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你想讓老夫怎麼做?
一日之間,整個秦州的天徹底變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呼啦啦地傳遍了秦州的每一個角落。
當第一批沉甸甸的糧食,在偏遠山區開始發放,秦州這潭深水被徹底的攪動了。
幾乎沒有任何緩衝,秦州的物價,尤其是關乎民生命脈的糧食和布匹絲帛價格,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動盪!
那勢頭,就像決了堤的洪水,洶湧而下,再也遏制不住。
竇家別院。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竇奉節坐在太師椅上,臉色是一種失血般的蒼白,嘴唇緊抿,不見一絲血色,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空無一物的桌面上,顯得有些空洞和呆滯。
十萬石糧食!
十萬石!!
他原本以為,這不過是蘇湛虛張聲勢的把戲,或是勉強湊齊,傷及自身根本的掙扎,可當這十萬石糧食真真切切地化為車流,湧向秦州各地,他才駭然發現,這根本不是簡簡單單的商業競爭或價格博弈。
這是一場實打實的,你死我活的廝殺!
蘇湛用這十萬石糧食,作為最沉重的武器,直接砸碎了他精心佈局!
民心如水,糧食如渠,渠開水至,民心所向,再難逆轉。
“我……我手中還有資源!”
竇奉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偏執。
“去!快去扶風,向族裡求救!”
站在他面前的韓明和陳安臉色同樣不好看,唇邊掛著苦澀。
“大公子!”
韓明的聲音低沉,帶著認命般的疲憊。
“各處眼線都在回報,領到糧食的百姓無不感激涕零,口口聲聲念著蘇湛和朝廷的好。而對我們竇家……”
他頓了頓,幾乎是用盡力氣才說出後面的話。
“民心已失,大勢……已去了!”
竇奉節彷彿沒聽見,哆哆嗦嗦地伸手去端旁邊的茶杯。
指尖冰涼,觸到溫熱的杯壁時甚至抖了一下,他湊到唇邊,只勉強啜飲了一小口,那平日裡甘醇的茶湯此刻入口卻滿是苦澀,甚至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怪味。
“噗!”
他猛地將口中殘茶噴出,緊接著勃然大怒,將那隻上好的青瓷茶杯狠狠摔碎在地上。
“這沏的什麼茶!”
他額角青筋暴起,厲聲喝道,“瓔珞呢?!瓔珞死到哪裡去了?!讓她滾過來伺候!”
陳安和韓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都什麼時候了,火燒眉毛,這位大公子心裡惦記的,竟然還是那個女人的服侍?
“大公子,事已至此,當斷則斷啊!”
韓明上前。
“秦州已成死局,為今之計,唯有壯士斷腕,捨棄秦州基業,立刻動身返回扶風祖地,憑藉家族廕庇,或可暫避鋒芒,徐圖後計,若再遲疑,深陷此泥潭之中,恐有傾覆之危啊!”
“秦州的布匹絲帛行當,經過這次的糧價衝擊,已無利可圖,糧食行當,更是一敗塗地,最遲不過月餘,秦州必會因糧源充足,民心安定,而徹底轉化為一座穩固的軍鎮,對各類民生物資實行嚴格管控,到那時,我們便是想走,恐怕也難了。”
“大公子!”韓明幾乎是哀求道,“您就聽個勸吧,儘快離開,尚有一線生機!”
……
與此同時!
金城郡公府內,氣氛卻是另一番景象。
府中重要人物,連同那些忐忑不安計程車族家主,豪商代表,已經在府中客院忐忑不安地居住了一天一夜,他們不敢離開,也無心離開,所有人都在焦灼地等待著一個確切的訊息,一個能決定秦州未來,也決定他們家族命運的訊息。
蘇湛已經快馬加鞭,從鹿鳴山趕了回來,此刻,他正坐在金城郡公府最核心的那間花廳裡,他的對面,坐著那位足以讓整個秦州都屏住呼吸的人物。
趙國公,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不僅僅是國舅,是越王的舅舅,他更重要的身份,是尚書左僕射,是真正執掌帝國權柄的宰輔之一!
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他位列第一!
若非外戚身份稍顯敏感,其權柄威望,恐怕早已力壓房玄齡,成為毫無爭議的當朝首輔。
杜如晦也一同回來了,但他回來後便徑直去安排好的廂房休息,並未在長孫無忌面前露面,兩位宰相之間,似乎有著某種無需言明的默契。
長孫無忌端著茶盞,並未急著飲用,而是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的目光並不銳利逼人,反而帶著三分恰到好處的好奇,如同一位長輩在端詳自家出色的子侄,但仔細看去,那好奇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衡量。
“蘇莊主!”
長孫無忌終於開口,聲音平和,“這回算是贏了吧?”
坐在下首的姜行本心頭一緊,連忙小心翼翼地介面道:“趙公,時至今日,局面已初步明朗,蘇莊主確是奠定了勝局,只是,竇氏畢竟樹大根深,在秦州乃至隴右盤根錯節,後續恐怕還需謹慎應對才是。”
他太瞭解長孫無忌了。
這位趙國公與杜如晦不同,杜如晦或許更看重實務與結果,而長孫無忌他的心思更深,考慮得更廣,也更難以捉摸,姜行本生怕蘇湛年輕氣盛,言語間衝撞了這位權勢滔天的人物。
聞言,長孫無忌灑然一笑。
“金城郡公何必如此緊張?”
“老夫此來,是奉陛下之命,代表朝廷犒賞有功之臣,尤其是蘇莊主這般力挽狂瀾的俊傑,聽你的意思,倒好像老夫是來興師問罪的一般。”
姜行本訕笑,“趙公言重了,下官絕無此意,絕無此意……”
蘇湛卻並未在意這些,他目光平靜地迎向長孫無忌。
“趙公,如今只是勉強過了眼前這道最險的坎,秦州想要長治久安,遠沒有那麼容易。”
“況且,誰也不知道,那竇奉節會不會在最後關頭徹底放下臉面,低頭向扶風竇氏本家求救,一旦竇氏本家鐵了心要插手,以他們累世積累的財力物力,趙公以為,僅憑這十萬石糧食和一時民心,能抵擋多久?”
長孫無忌眼中閃過一絲異彩,饒有興致地向前傾了傾身。
“哦?聽蘇莊主的意思,後邊還有計劃?”
蘇湛對這位歷史上名聲複雜的權臣,其實並沒有太多好感,對方那看似溫和的目光,總讓他覺得像隱藏在草叢中的毒蛇,冷靜地觀察著獵物,不知何時便會發出致命一擊。
這種本能的警惕,讓他很不舒服!
“計劃自然是有的。”
蘇湛語氣平淡。
“不過,接下來的事,跟蘇某這個升斗小民,已經沒什麼直接關係了。”
說著,他看向長孫無忌。
“既然趙公您親自來了,那麼您便是履行這下一步計劃最合適的人選。”
長孫無忌微微挑眉,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驚訝。
“願聞其詳。”
蘇湛緩緩說道:“竇氏乃累世名門,關隴巨族,秦州縱使被我們經營得鐵板一塊,也難保沒有竇氏無孔不入的滲透暗樁,十萬石糧食,足以壓垮竇奉節在秦州的部署,但這前提是扶風竇氏本家,不直接插手。”
“一旦竇氏本家決意挽回顏面,甚至不惜代價,他們只需要派出一位真正有實力的大糧商,攜帶巨量錢糧進入秦州,就足以攪動風雲,甚至可能逐步挽回局勢。”
“到那時,這就不再是秦州本地商賈與竇奉節之間的爭鬥,而是朝廷與竇氏之間的鬥法了。”
蘇湛說到這裡,微微搖了搖頭。
“這等層面的較量,蘇某區區一個山莊莊主,如何插得進手去?既然趙公是代表朝廷而來,手握天子威權,不妨以身作則,給秦州的百姓,也給天下人,帶來點真正的希望和底氣。”
長孫無忌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蘇湛。
“所以,蘇莊主是想讓老夫怎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