈全是《封神榜》、《西遊記》、《三國演義》上的角色。

如果對他們進行正確的引導,後來發生在中國身上的悲劇完全可以避免。不幸的是,他們的愛國熱情落到了愚昧的大小野心家手裡,於是他們變成了可憐可恨、不分青紅皂白一味排外的狂熱暴徒。

當然,義和團的行為有人憎,也有人愛。

在那些愚昧的頑固保守派看來,義和團的做法值得興奮、值得期待!一來他們覺得義和團的做法算是向洋人報仇,讓中國人揚眉吐氣;二來不懂科技的他們可能真的相信世上存在“刀槍不入神功”,於是公開支援義和團,還把團民稱作“義民”。

而在那些洋人看來,義和團自然是十惡不赦。洋人被殺的事件不斷髮生,列強也不斷地向清政府施壓,要求慈禧鎮壓義和團。

一邊是全心全意為自己服務、早請示晚彙報的打工仔,一邊是氣勢洶洶的洋大爺。慈禧太后進退維谷,非常糾結。她能出什麼招呢?

她環顧左右,這才發現曾國藩、李鴻章、奕訢這些頭腦清醒的能臣早已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在身邊,她身邊盡是些唯唯諾諾的庸臣。這時,她才發現自己也老了,已不能再像三十年前那樣準確地判斷形勢,自己是多麼需要一個能幹的朋友啊!

慈禧萬不得已之下,只能使出絕招——以靜制動,等等看再說。

正是老佛爺這種走著瞧的心態,助長了“義民”們的“革命氣焰”,事件越鬧越大、越鬧越兇。

我袁世凱來了

義和團鬧得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山東省。畢竟義和團的非著名領袖朱紅燈就是山東人,山東正是義和團的起源地和根據地。

義和團在山東那麼瘋狂,洋人自然沒少被殺,尤其是德國人被殺得最多!

1898年,也就是“戊戌變法”的這一年,德皇威廉二世得知傳教士在山東曹州被義和團做掉的訊息後,立刻點派遠東艦隊殺氣騰騰地直奔山東半島,保護僑民。

德國人一來,二話沒說便把膠州灣一帶佔住,隨後又強迫朝廷把膠州灣租借給他們九十九年,山東也就成為了德國的勢力範圍。

從此時開始,德國人就把山東當成了自己家,使出吃奶的力氣實幹、硬幹、快乾,給新家實現現代化。

德國人先是把一個小漁村建設成了一個新興的樣板城市——青島,並將其作為自己在遠東的基地。

不過德國人的幹活態度確實值得我們學習。如今的青島城市地下水管網路居然是一百年前德國人霸佔青島時建造的,而且到今天依然完好,非常好用!

德國人研製出來的青島啤酒也很美味,中國人一直喝到今天。

德國人接下來修了一條膠濟鐵路,修好了之後,他們不僅拿走整條鐵路的贏利,還要鐵路的路權,甚至連鐵路沿線的治安、管理人員都控制在他們手裡。也就是說:中國人想用這條鐵路還得德國人同意,還得交錢,否則門都沒有!

德國人與山東百姓爭利,衝突不斷,整個局面猶如一團亂麻。民眾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簡直要活不下去了!這時的山東急需一個能擺平義和團與德國人的能吏。

1897年到1899年的短短三年間,山東巡撫這個位置已經有四位大佬輪流坐莊,卻沒有一個人能擺平義和團和德國人。

美國大使康格終於看不下去了,他直接跑到總理衙門說:山東鬧得實在是不像話了,我們在山東有很多生意要做,急需一個和平發展的環境,請你們派一個能幹的人過來,假如沒有足夠武力的話,可以把天津操練得很好的軍隊調去協助嘛!

這不就是不點名地推薦了袁世凱嗎?康格幹嗎要幫袁世凱?鑑於袁世凱有過行賄的前科,很有可能是康格拿了袁世凱的好處費。

慈禧向袁世凱的老上司榮祿徵求意見。榮祿說:這小子雖然屬於鷹派,但又不會蠻幹,是個軟硬兼施的主兒,派他去正合適!

於是,慈禧也就給了康格一個順水人情,派袁世凱出任代理山東巡撫一職。

1899年深冬,新科代理山東巡撫袁世凱帶著自己培訓的新軍,帶著三個能幹的屬下——馮國璋、段祺瑞、王士珍,帶著慈禧“保護義民”的命令來到了山東。

論天時,現在的大清特別需要他這種有為的壯年官吏站出來挽救國勢。

論地利,他作為一省之長,山高皇帝遠,自己的地盤自己說了算。

論人和,他手底下有一支聽命於自己的軍隊,有槍桿子就會有

人脈。

現在,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再也沒有任何理由能擋住他前進的腳步!

我袁世凱來了,看我的吧!

山東人民心中的紅太陽

袁世凱很不錯。在經過實地調查和苦苦思索後,他批判地吸收前幾任同僚的失敗經驗,並根據山東的實際情況,理論聯絡實際,創造出了屬於自己的兩套獨特武器。在這兩種武器的輔助下,他只用兩年就擺平了山東省的內憂外患。

他發明的第一套武器,叫“明撫暗剿”,是一種欺騙式的攻防兼備的戰鬥系統。

實際上,這個戰鬥系統承受著巨大的政治風險和壓力。因為慈禧讓他保護“義民”,而他卻在剿殺,作為地方官員的袁世凱居然直接對抗王朝的最高決策,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啊!

但是,袁世凱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一點也不含糊。袁世凱不會也不能忘記當年在朝鮮的那一幕幕,現在的義和團何嘗不是當年朝鮮的東學黨?

袁世凱清楚:這種沒有明確目的、沒有綱領、良莠並蓄的激進民間組織只會壞事,當年的東學黨既然能讓朝鮮變成了日本的殖民地,現在的義和團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歷史證明了袁世凱的先見之明,義和團不僅無功,簡直就是壓垮清朝這匹瘦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往事不堪回首。袁世凱絕對不允許這種情況出現,這正是他要堅決進剿義和團的主要原因。

不過袁世凱也不是蠻幹的人,他懂技巧、懂“陽奉陰違”、懂“識時務者為俊傑”、懂“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他知道如何在強硬與妥協之間找到最佳的平衡,是這方面的大師。

所以,他利用朝廷上層對義和團定義的模糊性,大玩文字遊戲。

袁世凱公開宣告:山東省各級官員必須要“遵旨保護義民”,因為“義民”都是“守法安分”的普通人,是良民。

光看他的公開宣告,肯定以為他會好好保護義和團。但只要你認真分析袁世凱的這些文字,就能讀出深層含義——不滋事、不殺人放火的“義民”的安全我肯定保護,但那些“殺人放火、傳播邪教”的“義民”的安全,我就沒法保證了,官兵們該殺就殺、該逮就逮。

文字遊戲玩玩可以,但具體工作還得幹。

在這一點上,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三位同志的表現相當不錯,忠實執行袁世凱的鐵腕政策,對殺人放火的“義民”寧殺錯不放過,山東的動盪很快被平息下來。

搞定義和團,任務只算完成了一半。袁世凱接著出手擺平德國人。對付德國人與對付義和團是不同的,絕不能只靠動用武力,即便動武也未必能贏,最好是用和平的外交手段解決。

袁世凱對這一點早已成竹在胸,早就準備好了第二套武器——“袁氏四板斧無漏洞防禦系統”:

第一斧,一切按法律辦事。沒有寫進法律的,馬上談判,寫進

法律。

第二斧,辭退愚昧保守的官員,選拔懂得外交的官員,組織這些官員學習法律,保證遇到案件時,可以根據法律與德國人交涉。

第三斧,安排專員常駐德國租界,未雨綢繆,主動保護洋人,儘量減少德國人生事的藉口,譬如為洋人辦理進入內地的護照。

第四斧,亮劍。明知是死,也必須亮出寶劍!當列強提出非分的要求時,袁世凱就不再讓步了,手中握有一支武裝到牙齒的現代化部隊,他多少還是有些底氣的。

這個“袁氏四板斧無漏洞防禦系統”的效果還真不錯,至少令德國人十分滿意。

在德國人看來,袁世凱是一個思想進步、開明的中國官僚,瞭解西方,對於西方的制度和做法沒有敵意,是一個比較好溝通的人,是一位現實主義者,清楚清國的弱點,不像其他清國官員自我封閉與狂妄自大,非常好合作。這樣優秀的中國官僚去哪裡找?打著燈籠都找不到。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所以,德國人很是給袁世凱面子,在義和團之變乃至於後來的

八國聯軍侵華期間,山東基本上沒有出事,中外關係還算是相當的“友好”。

既搞定了義和團,又擺平了中外摩擦,山東人民也過上了安穩的小日子,袁世凱的巡撫終於當穩,前面的“代理”二字被去掉了。

老佛爺要單挑全世界

山東幸福了,其他地方悲劇了。

義和團在山東待不下去,那就只能另謀出路。當時的“義民”仇視一切洋人的東西,自然也就不會坐什麼火車、輪船,他們要挪窩,也就只能徒步或是“驢行”。

交通手段不給力,那也就走不遠。能去哪兒?河北!河北就是義和團挪窩的首選之地!

結果到了1900年,河北一帶的義和團成員已經發展到上百萬之多。河北距北京實在是太近了,連慈禧都對義和團刀槍不入的神功如雷貫耳!

慈禧本來就不是什麼特別開明的人物,加上也被列強欺負慘了,屢次被逼賠款、割讓領土求和,慈禧心裡也憋著一股氣,想給列強點顏色看看,所以喊著“扶清滅洋”的百萬拳民算是讓慈禧看到了反攻倒算列強的希望。

但多年的政治生涯讓她學會了謹慎,她還不能完全相信義和團,得派幾個臣子去探聽一番虛實之後再做打算!

於是,慈禧派出了守舊黨巨頭剛毅、部長級的北京市市長(尚書知順天府)趙舒翹前往調查。

讓慈禧沒想到的是,此次調查的結果在這兩個哥們兒離開北京之前就已寫好,然後兩人拿著慈禧的調查經費公費旅遊了一圈。歸來後兩人報告太后說:義和團都是愛國的忠義之士,確確實實不畏懼任何槍炮。

慈禧確實老了,她居然相信剛毅這種義和團的粉絲能做出公正的調查!

接下來,慈禧命義和團開進北京,親自接見他們的領袖(大師兄)曹福田,此時朱紅燈已在山東被殺死了。曹福田在用他的無敵護體神功表演完“大刀不入”的絕技後,自信滿滿地向慈禧太后保證:俺的法術可以把天下洋人統統地殺光。

慈禧看完、聽完之後,深感滿意。

不知道慈禧是被“大好形勢”衝昏了頭腦,還是真老糊塗了。你雖然不懂科學,但是應該瞭解刀不入體是可能的,但槍不入體是不可能的!至少老佛爺你可以做個試驗,讓曹福田唸咒後,用槍射擊一下他的屁股試試,看看曹先生的臀部是否能夠抵擋得住子彈的衝擊!

還有一種完全相反的可能。慈禧很聰明,她看完義和團的表演後,發現了貓膩,但她沒說破。因為她認為功夫雖然是假的,但民心是真的,她可以利用義和團來反洋,透過“群眾的力量”和洋人討價還價。

就在慈禧研究如何使用曹福田等人的時候,列強已經不打算給她時間了,列強等不及慈禧來鎮壓義和團,他們決定自己動手:先是派兵進京進駐外國使館,後又集結艦隊於進入京津的門戶大沽口,要求慈禧交出大沽炮臺。

事態危急,列強欺人太甚!慈禧該怎麼辦?一不做,二不休,跟列強拼了吧!

1900年6月21日,清國實際上的最高統治者慈禧太后下了一份驚天地泣鬼神的詔書,向世界上所有跟清國有外交關係的列強宣戰。這裡得強調一下,該詔書並未指明宣戰的具體國家,而是用了一個帶有藐視的代稱“彼等”。

吉尼斯世界紀錄從此改寫,中國的慈禧太后成為歷史上唯一單挑全世界的人,還是一個女人!真是羞煞多少男兒啊!

世界各國最初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到證實真有這種怪事時,無不嚇了一跳。

無知的瘋狂之後必然是粉身碎骨,患了失心瘋的慈禧將中華民族帶向了一場浩劫……一時間亂象畢露,國無寧日,事情發生在庚子年,史稱“庚子事變”。

膽大包天的盛宣懷

就在大亂將起之時,一個人挽救了清朝的命運,或者說延長了清朝十年的國運,他就是當時擔任清朝電報局一把手(督辦)的盛宣懷。

時間是1900年6月末。盛夏,天氣有些熱,慈禧心裡也有點亂。列強要出兵的訊息讓慈禧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她有些害怕了。

慈禧想了又想,擬了一封電報,打算通電各省,讓各省總督籌款調兵,召集“義民”勤王抗敵,共渡難關。

通電這個詞在本書中出現的頻率很高,趁此機會解釋一下,它並非接通電流的意思,而是指發電報給相關人士。

不過這其中有一種特殊情況叫通電全國,不是說把電報發給每家每戶,而是在把電報發給相關人等的同時,還公開發表在報紙之類的媒介上,間接告訴國人我想幹什麼。

既然是電報,那就得透過電報局向外傳送。電報局的最高領導盛宣懷由於職務關係,最先看到了慈禧的這道指示。

頭腦冷靜的盛宣懷幹了一件能掉腦袋的事情,他壓下這封電報不發,並把電報內容報告給了老師李鴻章。

李鴻章很久沒有出場了。

是的,從甲午戰敗被去職後,李鴻章就閒居在北京賢良寺,其間雖然慈禧或光緒也偶爾給他安排一個小專案做一做,但都是臨時工,這一歇就是五年。

就在這年1月,慈禧給他分配了一個大專案。

原來,慈禧不僅將光緒軟禁,還打算廢掉他,另立新帝。不過因為清朝治下的中國是一個半殖民地,所以她就不得不尊重洋鬼子們對此事的態度。

這種事情派誰去問?顯然這個人得跟洋人關係比較近才方便開口。想來想去,慈禧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李鴻章。

李鴻章對這個訊息幾乎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但他知道麻煩來了:摻和廢立天子是一件容易掉腦袋的事情。

當下李鴻章決定遠離京城這攤渾水,可找一個什麼樣的理由呢?

李鴻章是個聰明人,只花了幾秒鐘就想到了一個主意,他回慈禧說:廢立天子是內政,如果上趕著詢問外國人的態度太沒面子了,有失國體。但如果太后您派我到外地當總督的話,外國使節必來祝賀,那時可藉機探問而又不失面子。

慈禧一眼就看穿了李鴻章的小把戲,論玩心機權謀,慈禧自認第二,大清朝廷之中就沒有人能做第一。但她出乎意料地答應了李鴻章,因為她打算順水推舟把李鴻章放到廣東。

此時康有為、梁啟超靠著編造的山寨版“公車上書”、“戊戌政變”事蹟在海外華僑、華商中得到廣泛支援,聲勢越來越大,而僑民、僑商大多數都是廣東人,她這樣做,正好可以借李鴻章的資望去鎮壓此種局面。

於是乎,李鴻章榮升兩廣總督,外國使節果然登門祝賀。不過言談中都對李鴻章“無意間”透露的慈禧廢掉光緒一事表示了不支援,在他們心中,光緒是一個具有進步思想的開明皇帝。

慈禧的算盤落空了。

1900年1月下旬,新任兩廣總督李鴻章帶著慈禧“將康有為、梁啟超嚴密緝拿到案”的最高指示到達廣州。

不過李總督非但沒有抓捕康有為和梁啟超的打算,反而立馬給流亡日本的二人捎去了他的問候:一封親筆信。

在信中,李鴻章勉勵康、梁不要為現在的處境灰心,好好努力,等待他日報效祖國(精研西學,歷練才幹,以待他日效力國事,不必因現時境遇,遽灰初心——梁啟超《飲冰室文集之上粵督李傅相書》)。

李鴻章之所以這麼做,一是因為他深知在大清辦事的難處,很體諒康、梁二人的處境;二是因為他也是支援變法的維新人士。李鴻章在“戊戌變法”前說:現在各國一變再變蒸蒸日上,只有中國人還不思進取,寧肯因不變法而亡國也不後悔。這是怪天?還是怪人?

一個地位顯赫的高官如此慰問流亡海外的朝廷通緝犯,自然讓人感動,康、梁自然急忙回信,以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從此,康有為、梁啟超就在日本組織起了一個以他們為核心的保皇派,踏踏實實地經營起反對慈禧的事業來,給了失去自由和權力的光緒一絲感動和希望。

這個李二真不“二”

前面講到,盛宣懷把慈禧下令各省總督“召集義民,勤王抗敵,共渡難關”的電報私自扣押,並把此事報告給了老師李鴻章。

李總督一聽到徒弟的報告,就懵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亡國的糊塗命令,絕對不能執行!

可是自古以來,帝國的官場絕不允許抗旨,朝廷的命令即使再荒謬不堪,也必須不折不扣地完成,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李鴻章深知此理,經過一整夜的激烈思想鬥爭,他想到了一個應對的辦法,一個在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上史無前例的怪招。

李鴻章發了一封電報給慈禧,電報內容為:“此亂命也,粵不奉詔。”李鴻章的意思就是:這麼荒唐的命令肯定不是您這麼聖明的人發出的,八成是朝廷裡的奸人修改了您的旨意,這個錯誤的命令我就不執行了。

李鴻章的行為告訴我們:他是大清的忠臣,但不是大清的奴才!

慈禧見了電報之後氣得幾乎暈倒,但李鴻章給了她下臺階的理由,她也不好意思找李鴻章的麻煩。

一時間“此亂命也”這句話成了當時官場上的流行語,就像現在的“神馬都是浮雲”一樣。

在盛宣懷、李鴻章的串聯下,南方各省的頭頭們都加入了拒不執行命令的陣營,還搞了一個叫做“東南互保”的政治聯盟。北方的山東省在袁世凱的領導下,也參加了東南互保陣營。

這個聯盟與各列強簽訂了一個協議,大概內容是:

其一,劃分各自的責任,各保護各的國民和財產。租界由洋人自己保護,其他的地方也不用洋人操心,由中國各省自己管理。

其二,限制洋人的活動範圍。洋人只能在法定的租界裡活動,否則出事之後中國人概不負責。

這是一個不失國家尊嚴的協議,在當時絕對是一個明智的舉動。

但“愛國學者”們不幹了:賣國賊!李鴻章、盛宣懷、袁世凱全是賣國賊!

……

當帝國的整個北方已經混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時候,帝國的南方卻是一番寧靜的和平景象,彷彿大清帝國此時分裂為南北兩個不同的國家。

國殤

大清朝廷內亂的時候,英國、美國、義大利、德國、法國、日本、奧匈帝國、俄國組成著名的八國聯軍,也在天津大沽登陸了。

他們的進攻目標是哪裡?北京。

第二次鴉片戰爭教會了洋鬼子們一個道理:只要打到清朝最高統治者的家裡去,就可以獲取最大化的利益。

慈禧原本計劃依靠義和團抗擊八國聯軍,但事實證明,這個幼稚的想法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別看義和團搞破壞拿手,但是面對八國聯軍的進攻,他們的大刀、木棍等武器和刀槍不入神功一點作用都起不了,義和團拳民(大多是十來歲的孩子)在來福槍子彈前像被割的麥子一樣倒下……所以要跟聯軍對戰,還得靠朝廷的正規軍——榮祿麾下的武衛軍、董福祥的甘軍。

榮祿手下的第一悍將、甲午之戰中贏過日本人的聶士成,在天津八里臺奮勇抗擊八國聯軍。

令人遺憾的是,義和團的人在聶士成率軍浴血奮戰的關鍵時刻,居然公報私仇,在後方抄了聶士成的家。

得到訊息的聶士成十分悲傷,但他沒有私自下戰場去和義和團算賬,而是繼續領導清軍抗擊八國聯軍,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

戰鬥結束後,德軍將領命隨從拿過一條紅毛毯,親手把聶士成的遺體蓋上,然後脫下軍帽,命令德軍士兵朝天開槍,向聶士成的遺體致哀。

聯軍攻陷了天津,然後迅速向北京推進,去拯救被圍攻的使館。

其實北京東交民巷的各國使館並沒有陷落的危險,他們雖然只有四百人守衛,但是面對榮祿率領的正規軍和義和團組成的數萬聯軍的進攻,一點危險都沒有,還在悠閒地看報喝茶。

這不太合情理吧?幾萬人馬對幾百人而已,如果決心以命換命,搞定人數僅是自己區區百分之一的敵人,那還不是彈指間的事情?

不怪你這麼想。事情的真相是:榮祿他不想打,而想打的義和團打不了。

雖說榮祿一直對慈禧很忠心,譬如“戊戌政變”就堅定地站在了慈禧這一邊,但榮祿知道這件事情幹不得,這是違反國際法的事情,將來不好收場。

於是,當慈禧逼他率軍攻擊大使館時,榮祿就讓裝備最差的董福祥的軍隊去打,出人不出力。

不僅如此,本來一點都不好客的榮祿大人突然變成了好客之人,他在戰火間隙還給洋人送西瓜、蔬菜、慰問品,就差沒喊“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甚至後來,榮祿在使館力量不支的時候還令人假扮盜匪,接濟使館軍火子彈。

至於義和團,他們雖然人數眾多,有心殺賊,但被榮祿大人的軍隊隔離在戰線之外,他們的任務就是爬到屋頂上扯起嗓子給正規軍加油(升屋而號——李希聖《庚子國變記》)。

但是,八國聯軍進攻北京的時候並沒有感謝保護了他們使館區的好心人榮祿,而是重創其手下軍隊,幾乎搞得他全軍覆沒。不知道榮祿大人有沒有被氣得口吐白沫。

8月14日,八國聯軍殺進京城。

當日,慈禧攜光緒倉皇逃離北京。

國都失陷,政府首腦出逃,這對一個國家來說是僅次於亡國的奇恥大辱。

北京城內火光四起,房屋樓宇,頃刻之間化作滾滾濃煙,只留下一片哭聲震天。

然而,有更大的事件在東北發生:俄國人趁著八國聯軍侵佔北京城的空當,在東北製造了“江東六十四屯慘案”。

原來,俄國鬼子早就看中了中國的兩塊地,一塊是海蘭泡,另一塊是江東六十四屯。他們想將兩片土地徹底地劃拉到自己名下,怎麼辦呢?把原來的主人一個一個全殺掉,這樣的無主土地可不就變成自己的了嗎?

俄國人計劃中的大屠殺從7月16日開始,海蘭泡和江東六十四屯兩地的幾萬中國人或被淹死、或被燒死、或被射死、或被刺死……哀鴻遍野,血流成河。賊搶了東西,怕主人討還,所以搶完東西后要連主人也一起殺掉,這就是俄國人!

這就是20世紀第一年(1900年)中國所發生的變化、呈現的景象……

逃亡之路

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得了間歇性失心瘋的慈禧太后此時也意識到:義和團不僅滅不了洋人,還連累自己差點被洋人給滅了。

但一切都晚了,她只能開始人生中的第二次逃亡。

第一次是第二次鴉片戰爭年間,英法聯軍攻陷北京,還是懿貴妃的慈禧隨著丈夫逃往承德。不想人生的經歷竟有重現的時候,這一次,已是老女人的慈禧帶著光緒皇帝、皇親貴族倉皇逃出了北京城,一路西行,不知何時何地才能駐足!

走之前,慈禧終於以她擅長的方式搞定了婆媳關係。

在爾虞我詐、鉤心鬥角的深宮之中,唯一給予了光緒男人尊嚴的珍妃,在光緒最為彷徨的時候,給予了他溫存與激勵的珍妃,被慈禧命人推到水井之中淹死。小姑娘時年25歲。

身為一國之君,光緒竟然不能做出任何的反抗,這又是怎樣的痛苦,從下面這首詩裡,我們或許能夠感受到光緒的悲涼:

金井一葉墜,淒涼瑤殿旁。殘枝未零落,映日有輝光。溝水空流恨,霓裳與斷腸。何如澤畔草,猶得宿鴛鴦。

光緒悲傷、痛苦,又或許是出於其他的什麼原因,他忽視了一個機會。

其實光緒原本可以趁此良機重掌大權的,但可能因為上述的種種原因,錯失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當時,光緒不跟著慈禧逃跑完全可行,他可以藏在宮內或者宮外某隱秘處,等慈禧逃跑後再出來,就能重獲自由了。慈禧在情急之下,不可能有精力去尋找光緒,即便慈禧想查,太監宮女跑的跑、逃的逃,她讓誰查?

光緒只要等慈禧逃出後,出面會見列強,鑑於列強當時恨不能剁了慈禧,他一定能在列強的支援下重掌大權,那麼他就活了,中國歷史就有可能改寫。

可惜這一切只是假設。

言歸正傳,慈禧等人一路恓恓惶惶。

這時候,有兩個人給了慈禧一些感動。

第一個人叫王文韶,時任軍機大臣。

在聯軍即將攻破北京時,王文韶見機不妙,情勢緊急之下什麼家人之類的全顧不上了,趕緊跑吧!在逃跑之際,他才想到軍機大印還落在軍機處呢,沒了它,慈禧太后釋出的命令恐怕效果不佳啊!

此人冒著生命危險潛回軍機處,帶走大印。逃亡的路上也不敢騎馬——騎馬目標太明顯了,被聯軍一槍崩了怎麼辦?沒辦法,只能徒步奔跑,以七十高齡的蹣跚步伐居然硬生生地追上了慈禧的逃亡大部隊!拋卻忠心不談,就這等身體素質,他完全可以參加馬拉松比賽!

第二個人雖然是文職,但本質上還是武將,他叫岑春煊。

要說這時候還記得慈禧的武將真的是不多了,除了榮祿大人比較忠心,毛遂自薦留下來打游擊殿後外,其他人都是能躲多遠就躲

多遠。

但遠在天邊的甘肅布政使(甘肅省主管民政的副省長)岑春煊在知道慈禧逃亡的訊息之後,立刻帶著一幫兵丁遠道舉師勤王,終於在半道趕上了風餐露宿的慈禧一行,隨後一直護衛慈禧,自稱慈禧老佛爺的“看門惡犬”,並順道跟李蓮英同志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兩人成了絕對的鐵桿。

上述兩個人給了慈禧繼續逃亡的勇氣,行行復行行。可惜,逃得太急,銀子沒有帶夠,吃的東西更是早就沒有了,怎麼活下去?

這時,躲在一旁觀察了慈禧很久的袁世凱出場了。自從得知慈禧出逃後,袁世凱便開始密切注意慈禧的行蹤,等待著一個絕佳的表現機會。

現在慈禧即將餓死,是時候出手了!

該出手時就出手,袁世凱一出手就是二十五萬兩銀子以及相當夠用的日用生活品。後來,袁世凱又陸續給落難的慈禧送了很多財物,袁世凱雪中送炭,直把慈禧感動得躲到一邊老淚縱橫。

袁世凱如此處心積慮,當然是想跟領導修復關係。袁世凱在“戊戌變法”和“東南互保”中,兩次都違背了同一條官場潛規則:沒有跟領導慈禧同心同德。所以袁世凱必須瞅準這個時機,臨危救主,扳回印象分!畢竟官場風雲變幻莫測,新陳代謝速度很快,要想長盛不衰,就得跟領導搞好關係。

慈禧有了吃、有了穿,終於有了心思、有了體力幹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正式下詔取締非法組織義和團,並對其實行殘酷

鎮壓。

第二件事情,決定暫時就蝸居在西安,等哪天洋人不追究她的責任了,再搬回頤和園。

想讓洋人不追究責任,這很難,慈禧現在是列強欽點的頭號戰犯,是首惡,估計列強把她煮了吃的心都有!

可如何才能不讓八國聯軍追究她的“首惡”責任?慈禧與首席參謀兼貼身侍衛李蓮英一起開動腦筋,想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把我們中國最好的東西給列強,討得列強的歡心,爭取寬大處理(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慈禧《罪己詔》)。

從這時開始,她割地賠款跟付賬埋單一樣爽快,說割就割、說賠就賠,你要多少我給多少。

因此,這也就有了第三件事情,下令議和。

下面就來說一說議和。

李鴻章沒你想的那麼壞

都說弱國無外交,但弱國比強國更需要外交,所以慈禧非常需要李鴻章,這也是慈禧信任李鴻章的原因之一。

慈禧在黃塵烈風中的西安下達了議和的命令,命令是給李鴻章的。慈禧說:命李鴻章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給予全權,北上負責議和。

其實叫命令已經不太合適,應該說是慈禧一連十二封電報的哀求。

李鴻章原本不想去,但他又不得不答應慈禧的請求。這是為什麼?難道他忘了五年前慈禧讓他獨自一人承受罵名嗎?是的,他忘了,因為他必須忘記。

一切都因為他是李鴻章,他必須肩負起自己應盡的責任。現在除了他李鴻章還有誰能擔此責任?李鴻章知道自己懂些國際遊戲規則,善於擦屁股,所以他只能搶著為漫天拉屎的老太后擦屁股。

1900年7月,驕陽似火,77歲的李鴻章從廣州出發,踏上了“賣國路”或者是“誤國路”。故意誤國是賣國,無意賣國是誤國,兩者只是動機問題,結局並無太大區別。

李鴻章不走這條路是不行的,家人朋友想安慰他都不知道說什麼。

南海知縣裴景福問他:您有什麼辦法對付洋人?

李鴻章嘆道:哪有什麼辦法,只能跟他們死談,拖延時間,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達到這個目的。你說我還能活幾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我這個和尚不死,就得去敲鐘,至於能不能敲得響,我也不知道。

李鴻章先是到達了上海,見到了學生盛宣懷。李鴻章對他說:這次形勢太嚴峻了,和議成,我必死。我死了就要靠你們這些人了!

盛宣懷也不知道怎麼安慰老師,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把自己貪汙的銀子拿出一部分來支援國家建設……

據某些史料反映,之後有兩個年輕人求見李鴻章,25歲的黃興和他未來的老婆徐宗漢。

黃興開門見山:您為什麼不幫我們趕走清狗,恢復漢人江山?

李鴻章沉默不語,許久才答:一代人做一代的事吧。

此前許多人都這樣問過李鴻章,但他這種意味深長的回答還是第一次。

聰明的黃興立刻理解了李鴻章的意思:我保我的大清,你反你的大清,各做各的事。

次年,黃興赴日本留學。幾年後與孫中山建立革命黨,從此共同反清,發動了多次革命。

不知道大導演陳凱歌會不會把這一段拍成電影,這是先輩賦予他的責任和義務,他拐彎抹角居然跟黃興還扯上了點關係。

沒有開玩笑,黃興的妻子(徐宗漢)的妹妹(徐文)的第二個女兒(龔澎)的第二個丈夫(喬冠華)的第二個妻子(章含之)的第一個丈夫(洪君彥)的女兒(洪晃)的第二個丈夫是陳凱歌。

話題回到李鴻章身上。

李鴻章在上海停留了一個多月,幹了兩件事情:

一、李鴻章拒絕了趙匡胤的那件黃袍——劉學洵、卜力、孫中山三人組團忽悠李鴻章割據兩廣獨立。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李鴻章的高參(幕僚)之中有一位叫做劉學洵的兄臺。劉兄是廣東本地的著名紳士,確切地說是進士的學歷加大富豪的身家,在當地基本上黑白兩道通吃。而且劉兄還是一位有理想的人,他的理想就是反清復明。劉兄策劃了多年,也沒找到什麼反清復明的機會,直到李鴻章搞“東南互保”與慈禧唱對臺戲,這才讓他發現了從中起事的機會,所以他找到了兩個人來幫助他實現理想。

第一個人是香港最高行政長官(港督)英國人卜力。卜力為何要蹚這攤渾水?

因為捅了天大婁子的慈禧被聯軍追得滿世界逃跑,這讓卜力意識到:清朝已經失去了他們祖先征服明帝國的那種能力,而這不正是大英帝國瓜分中國的最好時機嗎?如果能夠在離香港咫尺之遙的廣東扶持一個傀儡政權,那簡直就是上帝賜予大英帝國的禮物。

第二個人是劉兄的老鄉孫中山。劉兄忽悠老鄉孫中山說:聯合李二先生一起做“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事業,是個很好的點子,你不試一試嗎?

孫中山當然要試試看,只要有萬分之一的成功希望,他都會試

一試!

李鴻章雖然身體的硬體已經老化了,但好在腦袋還沒有生鏽,劉學洵的小九九、英國人的居心、孫中山的實力他都很清楚。

因此,他用不接受、不拒絕的沉默態度否定了這個提案。再聯想到之前的東南互保,或許可以這麼解釋李鴻章的選擇:懷抱著放棄挽救滿清王朝的李鴻章,卻仍然沒有放棄挽救中國的努力和希望。

二、李鴻章繞了一大圈,終於把“賣國談判團”的專家找齊了,值得一提的是,在“賣國談判團”中還有一位超級大才子辜鴻銘先生。

如果每個人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程,你會做什麼?我想大多數人奔波忙碌一生,都會選擇在最後的一刻放下所有的包袱,然後靜靜地等待結束。而李鴻章在生命的最後一程,卻是在無比悲傷的心境中和洋人進行噩夢般的周旋。

10月,中華民族歷史上最壯觀的“世紀大拍賣”開始了!

如狼似虎的列強代表,提出議和談判的七項原則:

一、懲辦以慈禧為首的戰爭罪犯;

二、禁止大清製造和進口軍火;

三、賠銀十億兩,十年還清;

四、駐清使館可以駐紮衛兵;

五、拆毀大沽炮臺;

六、天津至大沽間駐紮洋兵,以保障大沽與北京之間的交通安全自由;

七、如何割地的事情他們內部還沒有商量好。

李鴻章覺得,除了第四條其他都不可接受。尤其是第一條,嚴重突破了慈禧交代的底線。所以李鴻章指著列強鼻子說:你們是一群虎狼,你們要是要求太過分,我們四萬萬人民也不怕流血!

李鴻章手中根本沒有牌,他只能裝,裝作成竹在胸,裝作泰然自若,裝作有理有據,裝作詞嚴理正。總之,他一個人和十多個國家的武官、文官、外交官鬥法,努力維持著大清政府最後的一絲尊嚴。

有時候,對方官員常常好笑地看著他,連李鴻章都覺得自己像個小丑。他裝聾作啞,聲東擊西,說好說歹,插科打諢……胡攪蠻纏都用上了,居然把談判拖延了一年多,最後居然取得了不可思議的成績:

一、把慈禧從戰犯名單上刪除,仍保有過去的地位;

二、賠款數額遠低於十億兩;

三、一寸國土都沒割讓。

這個重大成績其實來得非常慘烈:李鴻章多次把血嘔到談判桌上,然後擦擦嘴繼續談。原來李鴻章已然病入膏肓,屬於帶病上陣。

列強一看,跟他們談得來的李鴻章要不行了,於是主動要求休會,主動找醫生給他治療。但李鴻章豁出去了,他說:你們不撤兵,就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敵人。我從來不接受敵人治療!

聯軍談到賠款數額時,李鴻章實在堅持不住了,副手慶親王奕劻頂上去繼續談。奕劻坐到李鴻章的座位上,一下變得不像是過去膽怯無能的奕劻了,突然不怒而威,視死如歸。

談了一年,都快把李鴻章談死了,連原本沒有血性的奕劻也生出了血性。

聯軍沉不住氣了,只好做出妥協:我們不割地了,也不殺慈禧了,就賠款吧,你們中國人不是號稱四億五千萬嗎?一人一兩吧!

一個奇蹟就是這樣活生生地讓李鴻章和奕劻給完成了。聯軍給各自政府彙報的時候做了很阿Q的說明:一人一兩,以示侮辱!

鑑於《辛丑條約》中的有些內容對下文有不小的影響,特歸納出來:

一、賠款四億五千萬兩,三十九年結清;

二、劃定使館區——北京東交民巷,中國人不得居住,各國可派兵駐守;

三、拆毀大沽炮臺,天津至大沽間駐紮洋兵;

四、禁止中國進口武器兩年,如覺有必要還可延期;

五、將總理衙門改為外務部,全心全意為洋人服務;

六、派出使節去對德、日“謝罪”,為死在義和團手裡的德國大使立牌坊。

李鴻章與聯軍代表談判的那段時間,逃亡至西安的慈禧在黃塵烈風中,天天盼著李鴻章的“好”訊息。盼了將近一年,慈禧終於盼來了李鴻章發過來的“協定草本”電報。慈禧看到協定內容後大喜過望,回電:應準照辦。

1901年9月7日,《辛丑條約》簽字儀式,李鴻章最後一次為大清出場。

奕劻雖然手在抖,但還是很講義氣地對李鴻章說:這個字由我來

籤吧。

李鴻章微微地擺手說:天下最難寫的是自己的名字,慶親王以後的路還長,你沒必要把自己搭進去,這賣國條約還是讓我來籤吧!不過李鴻章也沒有力氣簽完自己的名字,他用虛弱的手簽了個虛弱無力的、很可憐的“肅”字,因為他是大清的“肅毅伯”。

簽完字的李鴻章老淚縱橫,再一次大口地吐血,“紫黑色,有大塊”,醫生立刻趕來診斷救治:肅毅伯的胃血管破裂。

知道自己已經油盡燈枯的李鴻章,在病榻上發出了最後一封奏摺,結合不久之前他上奏給慈禧的摺子,我們可以認為李鴻章留下了這樣的政治遺囑:

大清國已經沒有絕對封閉的國防,西方勢力不但在文化上侵蝕著中國,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侵佔中國的野心,其手段是“一國生事,多國構煽”,列強的“友好”和“野心”從來都是摻雜在一起的。世界發展至今日,一國已不可能關閉國門而安然生存。大清國如果開啟國門參與世界商品經濟的往來,不但可以富強自己,而且因為貿易是雙邊的,等於也就制約了別人,這樣的制約甚至強過武力,整個地球便可“胥聚於中國”。

……

這幾十年內,我們每多一次滋事,就多一次吃虧,去年就是例子,創傷太重,薄海驚心。現在總算議和大局稍定,希望政府以後外修和好,內圖富強,如此國家還有好轉的希望。

在百年前的中國,李鴻章居然已有這樣的認識,實屬振聾發聵,著實可敬!

拿什麼安放你,我的忠誠

1901年11月7日,京郊賢良寺,李鴻章早上一醒來,就覺得這是自己最後的一天。所以他讓家人給他穿上壽衣,靜靜地躺在床上等死。

正巧以前的老部下週馥(大實業家周學熙的老爸)來看他,可他來得有點晚,李鴻章已經到了口不能語的彌留狀態,但仍睜著兩目,張著口似乎想說什麼。

周馥哭著說:老夫子有何心思,告訴我吧。李鴻章的嘴唇在翕動,卻發不出聲音,眼眶有淚水溢位。

周馥又說:你還沒有完成的事情,就交給我們來完成吧,請你

放心!

李鴻章的嘴唇仍然在翕動,沒聲音。

周馥一面哭號,一面用手撫其眼瞼。李鴻章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享年78歲。

可敬!可惜!可悲!

李鴻章彌留之際顯然還有話要說。人在長時間沉默後,總是想說點話的。在李二孤獨上路的時候,估計他最想說的應該是:“拿什麼安放你,我的忠誠!”

慈禧當天就知道了李鴻章的死訊,她的眼淚當場就流了下來,感嘆說:大局未定,倘有不測,再也沒有人分擔了。

是啊,陪她一路前行的小夥伴們——曾國藩、奕訢、李鴻章全都去了,以後再也沒人替她背黑鍋,日子還怎麼過?

慈禧念起了李鴻章的好,給李鴻章辦了國葬,給老李封侯,還給老李建紀念廟堂(祠),這待遇肯定是清朝漢族官員第一人。

史書對李鴻章的評價不低,說他是中興名臣,生平以天下為己任,忍辱負重,不愧國家重臣(中興名臣,與兵事相終始,其勳業往往為武功所掩。鴻章既平大難,獨主國事數十年,內政外交,常以一身當其衝,國家倚為重輕,名滿全球,中外震仰,近世所未有也。生平以天下為己任,忍辱負重,庶不愧社稷之臣……——《清史稿·李鴻章傳》)。

但是,民間可不這麼認為。

李鴻章簽訂完《辛丑條約》,老百姓終於急了,對李鴻章的憤怒一下達到了頂點,終於喊出:賣國者秦檜,誤國者李鴻章!

老百姓知道李鴻章是大清忠臣,可也覺得李鴻章當官的水平太差,性格過於軟弱,所以對他定義為“誤國”,把他和秦檜並列,是想噁心一下他,出口惡氣。

毫無疑問,人民都喜歡硬氣的人,尤其是硬氣的權臣或統治者。不論對與錯,李鴻章那些看似軟弱的主張與行為,無疑讓很多人誤解他、討厭他!所以到了我們現在這個時代,還有越來越多的人說他

賣國。

其實李鴻章應該不想賣國,也沒有這個資格。

理智點看,整個大清就是一家股份公司。其股民由滿洲貴族與極少部分漢族官僚組成,其法人代表是光緒,其董事長當然是老太后了,至於李鴻章,頂多是個職業經理人。

按公司的正常運作來講,最後簽字蓋章的只能是老太后和光緒,李鴻章只是個跑腿的,而且想叫你跑才能跑,不想叫你跑立馬就得立正稍息靠邊站。

所以,“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這種明目張膽的賣國話只有老太后有資格說,而且說得理直氣壯!其他人你說說看?殺頭都算便宜你了!

“外交授權歷來有限”的道理不用多說。可奇怪的是,國人可以很輕易地原諒執政者本人,卻很難原諒給執政者充當幫辦的人。

比如趙構與秦檜,民眾更多地把唾沫奉送給了後者,其實用腳指頭想想就知道,如果沒有趙構的授意與支援,秦檜哪有那麼大的能量與膽量?

再比如慈禧與李鴻章,老太后為了自己高興,拿整個大清江山做自己的陪葬,中國歷史上很難找到比她更賣國的,但是我們聽到的罵聲更多的是針對李鴻章的。

慈禧賣國,李鴻章背黑鍋。可是誰叫李鴻章是大清朝的那張臉?背黑鍋、挨唾沫或許是避免不了的責任和義務吧。

寫到這裡,不禁想起李鴻章當年隻身入京趕考時的一首詩:

丈夫隻手把吳鉤,

意氣高於百尺樓;

一萬年來誰著史?

八千里外覓封侯。

當年白衣飄飄、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書生,不幸地站在了一個衰朽不堪的舞臺上,畢生致力,滿腔熱血,也沒有換來“外修和好,內圖富強”,只得到了一聲聲罵名,一捧捧淒涼!

無論如何,中國近半個世紀的李鴻章時代結束了。

他對這個時代傾注了太多的心力,這就註定了他要被這個時代所侷限。

毫無疑問,他是這個時代的集大成者,然而他身上彙集的,不僅有美好與堅韌,也有侷限和狹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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