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人和人的悲喜，總是不相通的
傍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金城郡公府裡已經點起了燈。
姜行本正在書房裡看書，管家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
“老爺，二小姐那邊派人回來了。”
“讓她進來。”
姜行本放下手裡的書卷。
不多時，一個穿著青布衣裳的家丁快步走進來，躬身行禮。
“老爺。”
“什麼事？”
姜行本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家丁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回老爺的話，衣錦坊的拍賣會結束了，二小姐讓小的趕緊回來稟報，說是……說是籌到了十萬五千石糧食！”
“奪……奪少？！”
姜行本手一抖，茶盞沒拿穩，裡面的水直接潑了出來，他顧不得打溼的衣衫，猛地站起身，因為太過震驚，聲音都變了調。
家丁又清清楚楚地重複了一遍。
“十萬五千石！！”
“拍賣會剛結束，二小姐就吩咐小的趕緊回來告訴老爺這個好訊息。”
姜行本臉上的表情像是僵住了，他愣愣地站在那裡，好半晌沒說話。
書房裡靜悄悄的，只有燭火偶爾‘噼啪’響一聲。
“十萬石……”
“他竟然真的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籌到了十萬石糧食？”
他喃喃自語，心裡實在是有些難以接受這個數字。
家丁見老爺還沒完全回過神來，又補充道：“二小姐還特意交代小的告訴老爺，這次拍賣會不光咱們秦州各大士族的夫人小姐去了，城裡那些有錢的商人家裡的女眷，也去了不少，熱鬧得很。”
姜行本慢慢坐回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心緒漸漸平復下來。
是啊，如果單靠秦州本地計程車族，要一下子拿出十萬石糧食，就算大家湊一湊能拿出來，也絕對會傷筋動骨，往後好幾年的日子都不好過。
可要是加上那些富商，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他這個金城郡公，在秦州士族裡說話是管用的，算是頭面人物，但對城裡那些家底厚實的富商，影響力就有限了，也說不上什麼話……
那些人背後各有各的靠山，可未必買他這個郡公的賬！
實際上，如今朝中那些手握權柄的貴族高官，有不少祖籍都在秦州，就說當今皇族，之所以被稱作隴西李氏，就是因為他們祖籍在秦州成紀縣！
所以秦州城裡的富商，很多在朝中都有門路，背景深得很，把他們也算上，十萬石糧食就不是個遙不可及的數字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姜行本喃喃道，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一股熱血往頭上湧，整個人都興奮起來，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一個蘇湛！”
“快！”
他朝外頭喊了一聲。
“馬上派人去各家送信，把秦州所有士族的當家人，全都給我請到府裡來，一個都不許少！”
管家在門外應了一聲。
“是，老爺。”
姜行本想了想，趕緊又補充道：“告訴他們，這是關係到他們家族前途命運的大事，誰要是不來，後果自己掂量！”
管家匆匆去了。
姜行本在書房裡揹著手轉了兩圈，腳步越來越快，忽然他腳步一頓。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是傻子。”
他低聲自語。
“可如今蘇湛既然把希望擺到眼前了，為什麼不拼一把？”
他咬了咬牙，又坐回書案後面，鋪開紙，提起筆，開始寫信。
信很快寫好了。
他仔細封好，又朝外頭喊。
“來人！”
另一個家丁快步進來。
“用最快的馬，把這封信送到長安，一刻都不許耽擱！”
家丁鄭重地接過信：“老爺放心，小的明白。”
看著家丁退出去，姜行本長長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感覺胸口那股憋了許久的悶氣，似乎散了一些，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忽然又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涼涼地吹進來，帶著院子裡草木的氣息，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梆梆，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
人和人的悲喜，總是不相通的。
姜行本覺得興奮，是因為他從蘇湛身上看到了對付竇氏的希望，可對竇奉節來說，聽到拍賣會籌到十萬多石糧食的訊息時，他簡直氣得要發瘋！
竇家別院的房間裡，傳來一陣摔東西的巨響。
砰！
一個青瓷花瓶砸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
嘩啦！
又是一套茶具被掃到地上，茶壺茶杯滾得到處都是。
門口站著幾個人，嚇得渾身直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出。
陳安和韓明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畏懼。
一直跟在竇奉節身邊的瓔珞姑娘，卻始終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微微垂著眼，好像屋裡發生的一切都跟她沒關係。
陳安哆哆嗦嗦地湊近韓明，聲音壓得極低，“事到如今，咱們該怎麼辦？”
韓明只有苦笑。
“誰能想到，姓蘇的會突然來這麼一手？”
“本來還以為是一場慢慢來的較量，比財力，比手段……結果他直接來了個釜底抽薪！”
陳安滿臉的苦澀。
沒辦法，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
按照他們原來的設想，竇奉節的第一步，應該是從布匹絲綢生意下手，秦州雖然不是江南那樣的絲綢之鄉，但布匹生意也是個大進項，只要控制了秦州的布料行當，就等於掐住了整個秦州物資流通的脖子。
老百姓要穿衣，商人要販布，哪個離得開布料？
之後再慢慢掌控藥材和糧食生意，不過是時間問題，等這三樣都抓在手裡，秦州這塊地方，竇家就算是徹底捏在手裡了。
可誰能料到，蘇湛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手伸進了糧食這個命根子裡！
這一招釜底抽薪，把竇奉節的全盤計劃徹底打亂了。
十萬石糧食！！
足夠讓秦州的糧價穩下來，甚至還能往下壓一壓，糧價穩了，人心就穩了，竇家想靠控制糧食來拿捏秦州的算盤，就算落空了。
如今在竇奉節手下做事的陳安和韓明，日子非常難過，他們原本是秦州本地的商人，投靠竇家是想找個靠山，撈點好處，可現在好處還沒撈著，眼看就要跟著一起沉船了。
屋裡摔東西的聲音漸漸停了。
陳安猶豫了一下，想進去看看，卻被韓明一把拉住。
“別進去找死！”
韓明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耳語，“大公子正在氣頭上，你現在進去，不是往刀口上撞嗎？”
要是放在以前，韓明才懶得提醒陳安，兩人雖然是同鄉，但在生意場上也是競爭對手，巴不得對方倒黴，可事到如今，兩人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竇奉節要是倒了，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陳安攥緊拳頭，手心裡全是汗，他低聲道：“韓明兄，秦州的布匹行當，肯定會被這鋪天蓋地的糧食沖垮，那些布莊掌櫃是沒救了，他們的布賣不出去，資金週轉不過來，只能等著關門，可蘇湛不會可憐我們，咱們只能自己想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大公子現在是咱們唯一的救命稻草，要是連大公子都敗在蘇湛手裡，咱們……咱們就真的完了！”
韓明嘆了口氣。
這個道理，他何嘗不知道？
“十萬石糧食，足夠橫掃整個秦州，除非大公子肯低頭，向族裡求救，以竇氏的勢力，調集十幾二十萬石糧食過來，也不是難事。”
“可是，一來時間來不及，等族裡的糧食運過來，秦州的局面早就定了，二來……”
韓明苦笑。
“大公子是想獨自立下功勞的，要是這份功勞分給別人，要靠族裡幫忙才能成事，那他來秦州還有什麼意義？族裡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怕是更要得意了。”
“所以你現在進去純粹是添亂，除非你有好辦法，能徹底把蘇湛壓下去！”
陳安一時語塞。
他要是有好辦法，還用等到現在？
早就去大公子面前獻計了。
兩人相對無言，只能唉聲嘆氣。
夜風從走廊那頭吹過來，帶著涼意，吹得他們心裡更冷了。
他們沒注意到，不知道什麼時候，一直守在門口的瓔珞姑娘已經不見了，她就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