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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泔水暗度破死局

炭火炸了一聲。

火星落到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自楚澤從內殿出去到現在,快兩個時辰了。

後門那條髒線能不能通,他手裡也只有半成把握。

偏偏午時已到,鳳鸞宮裡連藥味都散盡了,只剩一股炭灰氣……

蕭若媚裹著狐裘,半靠在榻上,唇色發烏,指尖扣著榻沿,一直沒松。

“午時了。”

楚澤蹲在炭盆前翻了翻火,抬了下眼。

“午時一刻。”

“你還坐得住?”

“急也沒用,車沒到,急能把藥急出來嗎。”

蕭若媚看著他,嗓子發緊。

“外頭呢?”

“半柱香前,內務府送炭的車讓巡防營轟回去了。明面上的路,全堵死了。”

“查成這樣?”

“查不死,怎麼逼您低頭。”

楚澤把火鉗往旁邊一扔,拍了拍手。

“太極殿把火印木匣塞我手裡,轉頭就斷鳳鸞宮的糧,話說得好聽,事辦得夠髒。說白了,就是想讓您餓著,看我爬,再看我摔……”

蕭若媚閉了閉眼,胸口起伏重了幾分。

“你昨夜出去,不是去探路。”

楚澤抬頭。

“娘娘這會兒還能猜?”

“你若只是探路,不會這麼安靜。你安靜,說明錢已經送出去了。你現在等的,不是訊息,是貨。”

楚澤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瞞不過您。”

“走的還是辛者庫舊線?”

“舊線還剩一口氣,我拿金葉子給它續上了。”

“能進來?”

“頭一回,誰也不敢拍胸口。可宮裡這種地方,越髒的口子,越容易活人。”

蕭若媚掀起眼皮,盯著他。

“你別把話說滿。斷糧是明刀,今日這條髒線要是折了,你連第二口氣都接不上。”

“所以我才坐這兒等,不敢走啊。”

楚澤挪了張椅子,往她榻前一坐,胳膊搭在膝上,語氣還是那副散漫樣。

“賬冊那條線,還真有人敢吃。辛者庫那邊收了錢,答應給我試這一趟。能進宮,鳳鸞宮今天就不斷炊。進不來,我再去拆別人的鍋。”

蕭若媚聽著,手指鬆了點,又慢慢扣緊。

“你找的是誰?”

“不是趙鐵柱頂事,他就是遞了個線頭。真正敢吃這口錢的,是辛者庫後門那個老閹貨。人不值錢,膽子值錢。”

“你把枯井的錢動了多少?”

“夠讓他們開口,又不夠讓他們起殺心。您放心,我摳門得很。”

蕭若媚嘴角動了下,沒笑出來。

“明日太醫院還要來驗脈。”

“我知道。”

“光有藥,不一定是好事。藥一猛,脈更亂。”

“先活過今天再說吧。明天的脈,明天糊弄。”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雜,亂,還夾著甲片摩擦的脆響。

楚澤一下抬眼。

“來了。”

蕭若媚喉頭一緊。

“是貨,還是人?”

楚澤站起身,把總管服的袖口往上攏了攏。

“先聽罵聲。罵得髒,多半是貨。殺氣重,才是人。”

他走到門邊,停了一息,又回頭看她。

“娘娘先把氣壓住。真進來了,別讓他們一眼看出您快撐不住。”

“本宮沒你想的那麼廢。”

“是,您最能扛。都扛得嘴發青了。”

蕭若媚冷冷瞥他一眼。

“滾去看門。”

“這就滾。”

…………

後門夾道風直灌。

兩輛破推車停在拐角,桶上蒙著破氈,臭氣順風一衝,連牆根都像發了餿。

幾個巡防營甲士堵在前頭,刀橫著,臉色比桶裡的餿水還難看。

領頭的什長抬槍一指,鼻子皺成一團。

“停!太極殿有令,各宮出入的東西都得掀開看。什麼玩意兒,隔老遠就能把人燻吐了。”

推車的是個駝背老太監,辛者庫那邊的老人,腰彎得快貼到地上。

“軍爺,鳳鸞宮攢的餿水,昨夜藥渣多,味衝,您抬抬手,別耽誤清汙。”

“鳳鸞宮?”

什長嘖了一聲,槍桿往地上一杵。

“鳳鸞宮現在還配清汙?裡頭都快斷頓了吧。”

老太監賠著笑。

“主子再失勢,那也是主子。該倒的髒水,還得倒不是。”

楚澤站在門縫後,目光一閃。

這個什長真氣浮,氣息散,丹田那口氣像漏風的破袋。

昨夜沒少往花巷裡鑽,今天還敢來裝樣子。

可他身後那個高個士卒不一樣,眼神穩,手也穩,顯然真在辦差。

果然,什長嫌臭想放,那個高個士卒先開了口。

“頭兒,太極殿交代了,鳳鸞宮的東西得查細。桶底也得敲。”

楚澤眯了眯眼。

老太監背脊僵了下,臉上笑還掛著。

“這位軍爺,桶裡真沒別的,都是爛菜幫子,還有藥渣。您要真翻到底,回頭濺一身,犯不著啊。”

“少廢話,掀開。”

氈布一挑,黃湯翻湧,爛葉、骨渣、藥末混成一團,臭氣猛地頂上來。

旁邊一個小兵當場彎腰乾嘔,差點把早飯吐出來。

什長罵了句娘,捂著口鼻往後退了半步。

“你他孃的昨晚吃什麼了,這麼衝。”

老太監忙不迭賠笑。

“主子病了,藥渣多,藥味跟餿味混一塊,就成這樣了。”

高個士卒不退,拎著刀鞘敲了敲桶邊。

“底呢?”

什長一聽這話,臉都綠了。

“還查底?你瘋了吧,真要伸進去掏?”

“例行。”

“例你孃的行。”

什長抹了把鼻子,朝桶裡看了一眼,剛要咬牙往前,桶裡忽然鼓出一串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一股更衝的臭味炸開。

這下不止小兵,連什長都猛地偏頭乾嘔。

老太監趕緊往前一步,壓低嗓子。

“軍爺,別跟這玩意較勁了,真翻到底,您這身甲今晚都沒人願意給您洗。小的給兄弟們備了點茶錢,壓壓味。”

兩塊碎銀悄悄塞過去。

什長捏住銀子,掌心一轉,真貨。

高個士卒還想說話,什長已經先火了。

“查個屁,滾過去!你想查你自己掏。老子今天當值,不想背一身屎味去見統領。”

高個士卒皺著眉,刀鞘又點了下桶沿,終於還是退了一步。

“放過去可以,門口再看一眼。”

“看,看你祖宗。”

什長一擺手。

“快滾,別堵路!”

推車吱呀往前。

楚澤在門後等到車輪壓近,才把門拉開一條縫。

老太監把車推進來,汗從額頭淌到下巴,聲音壓的發飄。

“楚總管,這趟差點折了……”

“看出來了。”

楚澤把一個布包扔過去。

“拿著。今日算你有命吃這口錢。”

老太監接住布包,手一沉,眼皮都跳了。

“這也太重了。”

“嫌重還我。”

“哪能啊。”

老太監趕緊抱緊,喉頭滾了滾。

“宮外那邊照你的意思,只熬了一趟。藥膏猛,雜氣也重,人家說只能救急,養脈不行。還有,今天這法子能成,明天未必。門外那個高個兵,鼻子比狗都靈。”

“我記住他了。”

“那以後還走這條道?”

“先別想以後。今天能進來,算我命硬。明天看天吃飯。”

老太監點頭如搗蒜。

“鐵柱那邊也傳了話,說線頭沒斷,可再想拿今天這個成色的貨,價得翻。黑市那幫人也怕。”

“怕就對了,不怕才有鬼。”

楚澤壓低聲音。

“把嘴閉死。誰問你,你就說鳳鸞宮倒了三桶藥渣,臭得你兩天吃不下飯。”

“明白,明白。”

“快走吧,走慢了真惹人疑。”

門閂一落,楚澤拖著木桶往裡走。

桶重,味更重,嗆得他直皺眉。

“媽的,這活真不是給人乾的。”

…………

內殿裡靜得很。

蕭若媚聽見門響,睫毛抬了抬,先聞到了那股沖天臭味,臉色頓時更難看。

“你提了什麼回來?”

“命。”

“你的命這麼臭?”

“先將就吧,能救人就行。”

楚澤把木桶放到地上,拿熱帕子狠狠幹了幾把,把外層汙水擦開,掌心一貼桶底,純陽真氣往裡一吐。

咔的一聲。

桶底夾層裂開一條縫。

蕭若媚目光一頓。

“真讓你弄進來了。”

“第一趟,險得很。外頭有個不開眼的差點真去摳桶底。”

楚澤把手探進去,摸出兩個巴掌大的鐵盒,又從另一側抽出兩個小瓷罐。

封口一開,藥氣立刻衝出來,把那股臭味壓下去大半。

蕭若媚呼吸停了一下。

“血靈芝。”

“還有參須,雪蓮。東西都不差,就是火候太狠,雜氣沒法去幹淨。”

楚澤把瓷罐擺到她面前。

“不是養人的好藥,是吊命的猛藥。今兒先頂上,明天再想明天。”

蕭若媚沒急著拿,抬眼看他。

“宮外黑市弄的?”

“嗯。”

“你昨夜就把整條線串起來了。”

“哪有那麼神。就是拿賬冊上的舊口子試了一把,人家肯收錢,我敢壓命,就成了這一趟。”

“只這一趟?”

“至少眼下,只敢說這一趟。”

蕭若媚指尖在罐口停了停。

“明日太醫院驗脈,這藥一入口,脈象會更亂。”

“您先別跟我講脈,先把這口氣續上。人要是今兒倒了,明兒給誰驗。”

蕭若媚盯著藥膏看了片刻,終於挖了一點送入口中。

藥一化開,她肩背猛地繃住,指節發白,呼吸也跟著亂了半拍。

楚澤沒出聲,只把另一個瓷罐往前推了推。

“頂得住嗎?”

過了幾息,蕭若媚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唇上的烏色退了一層,喉間那股滯澀也散了點。

“藥猛。”

“我說了,吊命的。”

“雜氣也重。”

“重就對了。真給您找一味圓潤平和的靈膳,宮門都沒進就得讓人劫走。”

蕭若媚又吃了一小口,閉目調息片刻,再睜眼時,眸子總算沒那麼散了。

“比剛才好。”

“廢話,不好我這一桶餿水不就白聞了。”

蕭若媚瞥他一眼,居然沒惱,只把瓷罐蓋好。

“能撐多久?”

“兩天。省著點,三天也行。再多沒有了。”

“只有兩天?”

“您還想要十天?真當黑市是咱家後廚啊。”

楚澤往椅子上一靠,揉了揉被桶沿硌疼的手。

“這批藥拿錢硬堆出來的,救急行,久養不行。再說了,今天能混進來,明天巡防營起了疑,後門那口子就得收緊。”

蕭若媚捏著瓷罐,聲音低了些。

“也就是說,斷糧這刀,你只擋回了半截。”

“半截夠了。總比伸著脖子等人砍強。”

“錢呢?”

“枯井裡的金葉子,砸出去不少。”

“你還真捨得。”

“不捨得能怎麼辦,留著下崽?”

蕭若媚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出去這一趟,真就只為了買藥?”

楚澤挑眉。

“娘娘這話問得有意思。我不買藥,難不成還順手去逛花樓?”

“你有事瞞我。”

“我哪回不瞞您一點。”

“少貧。”

蕭若媚把瓷罐擱到案上,目光沉了沉。

“你從剛才開始就不對。藥進宮了,你沒松,反倒更急。你不是怕這條線斷,你是知道就算藥到了,也只是把眼前這口氣吊住。後頭還有刀。”

楚澤笑了下,沒接。

蕭若媚繼續盯著他。

“太醫院,巡防營,太極殿,哪一個都不是你拿幾罐藥就能糊弄過去的。你在想第二條路。”

楚澤抬手,指尖習慣性敲了兩下椅沿。

“娘娘,您這樣很容易把奴才逼得沒秘密。”

“那你就別藏。”

“真說出來,您未必肯點頭。”

“你先說。”

楚澤沉默片刻,才開口。

“今天這趟成了,鳳鸞宮就等於在宮牆上開了個口子。能送東西進來,人家也能順著口子摸進來。光靠買藥吊命,扛不住下一輪。太醫院一來,脈象一驗,巡防營再一圍,咱們還得拿別的東西頂上。”

“什麼東西?”

“能咬人的底牌。”

蕭若媚眸光微動。

“你手裡還有?”

“手裡沒有,所以得去找。”

“去哪裡找?”

楚澤沒立刻答,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開一條縫。

外頭天壓得低,風裡帶著潮氣,像要下雨。

“宮裡活人扎堆的地方,沒我份。死人扎堆的地方,也許有……”

蕭若媚一下聽懂了,臉色跟著一沉。

“冷宮?”

“嗯。”

“你瘋了。”

“還沒。”

“那地方什麼都沒有,只有爛賬,冤骨,還有一堆不肯見光的舊事。你這會兒過去,是嫌自己命長?”

“命短的人才得搶著跑。”

蕭若媚呼吸微緊。

“你體內的鎖龍散毒根才拔,傷口還沒長好。真撞上太極殿藏著的老東西,你連跑都跑不掉。”

楚澤轉過身,嘴角一扯。

“所以我不跟他們撞。我這人最會躲麻煩。”

“你若真會躲,就不會走到今天。”

“那倒也是。”

他從屏風邊扯下黑斗篷,一抖,披上,兜帽往下一壓,半張臉就藏進陰影裡。

蕭若媚盯著他,聲音更低了。

“藥都送進來了,你不能等到夜深再去?”

“不能。今天后門一鬧,巡防營很快會回過味來。等他們把目光全壓到鳳鸞宮,我再走,路就沒了。”

“你到底想去冷宮找什麼?”

楚澤繫著領口,動作不停。

“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撿條命回來,也給鳳鸞宮添張嘴。”

“什麼嘴?”

“會咬人的嘴。”

蕭若媚沒接這句玩笑,指尖壓在瓷罐上,壓得很緊。

“你若死在那兒,本宮不會給你收屍。”

“成啊,省事。”

“楚澤。”

他停了停。

“嗯?”

“活著回來。”

殿裡靜了一瞬。

楚澤抬眼,看了她一眼,笑意收了些,語氣還是散的。

“娘娘放心。我怕死,真怕。沒把本錢翻夠,閻王來敲門,我都得先讓他等等。”

蕭若媚盯著他兜帽下那半張臉,忽然又開口。

“明日太醫院若來,本宮替你拖一陣。”

“別拖太狠,拖狠了他們更起疑。您就照舊發脾氣,越像平常越好。”

“本宮平常什麼樣,你倒是摸得清。”

“那可不,畢竟天天捱罵。”

“滾。”

“這就滾。”

楚澤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藥分三次吃,別貪。貪了脈亂得更狠。還有,後門今日別再開第二回。”

“本宮還沒蠢到這個份上。”

“那我就放心了。”

殿門一開,冷風捲著落葉灌進來。

楚澤壓低兜帽,身影一閃,整個人就沒進了陰沉天色裡。

鳳鸞宮後頭那條髒線,今天算是硬生生撕出了一道口子,可這口子越活,盯上來的人也會越多。

所以他不能停。

藥續上了,命還沒穩。

太醫院驗脈之前,他還得給鳳鸞宮再添一張能見血的底牌。

而冷宮,就是下一步。

那地方死氣重,活人繞著走,最適合藏東西,也最適合挖舊賬。

至於那口棄甲井裡還剩什麼,楚澤沒把話說死,只把手攏進袖裡,踩著宮道上的溼風,一路往皇宮最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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