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夜入冷宮遇百鬼
風捲著溼氣,把天邊的雲壓得發黑。
楚澤裹著黑斗篷,貼著長街的陰影走,靴底踩過青磚,沒留半點聲響。
皇城裡的巡防營這會兒正往鳳鸞宮那邊增派人手,西北角這邊反倒空出了一塊。
慎刑司甲字號底牢的後門半掩著。
楚澤抬腳,在門檻上磕了兩下。
裡頭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趙鐵柱連滾帶爬地翻出來,左臂軟綿綿掛在肩頭,臉上那幾道黑線比早上見時又深了一層。
“公公,這天都要黑了......”
趙鐵柱嚥了口唾沫,眼珠子不安地往四周亂轉,最後落在楚澤那張被兜帽遮了一半的臉上。
“帶上傢伙,跟咱家走一趟。”
楚澤丟下半句話,轉身就走。
趙鐵柱腿肚子轉了轉,沒敢猶豫,右手往腰裡一抹,把那把常帶的剔骨刀插緊,咬著牙跟了上去。
皇城西北角,平時連倒夜香的太監都繞著走。
越往這邊走,地上的磚越破,牆根底下的野草也長得越高。
到最後,連巡邏的燈籠光都瞧不見了。
兩人停在一堵掉皮的紅牆前頭。
牆裡頭,就是冷宮。
這地方沒有正經門,原先的銅釘大門早被人用鐵汁澆死了。
高牆上頭拉著網,幾隻老鴉站在枯樹杈上,歪著頭往下看。
“公公......”
趙鐵柱牙關磕碰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
“這地方去不得!裡頭埋的都是冤死的主子,邪門得很。前幾年有個雜役誤闖進去,第二天讓人撈出來,身上的皮都沒了,肉是爛的!”
楚澤沒理他,視線穿過斗篷,落在紅牆底下一處塌了半邊的狗洞上。
不是沒人管,是太極殿那位老東西拿這地方當了垃圾堆,又怕垃圾堆裡的髒東西跑出來。
他眼底赤色一浮,武帝神瞳全開。
視野一下變了樣。
原本破敗的高牆和枯草堆裡,浮現出一條條暗黃色氣線。
這些線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把整個冷宮外圍罩在裡頭。
“皇家封禁陣法。”
楚澤心裡盤算了一句。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陣法雖然殘破,氣線斷了好幾處,但只要活物硬撞上去,立馬就會引動太極殿那邊的陣盤。
老東西現在正愁抓不到鳳鸞宮的把柄,這要是觸了警報,明天禁衛軍就能把鳳鸞宮的地磚全掀了。
“你,走前頭。”
楚澤下巴抬了抬,指著那處狗洞。
趙鐵柱臉刷的白了。
“公公,奴才這胳膊廢了,鑽不過去......”
“鑽不過去,咱家現在就把你這隻手也廢了。”
楚澤聲音平平,指尖在袖子裡捻了捻。
趙鐵柱左肩那條毒線猛的一跳,疼得他冷汗直接從額頭上砸下來。
他不敢再廢話,趴到地上,像條蟲子一樣往狗洞裡拱。
“聽好。進洞之後,往前爬三步,停。左手邊有塊翻起來的青磚,繞開它。敢碰一下,你這身肉就不用要了。”
楚澤在後頭盯著那些暗黃氣線,報著步子。
趙鐵柱喘著粗氣,手腳並用。
“一...二...三!”
他停在原地,右手摸到一塊冰涼的磚角,剛想撐著往前,聽見楚澤的話,趕緊把手縮了回來,從旁邊蹭了過去。
楚澤看準氣線流轉的空隙,一低頭,跟著鑽了進去。
牆裡頭,是另一方天地。
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被冷宮裡高聳的枯樹冠擋了個乾淨。
外頭還能聽見風聲,裡頭卻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地上鋪著厚厚的爛葉子,踩上去軟綿綿的,往外滲著黑水。
破敗的殿宇連成一片,窗欞上的紙早爛光了,像一個個黑窟窿,直勾勾盯著來人。
溫度一下掉了下去。
這不是入秋的那種冷,是陰,透骨頭的陰涼,順著褲管直往上爬。
楚澤呼吸壓得很慢,左肋的傷口被陰氣一激,隱隱作痛。
他把純陽真氣在經脈裡轉了一圈,才把那股寒意逼退。
趙鐵柱就不行了。
他左臂裡原本就壓著屍毒,這會兒進了極陰之地,屍毒像活了一樣,那條黑線順著胳膊往上拱,疼得他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公公......奴才......奴才走不動了!”
趙鐵柱癱在爛葉子裡,右手死死扣著泥地。
楚澤停下腳步,目光掃向荒院深處。
正前方,有一口廢井。
井臺上的青苔厚得發黑,旁邊立著半截斷碑,上頭隱約能看出“棄甲”兩個字。
棄甲井。
就在他看清那口井的瞬間,四周的空氣徹底凝住了。
“嚶...”
一聲細微的動靜,從枯井裡飄了出來。
像女人的哭聲,又像指甲撓在青磚上的刮擦聲。
趙鐵柱眼珠子猛的一突,右手拔出剔骨刀,死死握著,刀尖在半空中亂晃。
“誰!誰在那兒!!”
他破了音。
楚澤沒動。
武帝神瞳的視野裡,棄甲井裡冒出了一團團濃郁的黑氣。
這些黑氣不是輕飄飄的煙,而是粘稠的、帶著刺骨寒意的怨念。
黑氣溢位井口,順著地面蔓延,碰到枯樹,樹皮一下發黑剝落。
哭聲越來越大。
四面八方的破殿裡,也跟著傳出同樣的動靜。
“嚶嚶......”
“還我命來......”
雜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直往人腦子裡鑽。
黑氣在半空中扭曲,拉扯出一個個模糊的人形。
沒有五官,只有漆黑的輪廓,四肢細長,拖在地上,一步步朝兩人圍了過來。
百鬼夜行局。
冷宮裡積攢了百年的怨氣,被活人的陽氣一衝,全詐屍了。
趙鐵柱看著那些沒有實體的黑影,褲襠一熱,尿了。
“鬼......真有鬼!”
他舉著剔骨刀,想劈,卻發現手軟得根本揮不出去。
那些黑影還沒靠近,陰寒之氣就已經凍僵了他的關節。
“廢物。”
楚澤吐出兩個字。
帶他來,本就是為了引出這些東西。
現在東西出來了,炮灰的價值也就盡了。
一個怨念體猛的撲向趙鐵柱,沒有臉的腦袋張開一個黑洞洞的大口,直奔他的面門。
趙鐵柱連叫都叫不出聲,眼白翻了一半。
楚澤動了。
他沒拔腰間的鐵刺,對付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物理兵刃連個屁用都沒有。
斗篷一掀,他人已經盤膝坐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
雙手在身前一合,武帝神瞳金光大放!
在神瞳的注視下,這些張牙舞爪的怨念體,本源不過是一團團駁雜的死氣,靠著生前的那口怨氣吊著,外強中乾。
“生前不過是可憐人,死後還想作惡?”
楚澤眼皮一抬,唇角扯開。
“給咱家散!”
轟!
丹田內的純陽真氣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不是一縷,是如海潮般傾瀉!
楚澤整個人被金紅色真氣包裹,猶如一輪烈日,在這陰暗潮溼的冷宮中拔地而起。
純陽之氣,天克陰邪。
那隻快要咬到趙鐵柱的怨念體,剛一碰到外圍真氣,就像燒紅的鐵塊丟進了雪堆裡。
“滋滋滋!”
淒厲的尖嘯聲刺破耳膜。
黑影劇烈扭曲,眨眼間就被純陽真氣燒成了一縷白煙,散進空氣裡。
趙鐵柱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連滾帶爬往楚澤身後縮。
“公公救命!公公救命!!”
楚澤沒工夫搭理他。
第一波衝擊擋住了,但麻煩才剛開始。
棄甲井裡的黑氣像噴泉一樣往外湧,越來越多的怨念體爬了出來。
它們被純陽真氣灼傷,卻又被活人的陽氣吸引,像聞到血腥味的飛蛾,前赴後繼地撲上來。
楚澤坐在石階上,雙手維持著法印,真氣源源不斷向外輸出。
金紅色光罩將兩人護在中間,外頭是密密麻麻的黑影,不斷撞擊、撕咬。
“滋滋”聲不絕於耳,白煙把整個荒院都罩了進去。
“這幫娘們,活著的時候沒見這麼猛,死了倒是一個比一個兇!”
楚澤咬著牙,心裡罵了一句。
數量太多了。
冷宮幾百年攢下來的死氣,不是開玩笑的。
純陽真氣再霸道,也有耗盡的時候。
楚澤現在的修為,硬抗這種陣仗,經脈已經開始發脹。
左肋的舊傷被真氣激盪,一陣陣抽痛。
肩頭那道撕裂傷,也滲出了血水,把裡衣黏在了皮肉上。
“扛不住多久。”
楚澤腦子裡轉得飛快。
這些怨念體沒有靈智,只憑本能行事。
硬耗下去,等真氣見底,兩人都得被吸乾陽氣,變成這枯井裡的一具乾屍。
得想辦法把這些死氣轉了。
九龍歸元訣殘篇在體內飛快運轉,試圖吞噬外圍的陰寒之氣。
可剛吸進來一絲,楚澤就悶哼了一聲。
太雜了。
怨氣、死氣,還有冷宮地下的陰寒,混在一起,就像一鍋煮爛的毒藥。
九龍歸元訣雖然能吞噬,但他現在這具肉身根本承受不住這種雜氣的沖刷。
經脈裡像塞了一把碎玻璃,颳得生疼。
“不行,吞不了。”
楚澤果斷切斷了吞噬的路線,繼續用純陽真氣硬頂。
光罩的範圍開始縮小。
原本能護住周圍一丈,現在已經被壓到了半丈。
那些怨念體的臉貼在光罩上,被燒出大大小小的窟窿,卻依舊張著嘴,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趙鐵柱抱著腦袋,縮成一團,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了。
楚澤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
真氣運轉到了極致,丹田裡已經傳出空虛的絞痛。
左腿上的屍毒傷口也開始作妖,隱隱有壓不住的趨勢。
就在這快要彈盡糧絕的關頭。
楚澤胸口貼肉藏著的那枚造化願珠,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錯覺。
是一陣前所未有的滾燙悸動!
這股熱力穿透了裡衣,直接烙在皮膚上,燙得楚澤胸口一緊。
他低下頭,目光穿透衣襟。
那顆一直安靜的珠子,此刻正散發著幽幽紫光,像是一隻聞到了絕世美味的饕餮,在瘋狂顫動。
楚澤呼吸一頓。
這東西,對怨念有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