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太極斷炊欲絕糧
“這種東西,御膳房的人現在連鳳鸞宮的門檻也敢潑了??”
風一卷,餿味更衝了。
臺階下幾個雜役本來還在笑,聽見這句,齊齊的回頭。胖太監捏著那張蓋了火漆印的單子,先盯著楚澤的臉瞧,再看他身上那件破開的內侍服。目光落在他左肩那片發黑的血痂上,停了停,嘴一歪。
“還活著呢,楚公公??”
他拿單子在掌心拍了兩下。
“躲哪兒裝死去了,咱家還以為你昨夜。瞧瞧這身子,嘖,鳳鸞宮如今真是出息了,連管事都混成這個樣兒。曉得你是鳳鸞宮的人那是知道的,不知道的,還當冷宮裡拖出來一具屍首!!”
後頭幾個人跟著笑,笑的前仰後合。
楚澤沒接話,只盯著地上那一筐爛菜。菜葉發黑,汁水順著白玉臺階往下淌,蟲子都翻出來了。左肋猛的一抽,喉間跟著頂上一口腥氣,他硬壓了下去。再抬眼時,目光落到那張單子上。
火漆印,他認得。
太極殿常用的規制。
老東西真動手了。
胖太監見他不出聲,膽子更肥了,抬腳點了點那堆爛菜。
“看什麼看??規矩。內務府的規矩!!往後鳳鸞宮就吃這個。補氣的靈食,溫脈的藥材,全停了。楚公公要是不服,去太極殿哭啊,興許皇上龍心一軟,還能賞你們口熱湯喝。”
楚澤往前挪了一步,鞋底碾過青石,聲響不大。
胖太監肩膀一緊,腳跟退了半寸,旋即又撐住了,拿單子一揚。
“怎麼著,還想碰咱家??宮裡行走,認命最要緊。鳳鸞宮失勢了,這事你不懂??”
朱門就在這時開了一道縫。
兩個宮女先出來,臉色都發白,扶著蕭若媚站到門口。
她身上只罩了件紗衣,臉上沒多少血色,唇色淡,呼吸也發沉。可人一站出來,夾道里那點笑聲立馬斷了。幾個雜役頭一低,連大氣都不敢多喘。
胖太監喉結動了動,忙把腰彎下去。
“娘娘恕罪,奴才也是照章辦差。”
蕭若媚沒看地上的東西,先盯著那張單子。目光在火漆印上停了停,嗓音發啞。
“誰的章,你照的是??”
胖太監裝傻。
“內務府的章,自然是內務府的章。”
蕭若媚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這個膽子,內務府。”
這句一落,胖太監嘴角抽了抽。
蕭若媚又問了一句,聲音不高。
“是太極殿,還是有人借太極殿的手,想看本宮低頭??”
胖太監手指捏著單子,沒敢接。
身邊的小宮女看了眼蕭若媚,咬咬唇,從袖中摸出一隻錦袋。袋口一鬆,金葉子晃出一片光。她快步走下臺階,把錦袋遞過去。
“公公行個方便,別的都不求,給鳳鸞宮留一條藥材線。經不起斷的,是娘娘的身子。”
胖太監眼珠子粘了一下,呼吸都重了,手卻背到了後頭,故意把聲音抬得老高。
“收回去,快收回去!!誰敢私下接濟鳳鸞宮,誰就去慎刑司蹲著。奴才命薄,吃不起這個。”
小宮女手僵在半空。
蕭若媚扶著門框,指節一寸寸泛白。昨夜她還靠藥力和餘下的靈食把虧空壓著,今天一斷,底子全露了。胖太監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點懼意又散了,反倒往前湊了半步。
“娘娘,您也別怪咱家說話直。後宮都在縮減,鳳鸞宮總不好例外。您要真缺藥,不如去太極殿認個錯。低個頭,服個軟,不丟人吧??”
蕭若媚盯著他,半晌,只擠出一個字。
“滾。”
胖太監沒滾。
他反手把小宮女的錦袋撥開,金葉子散了幾片,又抬腳猛的踹向那筐爛菜。
“娘娘這脾氣,還是這麼大。可脾氣能當飯吃嗎??今天這菜不吃,明兒送來的,怕是比這個還餿。”
爛汁濺上臺階,離蕭若媚裙襬不過寸許。
小宮女臉都白了,另一個宮女氣得肩膀發抖,卻不敢上前。
胖太監轉身就要走,嘴裡還在催。
“走走走,別耽誤別宮用膳......”
人還沒邁開,耳邊風聲猛的一炸。
啪!!
一記耳光抽的又脆又狠。
胖太監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砸上後頭板車。木桶裂開,泔水轟一聲淋了他滿頭滿臉。幾顆黃牙混著血沫滾出去,撞在石縫裡。
夾道里一下沒了聲。
幾個雜役張著嘴,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楚澤站在原處,右手還懸著,掌骨發麻。左肋傷口跟著狠狠一扯,背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喉間那口腥氣又翻上來,他嚥了回去,臉上半點沒露,只從袖裡扯出塊粗布,把手指一根根擦淨。
粗布一甩,正好砸到胖太監臉上。
“傳句話,滾回去。”
胖太監在泔水裡撲騰半天,才撐起半邊身子,臉已經腫的亮晶晶的,眼縫裡全是驚恐。
“你......你敢打咱家??內務府不會放過你,太極殿也不會放過你!!”
楚澤緩緩往前。
胖太監手腳並用往後蹭,掌心扎進碎木茬裡,血都蹭出來了,還不敢停。
“太極殿??”
楚澤低頭盯著他,語氣平平。
“咱家今早才從御書房領了差。你要告,就去告。現在就去!!去太極殿門口跪著哭,看看有人替你做主沒有。”
“御書房”三個字一出來,胖太監那點氣一下就散了。
他在宮裡混了這麼久,知道這三個字壓死人。皇帝身邊伺候筆墨的人,他一個膳房管事,拿什麼碰。
“走!!都愣著幹什麼,走啊!!”
幾個雜役這才回神,手忙腳亂去扶車,連地上的爛菜都顧不上收,推著車就往外跑。胖太監爬起來時還想放句狠話,抬眼撞上楚澤的目光,脖子一縮,連滾帶爬追了出去。
夾道里只剩下腥味,還有滿地狼藉。
小宮女看著楚澤,手都在抖。另一個宮女忙彎腰去撿散落的金葉子。
蕭若媚站在門口,呼吸還是亂的,目光卻一直落在楚澤身上。
“打的痛快。”
她頓了頓,唇邊沒什麼笑意。
“可最後一條擺在明面上的路,也斷了。”
楚澤上前扶住她。隔著衣料,手下那截手臂涼的驚人。
“娘娘,瘋狗不認金子。餵它一口,它也照樣咬人。”
他說著,扶她往裡走。腳下一帶,殿門砰的一聲關上,把外頭的臭味關在了門外。
......
殿裡靜了下來。
蕭若媚靠進榻裡,身上那股撐著的勁一散,呼吸就更沉了。小宮女端來熱水,手還在發抖。楚澤擺了擺手,兩人識趣退開,只留在外間守門。
蕭若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著楚澤。
“你別拿剛才那套糊弄本宮。內務府這條線一斷,鳳鸞宮就真空了。”
楚澤沒說話,只捏住她腕子,一股子純陽真氣緩緩送進去。
她眉心鬆了半分,下一瞬卻又擰住。
“沒用。”
她聲音發輕。
“毒根拔了,經脈空了。昨夜還靠庫裡剩下的靈食和藥材吊著,今早一斷,就見底了。太醫院明早還要來驗脈,三天都不用,撐到那時候都懸。”
楚澤收著氣,指腹貼在她脈上,沉默片刻。
蕭若媚看著他,忽然開口。
“紅印是真的。”
“嗯。”
“所以不是內務府自己作死,是上頭點了頭。”
“嗯。”
“還不止一個等著鳳鸞宮出事的人。今早那個胖子把嗓門扯那麼高,不是給本宮聽,是給外頭的人聽。有人在等本宮失態,等本宮去太極殿求人,或者等本宮倒下,太醫院再補上一刀。”
楚澤抬眼。
蕭若媚靠著榻,氣息雖亂,腦子卻還轉的快。
“你昨夜拼命回來,今早他們就斷供。太快了。說明咱們這邊一有動靜,那邊立刻就接到了信。鳳鸞宮裡,或者鳳鸞宮外頭,還埋著眼。”
楚澤手指在她腕上一頓。
“所以明路不能走。”
“有別的路,你有??”
“有。”
蕭若媚看著他,沒催,只等。
楚澤把手收回來,從懷裡摸出那個油布包,放到小几上。油布上還帶著潮氣,是從水牢裡撈出來的味。包一開啟,先露出一本發黴的舊賬,賬頁裡還夾著一張被水泡皺的羊皮圖。
蕭若媚眸光一落。
“還有圖??”
“趙鐵柱一併塞來的,門外那會兒沒空細看。”
楚澤把賬冊翻開,紙張嘩啦作響,裡頭記的不是正經賬,盡是些假名、數目、日子。
“李德全的黑賬。冰鑑房,燈油房,淨房,收屍的,倒泔水的,凡是見不得光的口子,都在上頭。”
蕭若媚盯著賬頁,指尖點在一行字上。
“這不是進項,是死賬。出宮的。”
“對。髒東西都往髒地方送,沒人查,最好走。”
楚澤把那張羊皮圖抽出來,攤平。圖不大,線畫的粗,角上還糊了一塊汙跡,能看出是宮裡底下的舊路,幾處標著枯井、暗溝、外運口。
蕭若媚目光掃過一遍,忽然停住。
“通辛者庫,這條線??”
楚澤看了她一眼。
“娘娘認出來了。”
“本宮在宮裡這麼多年,不至於連辛者庫的方位都認不出。”
她指尖往下一壓。
“你想走這條線??”
“嗯。”
“你知不知道那裡現在是誰在管??”
“誰管都一樣,總有人要吃飯。”
蕭若媚沒立刻接,盯著圖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辛者庫髒,亂,人命不值錢。各宮挑剩的,丟掉的,查不清的,最後大多都往那邊滾。你若只想去撿殘羹,沒用。鳳鸞宮現在缺的不是一口飯,是續命的東西。”
“所以不撿殘羹。”
楚澤指尖點在圖上一處外運口。
“撿路。”
蕭若媚抬眼。
楚澤把賬冊翻到中間一頁,推過去。
“李德全這些年從宮裡往外倒貨,不是一次兩次。賬上記著個接貨的地方,名字藏著,線頭卻落在辛者庫。這條線能往外送,就能往裡送。未必是直通,先摸過去再說。”
蕭若媚看著那頁賬,沉默片刻。
“舊成這樣,你手裡這張圖,路還通不通都兩說。賬頁也有缺口。你別跟本宮說,你已經全算好了。”
“沒算好。”
楚澤把圖合上,語氣還是淡。
“可宮裡這盤棋,走到這會兒,算太細沒用。先把口子撬開再說。”
蕭若媚靠回去,看著他許久,忽然問了一句。
“打算拿什麼身份去,你??”
楚澤從腰間取出那件憑證。牌符邊沿磨的發舊,上頭刻著“太極”二字。
“這個。”
蕭若媚唇角微動。
“膽子真大你。你想借太極殿的名,進辛者庫挑人??”
“御書房要添雜役,誰敢攔??”
“膽子不大,早死了。”
蕭若媚沒出聲,目光在他肩頭那片血痂上落了一下,又移到他左肋。外頭那一巴掌打的是痛快,可他進門時呼吸發沉,她看見了。
“你這身傷,進辛者庫還能撐??”
楚澤低頭把牌符掛回腰間,動作不快。
“撐不住也得撐。”
“楚澤。”
他抬眼。
蕭若媚看著他,聲音壓的很低。
“本宮不用你逞能。真探不進去,就回來。鳳鸞宮還沒到拿你一條命去賭的時候。”
楚澤站在榻前,靜了兩息,忽然扯了下嘴角。
“受寵若驚了奴才都有點,娘娘這話說的。”
蕭若媚沒接這個玩笑,只看著他。
楚澤把賬冊捲起,塞回油布裡,手指在那張羊皮圖上敲了兩下。
“您剛才說得對,宮裡還有眼。越是這樣,越得快。明早太醫院來驗脈之前,鳳鸞宮得先有東西落地。哪怕只進來一份藥,一鍋靈食,也夠他們噎一下。”
蕭若媚輕輕吸了口氣。
“辛者庫裡,本宮倒還記得一個人。”
楚澤眸子一抬。
“誰??”
“一個老嬤嬤,姓崔。早年在本宮母妃宮裡做過粗使,後來捲進舊案,扔進了辛者庫。人還活沒活著,本宮也不敢說。”
她停了停。
“若她還在,提一句『棲梧井』,她或許會幫你開半扇門。”
楚澤點頭,把這三個字記下。
“還有呢??”
“沒了。剩下的,得你自己去趟。”
楚澤嗯了一聲,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半途,蕭若媚又開口。
“楚澤。”
“嗯??”
“別死在那種地方。”
他沒回頭,只把殿門推開半扇。
門外的冷風一下灌進來,吹的燭火晃了晃。
“娘娘安心躺著。”
他扶了扶腰間那枚牌符,聲音傳回來,不高,卻穩。
“三天之內,奴才要是還弄不回能填您這身子的靈食藥材......”
楚澤腳步沒停,跨出門檻。
“奴才就把自己燉了,給您補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