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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晚清冤案之戊戌政變

老跟李鴻章唱反調的人

就在袁世凱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光緒皇帝也沒有閒著。

1875年,4歲的光緒繼位。十四年後,即1889年,18歲的光緒終於結婚了,這年紀在當年那是絕對的晚婚,要知道清朝皇帝多在14歲就成婚了。

光緒晚婚的原因很簡單。清朝有規矩:皇帝結婚後,訓政(譬如垂簾聽政)之人必須將政權歸還於皇帝。而慈禧不願意那麼早就退居二線,所以就拖到了光緒18歲。

直到大婚的這一年,拖無可拖的慈禧終於答應把政權還給光緒(歸政)。可實際上,慈禧在歸政後,並沒有完全交出權力。按照規矩,慈禧不能像以往那樣隨時隨地地接見大臣、接受大臣的直接上奏,但她給自己開了兩個後門。

一是她一手提拔的軍機處首領禮親王世鐸、總理衙門總理慶親王奕劻可以隨時覲見,這兩個人還可以帶領普通大臣覲見,也可以轉呈普通大臣的奏摺。

二是光緒在處理軍國大事時必須向她請示,她同意之後才能施行。

總之,慈禧依然沒有遠離帝國的最高權力。

光緒與同治不一樣,他不喜歡錦衣玉食、無所事事地終老一生,他是一位有血性、有理想、有抱負的上進青年,他渴望自己有所作為,他渴望擺脫操縱。於是,他向慈禧示好、向慈禧稱臣,為的就是終有一天可以擺脫“親爸爸”(慈禧)的控制,成為一個說話算數的皇帝。

當然,光緒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一個人一直在他身邊為他出謀劃策,教他示好、忍讓,是他絕對的主心骨。他叫翁同龢。

翁同龢,江蘇常熟人,此人乃是珠穆朗瑪峰級的考試專家!擱在今天就是一名“學霸”,不信請瞧:15歲中秀才,21歲被保送(拔貢)到國子監上學,23歲中舉人,27歲考中狀元,入翰林院。

翁同龢35歲做同治的老師,45歲教光緒讀書。兩朝帝師,清朝第一人,實在是了不起!

當然,翁同龢除了做老師,還有正經的官位。他曾任刑部侍郎(司法部副部長)、戶部尚書(財政部部長)、軍機大臣。在他的政途中,有兩件事情很有名,一是參與平反“楊乃武與小白菜”的冤假錯案;二是與李鴻章的恩恩怨怨。

這裡重點說一說第二件事情。

翁同龢有一個叫翁同書的哥哥,這位兄臺在跟太平天國打仗時不僅棄城逃跑,還包庇立場向來不堅定的苗沛霖,結果被李鴻章一狀告到了皇帝那兒(李鴻章《參翁同書片》)。結果自己被流放新疆不說,還連累老爹翁心存被氣死。

翁同龢與李鴻章兩人因此結下了樑子。

從此以後,李鴻章支援的,他就反對;李鴻章反對的,他就支援。在他跟李鴻章唱反調的歲月裡,有兩件事情最有名。

其一,在他做戶部尚書的歲月裡,剋扣北洋水師經費。他曾經說:這十幾年來,買的槍炮、軍艦已經足夠多了,因此我們應該暫時停止撥款,把錢用來疏通河道。原話如下:十餘年來,各省購買軍械存積甚多,鐵甲快船,新式炮臺,業經次第興辦……所有購買外洋槍炮船隻……均請暫行停止,俟河工事竣,再行辦理(翁同龢《籌備河工賑需用款辦法六條》)。

其二,甲午之戰前,李鴻章說:咱們搞抗日國際統一戰線,把俄國扯進來做外援。翁同龢則以軍機大臣的名義回覆:俄國人靠不住,也不用他們幫忙,大清單挑沒問題!一句話把李鴻章頂了回去。後來打了敗仗,翁同龢又說了:這李鴻章,打仗老是搞被動防禦,貽誤戰機,典型的右傾,應當批判!

於是,李鴻章丟官去職,暫時當了平頭老百姓。

後來,翁同龢也為自己在民族大義面前因私廢公感到羞愧,他在日記裡寫道:“覆水難收,聚鐵鑄錯,窮天地不塞此恨也。”只不過這後悔來得太晚了。

光緒其實是一位好皇帝

話說回來,翁同龢、光緒師徒二人採取了示弱路線之後,慈禧開始放手讓光緒處理一些事情。

史實上,能體現光緒擁有一定自主地位的第一件大事,當屬在甲午戰爭中主戰。只可惜,光緒本來想證明自己能力的一場演出,最後卻讓全國臣民見識了他的“無能”,本來要讓國家自強雪恥,沒想到卻帶來這麼大的災難。

不過年輕人活躍的思維容易跳出陳舊的枷鎖,這場戰爭在帶給光緒教訓的同時也開啟了他的眼界。他不僅認識到了日本人明治維新的成功之處,而且在《馬關條約》簽訂後,光緒還認真讀了都察院整理出來的官員奏摺和公車上書,這讓他內心有了一些想法,他要向日本學習,變法圖強,實施君主立憲制度。

剛好翁同龢因為甲午之戰失敗而翻然醒悟,明白中國確實不是日本的對手,西人治國有法度,西法不能不用。

由於師徒兩人都意識到了變法的迫切性,於是立刻行動起來:招納人才,聽取建議。

翁同龢很快就為光緒招納了四個維新人才:陳熾、文廷式﹑沈曾植﹑沈曾桐。

陳熾,《盛世危言》序的作者,對經濟學理論有很深的研究,當前職務是軍機章京,是很有前途的國家高階公務員。

文廷式,翁同龢的六大得意門生之一,光緒愛人珍妃的老師。

至於沈曾植﹑沈曾桐兄弟,哥哥沈曾植是當時的大儒,是極具社會地位的學者,翁同龢很欣賞他的書法和文章;弟弟沈曾桐雖然沒有哥哥出色,但也是個學歷非常可觀的庶吉士。

雖然這四個人的資歷很不錯,對維新變法的理論研究很有見地,但力量還是有些單薄。

剛好康有為、梁啟超二人科舉結束之後也沒有回老家,此時正在公卿大臣之間宣傳維新變法,翁同龢聽說他們有創立“強學會”的意願後,也表示了籠絡之意,雙方一拍即合。

1895年11月,大名鼎鼎的維新派大本營強學會成立。

說起強學會,可能在大家的印象中康有為、梁啟超師徒就是領袖。其實這是誤解。學歷不出色且沒有一官半職在身的康有為、梁啟超資歷太淺,影響力不夠,不具備做領袖的條件。

強學會真正的領袖是光緒和翁同龢,輔以陳熾等人做中層管理,至於康有為和梁啟超,則是具體辦事跑腿的,不過兩人的工作態度倒是十分積極。

強學會的成立確實撥動了眾多熱血知識分子那顆力圖強國富民的心,眾人自發自覺地支援強學會,出謀劃策,捐錢出力。順應時代潮流的強學會影響越來越大,可惜這幫人太急於求成,恨不能幾天就叫日月換新顏,其激烈的變法思想觸動了頑固保守派的雷區。

頑固先鋒三人組——吏部尚書(人事部部長)徐桐、禮部侍郎(教育部副部長)剛毅、御史楊崇伊輪番上陣,向慈禧告狀,說強學會“行事背經叛道,議論時政,誹謗大臣”。

估計慈禧也覺得這幫書生太狂、太能搞事了,於是指示光緒關閉了僅兩個月大的強學會。

頑固的保守派一出手便搞定了光緒的強學會,這都是一些什麼人,如此厲害?

頑固派有兩種——

一種是出於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從而對抗會損害其利益的新政,這一類人大部分都是既得利益的滿洲權貴。

另一種則是妄自尊大,盲目排斥一切西方的新生事物,故步自封,拒絕進行任何改革,大部分都是守舊的漢臣,而且他們大都身居高位。

剛好上面的三人組裡面有兩個典型案例,可以分析一下。

剛毅,鑲黃旗人。最有名的話是“漢人強,滿人亡;漢人肥,滿人瘦”。這位“頑固哥”是當仁不讓的第一種老頑固。

徐桐,漢族。他認為學習外國長處,就要亡國滅種,是一個盲目排外的傢伙。這位老朽就是典型的第二種老頑固。

不過頑固派的這次攻擊並沒有澆滅光緒的變法決心,他的決心反而更加堅定。

大學士孫家鼐問光緒:若開議院,民有權而君無權,您怎麼辦?

光緒回答:我只為拯救中國,只要能成功,我個人沒了權力又算得了什麼呢(吾欲救中國耳,若能救國,則朕雖無權何礙——康有為《請君民合治滿漢不分折》)?!

境界啊!要知道,兩千年來,皇權是專制統治者的命根子。憑上面的這一句話,就足以說明光緒是一位真正的愛國者,是一位具有“民貴君輕”思想的開明統治者,雖然即將到來的變法只歷百日即告失敗,而光緒也不得不以囚徒的身份走完生命中的最後十年,但就衝這句話,就值得後人為之掬上一捧熱淚。

接下來的三年中,以光緒、翁同龢為首的維新派積蓄力量,磨刀霍霍,準備改革。事實上,無論改革成功與否,光緒的行動已經證明:在民族危急和國家危亡的關頭他是一名有擔當的君主,所作所為無愧於心!

僅有一百零三天的“戊戌變法”

時間的腳步終於來到了1898年。

6月9日,光緒借去頤和園向慈禧“請安”的機會,正式向慈禧提出自己的變法計劃,慈禧表示同意。在慈禧看來,這樣的變法和維新,是大清帝國不多的機會了,能改變一下,總比坐在這兒等死好。

捱了這麼多次揍,慈禧總算是清醒了一些。

一天後,光緒命令翁同龢起草《明定國是詔》,送給慈禧審查,慈禧批准。

兩天後,光緒宣佈開始變法。

六天後,發生了兩個重要的人事變動——翁同龢下崗,榮祿升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巧合的是,前幾天“頑固哥”剛毅升任國防部部長(兵部尚書)。也就是說,榮祿和剛毅幾乎控制了北京周邊全部的要害軍事部門。如果再聯想到這兩個人是慈禧太后的死黨,那就很好理解這次人事變動了。

慈禧同意變法,但她信不過這幫維新派,她要掌控變法全域性的步調,以備不測。既然如此,那提拔親信掌控要害部門,將激進的維新派旗幟人物翁同龢踢出局自然是一個很不錯的辦法。但對於光緒來講,翁同龢的出局,毫無疑問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慈禧讓兩朝帝師翁同龢老先生下崗的理由是其“結黨私政”、“攬權誤國”。

當然,翁同龢的屁股確實不乾淨。當時官場中有一句流行語“宰相合肥天下瘦,司農常熟世間荒”,意思是說來自合肥的李鴻章和來自常熟的翁同龢這二位實在是太有錢了。雖然此話有些誇張,但也反映出這二位搞灰色收入的能力很牛。

七天後,光緒皇帝召見了康有為,這是康有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皇帝。

光緒接見康有為長達兩個小時,除了說明君臣二人談了很多話題以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康有為的廣東口音讓光緒聽不太懂,兩人交流起來比較困難,因此浪費了不少時間。

兩人交流的結果是:光緒將康有為從中央建設部的一名普通幹部(工部主事)位置上平調至總理衙門章京上行走,也就是在總理衙門當個臨時的秘書,是一名六品官員,大概相當於處級幹部。

這讓康有為很失望,畢竟三年前他已經是工部主事,也是六品官。不過這還不是最失望的,他最期望的“專摺奏事”權(康有為因為官太小,沒有權利上奏)皇帝也沒有給,以後上奏摺還要靠楊深秀那種有資格的朋友幫忙轉交。

不過皇帝的召見還是給了康有為極大的鼓舞,瘦書生變成了擁有無窮無盡精力的精壯男。他瘋狂地寫摺子。

據統計,康有為以各種名義、各種渠道向光緒遞交的奏摺,加起來足有一人之高。可惜激進策略太多、太急,把年輕沒有經驗的光緒推進了深水區。

……

9月21日,變法突然終止。

這是迷霧籠罩的一百零三天。

在這一百零三天裡,大清集團公司法人代表光緒釋出了二百四十多道最高指示,範圍涉及經濟、文化、軍事的方方面面,變法的決心之強、規模之大,震驚了整個世界。

可是一百零三天後,變法突然終止,光緒皇帝被終身軟禁,“戊戌六君子”喋血菜市口,康有為、梁啟超逃亡海外,除京師大學堂(今北京大學)被保留,其餘新政均被廢止。

康有為一手造成的戊戌冤案

“戊戌政變”長久以來給後人的印象是這樣的一種定式——

康有為等人是改革的英雄。

以慈禧太后為首的滿洲舊勢力集團是大壞蛋。

光緒皇帝是受難者。

袁世凱是個貪生怕死的反覆小人,背叛光緒,出賣維新變法

人士。

歷史本來就是個任人塗抹的小姑娘。在很多帶有政治目的、別有用心的筆桿子的宣傳下,“戊戌政變”也被塗抹過很多次,留給後人無數疑問。好在近年來許多新的證據相繼出現,讓我們有了瞭解歷史真相的可能。

在這裡我們要關注的就是“戊戌變法”疑雲最濃烈的最後幾天——從袁世凱進京到“戊戌變法”失敗的七天時間。

這七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下面讓我們一起來還原一下事件的發生過程。

變法第九十六天:1898年9月14日。

這一天,家住南海會館的康有為特別焦慮,因為變法的進度實在是不能讓他滿意,光緒皇帝的幾百道旨意下去之後,不僅沒有起到作用,反而招致保守派更強烈的反對。康有為心裡開始醞釀一個驚世駭俗的計劃:他要兵圍頤和園,軟禁慈禧太后,用武力殺掉一切阻礙變法的人。

看見這個殺氣騰騰的計劃,是不是彷彿不認識康有為了?

那是你不瞭解康有為這個人,他是有前科的。

康有為曾說:只要有皇帝的支援,再有一位握有重兵之人的支援,殺掉幾個一二品的紅頂子大員,我們的改革就成功了!這番話一傳出,滿朝一二品大臣幾乎人人自危,原本支援變法的也變得猶豫起來,畢竟誰也不想做那個被殺雞儆猴的倒黴鬼。

太書生,太天真,太幼稚!政治敏感度太低!康有為這廝不但這麼說了,他還真就這麼做了。

在他心裡,這位關鍵的、手握重兵的理想人選就是袁世凱。袁世凱思想開明,手握七千新建陸軍,戰鬥力了得,而且近在天津,趕到北京只需一到兩天。更重要的是,康有為和袁世凱二人在三年前即1895年,就有了一段短暫而美好的交情。

那是袁世凱離開朝鮮回北京後暫時還沒有分配工作的那幾天,也正好是康有為籌備強學會的那一段時間。

強學會初建,處處都需要用錢。就在強學會募捐的時候,袁世凱不僅自己捐了五百兩銀子,還主動加入強學會,發動其他朋友捐款,盡心盡力地為強學會跑前跑後,送了康有為一個大大的人情。不過,李鴻章也要主動捐錢給強學會,卻被康有為拒絕了,因為他覺得“賣國賊”的錢不可收。

所以說,康有為對袁世凱的印象是很不錯的。

1898年9月11日,康有為上奏光緒皇帝說:應該召袁世凱進京,把袁世凱招為己用。

光緒同意,並立刻召袁世凱進京。

這兩人很積極也很理想主義,但他們有一個問題沒有考慮到:袁世凱確實是維新派,但和康有為這種急於求成的書生相比,袁世凱則是溫和的緩進實幹派。這種理念上的差別,註定了變法的結果!

變法第九十七天:1898年9月15日。

袁世凱到達北京,下榻法華寺,等待覲見光緒皇帝。

這時的北京城中已經謠言四起。有傳慈禧和榮祿要在天津閱兵時發動政變的,也有傳康有為、梁啟超在搞小動作的。

袁世凱對形勢自然有他的判斷,不過他現在還是相對輕鬆的,因為他不知道光緒召他來京的目的。

但是另一個主角光緒就坐立不安了。因為他這一段時間改革動作太大了,先是幾天前一下子任命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四位為軍機章京(軍機大臣的助理)參與新政,後又調袁世凱進京,觸動了頑固派敏感的神經。頑固派的領袖們在慈禧面前告了他一狀,昨天他被慈禧叫過去狠狠地訓了一頓。

慈禧警告他:如果再跟著康有為、梁啟超進行如此激烈的改革,那麼你的皇位就將不保!

接下來,內心忐忑不安的光緒寫了一道旨意,秘密交給了軍機章京楊銳,讓他把意思傳達給康有為等人,希望能緩和事態,讓改革繼續進行。

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份密詔後來經過康有為精心篡改,直接導致“戊戌政變”的發生。關於這個類似漢獻帝衣帶詔的密詔內容一直有多個版本,康有為的版本如下:

……朕屢次極諫,太后更怒。今朕位幾不可保,汝康有為、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等,可與諸同志妥速密籌,設法相救。朕十分焦灼,不勝企望之至,特諭。

看這意思,明擺著要老康這幾個人起兵勤王嘛,可這是光緒的原話嗎?

其實,光緒密詔的原件自偷運出宮之後就一直蹤跡渺然,直到十年之後慈禧與光緒同時去世,楊銳之子才將原件交還給都察院,密詔原文從此真相大白。

密詔內容特別長,簡化下來的大意就是——

光緒皇帝把慈禧威脅他的事情大概講了一講,說如果再這樣激烈改革的話,那麼他的皇位就將不保,現在還是先緩一緩再說吧……康有為你先到上海去避一避。

事實證明,康有為的版本是偽造。不管此後的幾十年中康有為如何為自己辯護,在最有力的證據面前,什麼辯白都是蒼白無力的。

在此提一句,為什麼後來慈禧那麼恨康有為和梁啟超?其中一個主要的原因就是康有為、梁啟超攜手“創作”了“康記戊戌變法史”,又經過海內外多年的反覆“炒作”,大大敗壞了她的形象。

變法第九十八天:1898年9月16日。

天還沒有亮,袁世凱就來到了皇宮門前等待皇帝的召見,為朝廷工作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光緒皇帝本人。

接見時間並不久,接見內容僅僅是皇帝給他升了官,從直隸按察使升到了候補工部侍郎,連升兩級,地方官變成京官,官階也從正三品升到了正二品。

連升兩級的榮耀在和平時期十分難得,光緒的這個動作又引起了頑固派的關注。

頑固派意識到袁世凱的到來沒有那麼簡單,他們猜想很有可能是皇帝想動手!

頑固派的力量是很強大的,這些人未雨綢繆,開始進行有目的的軍事安排。他們安排了聶士成、董福祥兩員大將堵在了袁世凱可能帶兵北上的路線上。

升了官的袁世凱也嗅到了不好的味道,直覺告訴他京城的局勢很危險,他在賓館裡度過了不安的一天。

變法第九十九天:1898年9月17日。

光緒皇帝再次召見袁世凱,這次見面的時候說了點實際內容。

光緒皇帝說:袁世凱你可以與直隸總督榮祿各辦各事。

袁世凱多麼有政治智慧的一個人,馬上領悟了光緒的意思,光緒讓袁世凱不要聽頑固派榮祿的,獨立出來跟著皇帝幹。

袁世凱對局勢有著清醒的判斷,對光緒的言外之意是很猶豫的。但嘴上還是說:為臣遵旨。然後唯唯而退。

變法第一百天:1898年9月18日。

康有為終於見到了光緒密詔複製版,這是楊銳秘密透過人輾轉帶給他的。

康有為失望了,這份密詔意味著他的“圍園劫後計劃”是謀反!

但康有為不想就這麼算了,已過不惑之年的他已不再年輕,他經不起失敗,一定要讓變法成功!康有為這時候已經失控,他精心偽造了一份“密詔”,他要讓“圍園劫後計劃”正大光明。

他這一念之間的衝動,就結束了變法的歷史。

之後康有為找來譚嗣同,讓他去說服袁世凱起兵。當然他也知道袁世凱不一定百分之百保險,所以還留了一手,早就找好了一個叫做畢永年的綠林好漢,要這位好漢在萬不得已時帶人進入頤和園捉拿

慈禧。

晚上七點左右,御史楊崇伊在慶親王奕劻的帶領下來到了頤和園。

他向慈禧上了一個大概五百字的奏摺,代表頑固派請求撤銷戊戌新政。他說:康有為這幫亂黨現在把大清朝搞得烏煙瘴氣,別看他們現在只顧著整我們這幫老臣,一旦他們修理完我們之後,就會對太后您不利,大傢伙都覺得他們這是在威脅大清的根本……

慈禧並不關心維新派和頑固派的死活,對她而言,權力才是關鍵,她要永遠掌握統治天下,她喜歡現在的一切——權力、操控、鬥爭,誰影響她掌控權力,她就不讓誰好過。

可惜無論是改革還是革命,其變動的背後都意味著利益相關者的利益消長。任何一個新政策,在獲取一部分人支援的同時,往往會傷害了另一部分人的利益。任何的改革程序都會受到重重阻力。就這一點而言,無論是商鞅變法、王安石變法或者“戊戌變法”,甚至20世紀80年代的改革開放,都絕無例外。

而現在維新派的改革步伐又太大、太急了,那些既得利益者當然要拼死反對。在變法過程中反對新政最厲害的莫過於那些中央幹部和地方重臣。對於這些執掌政權的權貴來說,舊制度和以往的政策法令都是他們牟取私利的手段,一旦進行改革,將使得他們失去已有的一切,對此他們怎麼可能會袖手旁觀?

問題的關鍵是,慈禧太后正是靠駕馭這些人來統治天下,失去了他們的支援,她的權杖就失去了支撐。顯然,非要從頑固派與維新派之間做一個選擇的話,前者更利於她的統治穩定,所以慈禧答允了楊崇伊,並下令明天從頤和園回宮。

晚上九點左右,譚嗣同帶著康有為給他的使命來到了袁世凱下榻的法華寺。讓袁世凱舉兵勤王,殺榮祿,軟禁慈禧。

至於袁世凱給譚嗣同的回答則永遠是一個謎了。

變法第一百零一天:1898年9月19日。

慈禧從頤和園回宮,讓維新派措手不及,畢永年入園的計劃已不可行,康有為意識到政變已經失敗。

慈禧通知光緒:你從明天起遷居瀛臺。這實際上就是要軟禁光

緒了。

變法第一百零二天:1898年9月20日。

凌晨,康有為逃到了天津,在英國人的幫助下踏上了去往日本的旅途,開始了十六年的逃亡生涯。

光緒雖然知道這是自己親政的最後一天了,但還是按照計劃接見了兩個人:袁世凱和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

這是光緒第三次召見袁世凱。

袁世凱很婉轉地對光緒講了一番話,大概就是說:您變法我支援,但是我覺得應該由老成持重的大臣出來主持。比如張之洞就很好,人家辦洋務很成功啊,應該用這樣的人來主持變法。現在新進的這幫人,資歷太淺,太冒進,沒什麼真本事。

袁世凱明擺著就是不看好老康他們這幫人。

光緒聽了這番話後更是徹底心灰意冷,因為他看重的袁世凱居然也不支援他。

從皇宮出來後,袁世凱登上回天津的火車,傍晚回到天津。有人看見他走進了榮祿在天津的官邸。

接下來光緒召見了伊藤博文。

光緒原本想聘請伊藤博文為維新顧問的,可伊藤博文多麼的精明,他跟袁世凱其實是同一天抵達北京,經過這麼多天的摸底,他當然知道清朝說話管事的是誰。原本舉國期待的伊藤博文來華訪問,就在雙方的草草客套話中輕輕地畫上了最後一筆。

光緒的政治使命在此刻徹底終結。

變法第一百零三天:政變當日。

早朝期間,很久不親臨朝政的慈禧來到了滿朝文武面前,發動了她一生之中的第三次政變。

對著滿朝文武,慈禧釋出了兩條重要命令:

第一條,大意是說我老佛爺又回來了!光緒皇帝以後說話不算數了,帝國大小事務重新由我掌管。

第二條,逮捕以康有為為首的維新黨人。命令原話是這樣的:康有為結黨營私,莠言亂政……著革職,並其弟康廣仁,均著步軍統領衙門拿交刑部按律治罪。

早朝結束後,慈禧又回到了頤和園。

晚些時候,梁啟超勸譚嗣同和自己一塊兒躲入日本使館,然後逃到日本繼續戰鬥,但譚嗣同說:你走吧,我要留下來,各國變法無不流血而成,至於中國,就從我開始吧!

譚嗣同選擇了另外的戰鬥方式——犧牲!他可以逃而選擇不逃,他可以不死而選擇死,這是怎樣的血性和膽識!

尤其難得的是,這譚嗣同可是一位真正的“官二代”,老爸譚繼洵是湖北巡撫。

八天後,9月29日,“戊戌六君子”譚嗣同、康廣仁、林旭、楊深秀、楊銳、劉光第在菜市口就義,罪名是“大逆不道……劫制皇太后”。

譚嗣同死之前在獄中寫了《獄中題壁詩》:

望門投止憐張儉,直諫陳書愧杜根。

手擲歐刀仰天笑,留將公罪後人論。

咱們熟悉的後兩句“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去哪裡了?原本就沒有,是梁啟超偷樑換柱的結果。

“我自橫刀向天笑”如此豪氣沖天、充滿大無畏革命氣概的詩句,出自一個大家絕對想不到的人之手。此人就是本書中的超級反面龍套,一句臺詞都沒有的苗沛霖同志。現附上苗沛霖於三十年前所作的《秋宵獨坐》一詩:

手披殘卷對青燈,獨坐搴帷數列星;六幅屏開秋黯黯,一堂蟲鳴夜冥冥。

杜鵑啼血霜華白,魑魅窺人燈火青;我自橫刀向天笑,此生休再誤窮經。

也就是說,梁啟超屬於借用,梁啟超果然是大手筆。這一改,“我自橫刀向天笑”,彷彿比原詩更加豪邁,但是卻違背了先烈的原意。這一小小的改動完全遮掩了康有為所代表的維新派曾有武裝奪權的謀劃,沒有了譚嗣同“留將公罪後人論”的坦誠。

至此,“戊戌變法”徹底失敗,光緒皇帝被囚禁於瀛臺,開始了漫長而無望的等待,可是到死也沒有等到渴望的自由。

袁世凱告密與否

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了,變法第一百零二天,袁世凱回到天津後在榮祿的官邸說了些什麼?

答案應該是告密。但他的告密並不是發動“戊戌政變”的起因,只是加劇了“戊戌政變”的激烈程度,理由有三:

理由一,逮捕康有為等人的罪名前後有變化,政變之初並沒有逮捕譚嗣同等人的命令,所以譚嗣同他們沒有跑,很輕易地被抓了。

21日的罪名是“結黨營私,莠言亂政”,也沒有逮捕譚嗣同等人的意思。而29日的罪名就變成了“大逆不道……劫制皇太后”。

把康有為等維新黨人的罪名性質由“莠言亂政”上升為“大逆不道”,這必然是慈禧知道了他們“圍頤和園、武裝奪權”的結果。

這可能是袁世凱告密的作用,只不過慈禧知道這件事顯然已經是21日之後的事情。

理由二,榮祿來不及趕回北京告密,而且康有為的逃跑早就暴露出政變已然失敗。

慈禧發動政變的時間是21日凌晨,而袁世凱回到天津已是20日

晚上。

即使袁世凱20日晚真的向榮祿告密了,那個時候天津到北京的火車沒有晚班車,技術和裝置都不能支援夜間行車,所以榮祿到不了

北京。

退一步講,即使榮祿騎馬到了北京,他也見不到慈禧。

北京實行宵禁,他即便夜裡趕到,也根本進不了城。而且慈禧歸政之後,只有禮親王世鐸、慶親王奕劻可以直接覲見,別人不是想見就能見的,因此榮祿要見慈禧還得巴巴地去找親王引見。也就是說,榮祿如果夜闖深宮也要拉上親王,這麼麻煩地跑一圈,天早就亮了。

所以這場政變不是因為袁世凱告密才引發的,恰好相反,是康有為的急功近利致使同人犧牲,也讓光緒過早地結束了政治生命。

理由三,有人記載了袁世凱的告密過程。

一起來看一看袁世凱回到天津的傍晚發生了一些什麼事情。

20日晚,袁世凱走進了榮祿的府邸,至於他去找榮祿的理由,可以有很多,譬如給領導彙報北京之行和中央最新指示,或者買了小禮品拍領導馬屁,又或者是去告密。

但有兩個事實是改變不了的。

一、榮祿歡迎他的儀式有點過於隆重了——榮祿的衛兵夾道,明晃晃的軍刀刺疼了袁世凱敏感的神經(衛兵夾道羅列——張一麐《心太平室集》)。不光張一麐這麼記載,陳夔龍《夢蕉亭雜記》也是如此記錄,陳夔龍是榮祿的心腹,與袁世凱一直不和,他的日記真實度很高。接下來的引用皆出於這兩本書。

二、袁世凱見到榮祿時,發現楊崇伊也在場。

原來楊崇伊在說服慈禧發動政變後,就受慈禧所託來到天津告知其心腹榮祿,她又出山了,當然肯定還有一些其他的最高指示。

總之,榮祿早就知道了慈禧訓政捉拿“二康”的訊息,也知道了光緒給袁世凱升官的訊息,但他都裝作不知道,其目的不言自明,兩個人根本不信光緒沒給袁世凱安排什麼任務。只可惜衛兵夾道還是暴露了氣氛的不同尋常:對袁世凱很懷疑。

接下來,楊崇伊與榮祿演起了雙簧,楊崇伊陰惻惻地說了太后訓政的訊息,榮祿則裝作剛剛知道的樣子。

袁世凱這時候心中惴惴不安了:畢竟光緒升他官的事情怎麼解釋?而且譚嗣同找他密談,提出“圍園劫後計劃”的事情會不會敗露?敗露了不僅要掉腦袋,還要連累家人……袁世凱的內心陷入了極度的焦慮之中。

若是告密,譚嗣同等人必死;若是不告密,他袁世凱也只有死。

袁世凱經過短暫的激烈思想鬥爭,選擇了一條更安全的路:坦白從寬,死道友不死貧道,為了自己的性命、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只好犧牲大家。於是一股腦地全說了出來,跪求榮祿為他做主(袁知事不諧,乃大哭失聲,長跪不起。跪求榮為做主)。

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楊崇伊把袁世凱的密告帶回了北京,慈禧知道了兵變圍園的密謀,譚嗣同等人被捕。

得失

再回過頭來看當時的情況。

關於“戊戌變法”:

論天時,危機感籠罩之下,為民族謀出路極得人心,許多士大夫都支援變革,至少慈禧一開始並不反對變法,否則,變法一百天都不可能堅持。

論地利,至少在湖南有陳寶箴那樣堅定的維新派,在湖北,有主張“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張之洞,袁世凱和李鴻章也基本上支援變法,有這些人的表率,其他觀望之中的疆吏假以時日,也並非不能跟上來。

論人和,皇帝站在了變法的中心,還有一部分大臣,許許多多有科舉功名的讀書人都站到了這一邊。

因此也不能說變法就註定會失敗,之所以失敗,就敗在維新派自己手中。

首先是光緒自己的問題。據史料反映,作為維新派領袖的光緒,他和變法骨幹康有為、梁啟超等竟然只見過一次面,都沒有開會弄個民主集中制集思廣益,真搞不清光緒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於是,在一百零三天的變法中,就形成這樣一種局面:所有的主意都由光緒皇帝拿。不過光緒的政治手腕還是太嫩了點,又嚴重缺乏執政經驗,操之過急,沒有規劃,沒有步驟,不懂妥協,時而獨斷專行,時而當斷不斷,旨意一天三變,恨不得幾天之內就把幾千年的積弊翻轉。結果從中央到地方都陽奉陰違,包括那些真想變法求強的官員都無所適從。

光緒有熱血、有動力,很努力,可是缺乏歷練,太沒有經驗,如果有幾位穩重的能臣輔助的話,也許會好很多。

然後是康有為等維新派自己的問題。

先看看不怕流血犧牲的譚嗣同。這位仁兄在甲午戰爭馬關議和時上奏說:我們將外蒙古、內蒙古、新疆、西藏、青海割讓給俄國,每平方公里五十兩銀子,加起來十億兩白銀,兩億兩給日本,剩下的變法(《譚嗣同全集·奏摺》)。

就衝這個奏摺,譚嗣同的政治智商就有問題。

康有為這幾個人之中,官階最高的也就是軍機章京楊銳等四人(四品),康有為本人僅僅只是一個六品小官。而他們的對手則是掌握了帝國軍隊、政治話語權的頑固派。

雙方的力量對比,不啻螳臂當車!

遙想當年,名垂宇宙的文人領袖、北宋宰相王安石在皇帝宋神宗的全力支援下進行變法,最後也是以失敗而告終!此時彼時一對比,除了王安石名氣更大、實力更強以外,康有為和王安石失敗的原因都一樣:這兩位都是太固執且自負的人,太急於求成。

瞧瞧康有為他們提出來的一些變法措施:

一、取消旗人特權,讓其自謀生計。這一下子,全體旗人算是被得罪了。

二、廢除八股,令各書院一律改為學西學的學堂。這一下子,所有之前一直在學八股的文人們算是被得罪了。

三、裁汰冗員,撤銷閒散重疊機構。這一下子,把大多數官員得罪了。

四、大規模裁減綠營兵。這一下子,算是把一批“軍人”(這幫人本身也不配叫軍人)給得罪了。

康有為他們提出的這些建議的確都對國家有利,但他太著急了。變法剛開始,他的這些建議就把讀書人、“軍人”、官員、貴族全給得罪了。換句話說,除了堅定的維新派外,其他所有人都被得罪光了,這實在是沒有任何政治智慧的表現。

與伊藤博文等變法者比起來,康有為等人幼稚得像孩子一樣。

任何自上而下的變法,在新勢力沒有絕對實力消滅舊勢力的時候,一定不要魯莽急進,而是應該穩健漸進,避免得罪整個既得利益集團。康有為的做法則恰好相反,他想一刀滅掉整個既得利益集團,一次性革除幾千年的積弊,結果導致害怕失去權力的慈禧太后突然翻臉,整個局面翻盤。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袁世凱成了這場政變中的大輸家。因為他犯了一個錯誤:組織錯誤,站隊很模糊,一點都不旗幟鮮明!

在康有為、梁啟超的生花妙筆下,他成了賣友求榮、出賣革命的罪魁禍首。

在慈禧的眼中,他是光緒、康有為信任的物件,是未落網的維新派分子,所以慈禧要以兩邊討好的投機分子罪名懲治袁世凱。

危急關頭,榮祿出現了。平時受了袁世凱不少糖衣炮彈的榮祿替袁世凱求情。榮祿的面子,慈禧那是要給的。

收錢真辦事,榮祿是個好同志,要不然袁世凱不死也得脫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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