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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恩威並施降兇犬

鐵門一開,一股子臭氣先撞了出來。

屎尿,腐血,還有那股子爛肉味,全擠在一處,直往鼻腔裡鑽。

甬道里那點殘光漏了進去,照著一池子黑水。水裡頭吊著個人,琵琶骨被鉤子穿了,雙腿就那麼垂著,腳尖泡在水裡,隨著波紋一晃一晃的,喉嚨裡擠出的聲跟破風箱似的。

李德全。

楚澤沒急著進門,他手壓著左肋,站在門檻外頭,眼睛先往水牢深處掃了一圈。

嘩啦一聲。

角落裡那片死水動了。

動靜不是李德全弄出來的,是另有東西在水下喘著氣,一下接著一下,頂的水面直髮顫。

趙鐵柱趴在地上,半張臉爬滿了黑線,眼白翻上去了一半,嘴裡倒氣的動靜跟漏了口子的破囊一樣。他先看了看水牢深處,又瞅向楚澤,目光在楚澤微晃的左腿上停了停,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

那股子味,一下就變了。

疼到了頭,人也就不怕死了,只想拉個墊背的一起下去。

“你也別活!!”

他猛的撐著地面,整個人貼著門檻撲了上來,右手直接抓向楚澤的腳踝,左臂那截髮灰的爛肉也跟著掃了過來,像是恨不得把屍毒全抹在楚澤腿上。

楚澤沒退。

後頭就是牆,退了,氣也就散了。

眼底那抹赤線一閃,神瞳全開。趙鐵柱這一撲的去路、力道,還有身上那股亂撞的黑氣,一下都亮了起來。

“趙管事,命都撿回半口了,還敢跟咱家齜牙啊??”

腳一抬,重重的踩了下去。

咔嚓。

趙鐵柱右腕當場就塌了,慘叫卡在嗓子眼裡,還沒等嚎全,楚澤並指已經點上了他的心口。

噗的一聲悶響。

最後那點純陽真氣壓了出去,硬生生撞進經脈,直頂心脈邊上那糰子屍氣。趙鐵柱整個人繃成了一張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臉上的黑線跟著亂跳,嘴角不停往外淌著黑沫。

“回去。”

楚澤吐出兩個字,指上的寸勁再送一分。

屍氣當場就亂了。

從心口退,從喉嚨退,從肩頭退,一路被逼回了左臂。皮肉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爬,鼓起來,又被壓了回去。趙鐵柱疼的整個人都在抖,牙都咬出血來了。

楚澤翻手一封,點在他的左肩。

那股子黑氣一下被鎖死在了肩下。

“哇——”

趙鐵柱一張嘴,一大口黑血噴在門檻上,磚縫裡馬上冒起白煙,滋滋作響。

楚澤收了腳,在門框上蹭了蹭靴底,喉頭也跟著一甜,氣息亂了一下,胸口悶的發慌。他沒顯出來,只垂眼看著地上那團人。

趙鐵柱趴著喘了半天,才勉強把頭抬起來。命是留住了,左臂卻徹底垂了下去,掛在肩上,一點知覺都沒了。從肩頭到指尖,多出了一條黑線,跟烙進骨頭裡似的。

他看著楚澤,嘴唇直抖。

嘴裡那句“這太監能控毒”沒敢吐出來,只剩後背一陣陣的發涼。

“舒坦些了麼??”

趙鐵柱拼命點頭,腦門重重的磕在血泥裡。

“公公饒命,奴才錯了,奴才真錯了,方才是疼糊塗了,真不是......”

“行了,別嚎。”

楚澤蹲了下去,目光平平的落在他臉上。

“咱家給你把命吊住了,心脈上不去,死不了。”

趙鐵柱剛喘出一口氣,楚澤抬手拍了拍他那條廢臂。

“可這條毒路,咱家留了一截。往後隔些日子就會發作一回,不吃咱家的藥,你這條胳膊先爛,再往肩窩爬。疼起來,今兒這點罪,連開胃都算不上的。”

趙鐵柱身子一下僵了,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聽懂沒??”

“懂,懂了!!奴才全懂了!!”

他連滾帶爬的往前蹭,額頭砸的砰砰響。

“公公往後讓奴才咬誰,奴才就咬誰!!奴才就是您拴在慎刑司的一條狗,不敢鬆口,不敢回頭!!”

楚澤沒再看他,只把視線投進水牢。

“裡頭喘氣的,又是哪個東西??”

趙鐵柱趕緊擦了把臉,聲音都發著飄。

“不是鬼,不是鬼,是個死囚。舌頭讓人割了,常年養在水牢裡,水性好,專啃人的腳,跟水鬼沒兩樣。昨夜上頭的人提了李德全,怕他還留口氣,乾脆把這玩意塞了進來,叫它在水裡磨人。李德全那兩條腿,就是它在水底一寸寸掰斷的。”

楚澤目光頓了頓,又掃了眼李德全那雙摺斷的腿。

坤寧宮那邊下手,比想的還要急。

“你這甲字號管事,當的真夠省心。旁人把清口的人塞到你地盤裡,你連個聲都不敢吭。”

趙鐵柱一張臉皺成了一團。

“公公,奴才也想活啊,那幫人一進門,抬的不是令牌,是刀。奴才要是敢攔,昨晚就沉進這池子裡了。”

“廢話少些。把李德全弄上來。”

趙鐵柱下意識就想往水裡衝,剛挪了一步,左肩那條毒線就抽的他一哆嗦,差點又跪了下去。

楚澤掃他一眼。

“滾旁邊去,看門就行。”

話落,人已經跨進了水牢。

黑水剛漫過靴面,角落那團黑影立刻竄了出來,撲的又快又狠,直奔小腿。楚澤腳下一錯,沒給它咬中的空,反手從趙鐵柱腰間抽了鐵刺,照著那黑影后頸一貫到底。

水面猛的一翻,紅色散開了。

那東西撲騰了幾下,沉了。

“拖出來。”

趙鐵柱這回不敢逞能了,只能咬牙用右手扯住李德全身上的鎖鏈,藉著楚澤的力,把人從鉤子上卸下來,一點點拖到門口。

李德全渾身泡的發白,嘴唇烏紫,胸口起伏跟沒了的一樣。眼皮勉強掀開一條縫,等看清楚澤,喉嚨裡立刻發出幾聲咯咯的怪響,身子拼命往後縮。

楚澤半蹲了下去,打量他一眼。

“李總管,御膳房的燕窩喝多了,換換水牢裡的黑水,也算開了眼界吧??”

李德全嘴唇直顫,張口吐出一口血水,嘴裡空了一截,舌頭只剩個殘根,話根本說不整齊。

楚澤看了一眼,輕輕扯了下嘴角。

“舌頭都給你拔了。你那主子辦事,倒是真乾淨。”

李德全死死盯著他,眼裡先是怨,再往後,竟生生擠出點求活的意思。他喉嚨裡嗚嗚兩聲,艱難抬了抬手指,往自己胸口抓。

楚澤順著看了過去,從他貼身溼衣裡摸出半截爛布。布上沾了血,像是牙咬出來的,歪歪扭扭有個字。

蕭。

楚澤眼皮微垂,把那塊布攥進掌心裡,沒露聲色。

“還算沒白來。”

李德全盯著他,喉嚨又滾了兩下,手指往外頭點,像還想再吐出什麼,結果胸口一抽,整個人猛的咳了起來,血從嘴角直往外冒。

趙鐵柱趴在旁邊,趕緊接上了。

“公公,奴才有話,奴才知道!!”

楚澤側了下臉。

“撿要緊的講。”

“這老狗進來頭一夜,還沒爛成這樣,求過奴才一回。說他活不成了,讓奴才替他保一樣東西,換口拖命的藥。奴才原本還想等風頭過去再去摸,今夜怕出事,先把東西取回來了。”

“什麼東西??”

“賬冊!!御膳房地窖下頭,暗磚底下壓著一本舊賬冊。記的是內務府這些年走的死賬,裡頭還有冰鑑房、燈油房的人名。誰收銀,誰遞手,誰替誰抹賬,上面都在。”

楚澤眼神沉了沉。

這才是能擺到案上的賬證。

“拿來。”

趙鐵柱不敢磨蹭,單手撲到牆角,扒開一塊松磚,從裡頭捧出個油布包。包裹溼透了,系得卻緊。“奴才沒敢翻,真沒敢。公公您驗。”

楚澤接過,掂了掂分量,塞進懷裡。

“算你還有點腦子。”

趙鐵柱剛鬆口氣,馬上又把頭磕了下去。“奴才往後盯著甲字號,誰來提人,誰來塞人,奴才都記著,半個字不敢瞞。”

楚澤盯著他,慢慢開口。

“記清了。你照舊當你的管事,上頭讓你做什麼,你都應著,別露相。人進來時什麼樣,出去時什麼樣,說了什麼,拿了什麼,夜裡都給咱家遞信。”

“是,是!!”

“遞慢了,或者遞假的......”

楚澤目光往他那條廢臂上一落,沒把後頭的話說完。

趙鐵柱喉嚨一緊,腦門又磕了下去。

“奴才不敢!!奴才真不敢!!”

楚澤起身,撣了撣袖口上的水。

李德全癱在地上,呼吸已經斷斷續續,眼看就熬不過去了。他眼珠子還盯著楚澤懷裡那包東西,嘴唇翕動,像想罵,又像想求。

楚澤沒再問。

該知道的,已經夠了。

“給他個痛快。”

趙鐵柱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聲應下。

“水牢也收拾乾淨。別叫人一眼看出動過。”

“奴才明白,奴才這就辦。”

楚澤轉身往外走,剛走出甬道,身後就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悶響,像是什麼鈍器砸在了骨頭上。

天邊已經發白。

黑石樓外風一吹,左肋傷口跟著一抽,衣裡早就黏了一層血。楚澤抬手按住,吐出一口濁氣,又摸了摸懷裡的琉璃瓶和油布包。

這一趟,命沒白拼。

腳下剛要提氣,腦海裡那道沉了許久的機械音突然響起。

【警告。】

【鳳鸞宮供給許可權異常。】

【宿主關聯區域穩定度下降。】

楚澤腳步頓住,眉頭壓了下來。

供給許可權。

這四個字,比什麼喊打喊殺都髒。

他抬眼望向皇城東南,鳳鸞宮那片宮牆在晨光裡露出一截輪廓,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手伸得倒快。”

楚澤低聲擠出一句,提起那點殘氣,貼著宮牆陰影往前疾行。快是快,胸口氣血卻已經翻了,呼吸一陣緊過一陣,喉間腥氣直往上頂。

等趕到鳳鸞宮附近,先入眼的是兩輛木板車。

一輛裝泔水,一輛裝炭。

宮門臺階下圍著幾個穿御膳房雜役衣裳的太監,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帶頭那個胖子手裡捏著紅印單子,正朝宮門裡頭嚷。

“裡頭都聽好了!!內務府有令,鳳鸞宮份例重改,從今兒起,肉停了,藥停了,炭也停了!!每日糙米一斗,青菜兩筐,多一根蔥都沒有!!”

後頭幾個雜役跟著起鬨。

“貴妃娘娘福氣大,有菜葉嚼就不錯啦!!”

“快開門接賞啊,別叫咱家們久等!!”

胖太監抖了抖手裡單子,笑得臉上肥肉亂顫。

“貴妃久病,合該吃得清淡。再養下去,也是白費內務府的銀子。”

宮門裡頭一點聲都沒有。

沒宮女出來,也沒侍衛攔。

那胖太監膽子越發大了,回頭一擺手。

“抬過去,倒門口。”

兩個雜役抬起破竹筐,走到門前,一掀。

嘩啦一聲,半筐爛菜葉連著腥水全潑在門檻上。菜蟲還在爛葉裡拱,汁水順著白玉臺階往下流,髒的看一眼都犯惡心。

胖太監捏住鼻子,往後退了兩步,陰陽怪氣扯著嗓子。

“娘娘要是嫌差,自己跟內務府講去啊。哦,對了,今兒這紅印單子一下,鳳鸞宮往後可不算正經供給宮列了。誰再往裡送一針一線,都算壞規矩。聽明白沒??”

這話一落,周圍幾個人都樂了。

“還是總管會辦事,這一下,門都給她掐死了。”

“宮裡頭失了勢,還端什麼架子。”

“再過兩日,怕是連門都開不起了吧。”

楚澤站在夾道拐角,聽到這句,眼底那點血絲又浮了上來。

原來系統那句“供給許可權異常”,落在地上,是這麼一刀。

不是斷一頓飯,是拿著內務府的紅印,把鳳鸞宮從宮中供給序列裡硬摘了出去。誰敢伸手幫一把,誰就得擔責任。往後太醫院,御藥房,尚衣局,甚至守門太監,都能順著這張單子踩上一腳。

真狠。

胖太監把單子往爛菜上一丟,正招呼人走,身後忽然安靜了一截。

他皺著眉回頭。

夾道里,一道深藍內侍服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出來,衣角沾著水痕,靴底踩過青石,聲不重,卻叫人聽著心口發堵。

幾個雜役先是一愣,等看清來人,臉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胖太監那點橫勁也卡了卡,隨即又硬撐著把下巴抬了起來。

“你是哪個宮的,站這兒裝什麼......”

楚澤停在木板車前,視線從泔水桶掃到臺階上的爛菜,又落到那張紅印單子上。

然後抬眼,看向那胖太監的臉。

“御膳房的人,現在連鳳鸞宮的門檻,也敢隨便潑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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